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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架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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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秋,夜空澄澈如巨大的琉璃,泛着幽冷的光泽。路灯散落一地桔黄的光晕,带来些许暖意。蝉声从林荫道上隐隐传来,都说寒蝉凄切,我却感觉亲切。儿时,父亲常带着我到乡下写生,许多个夜晚我就依偎在父亲怀里聆听蝉鸣。一晃十年过去了,我的父亲去世竟有十年了。而我,竟也做了十年的裴家养女。
今天是八月初八,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不用猜,今天晚上,裴家一定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庆祝裴家幺女裴馨之的十八岁生日。我的养父裴震是这个城市的最高行政长官,每次宴请的不是政界名流就是商界大亨,甚至还会有我喜欢的当红明星。但那样名流云集、金光闪闪的场合与我是格格不入的,那样的宴会也决不会为我而举办。从小我就习惯了远远观望,明白了我不属于那里,清楚知道不要去羡慕永远不可企及的东西。
我的养母曾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你呀,跟你父亲一样,就是街头卖艺的命。真的不幸让她言中,此时的我,正在滨江大道边上以给别人画像挣钱。从我十六岁开始,我的养母就命令我把每个月的零花钱上交给她。她的理由是,十六岁已经成年,裴家再没有抚养义务。我无从反驳,收养我本就不是他们的义务,能供养我到十六岁已够仁慈,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从那时起,为了填饱肚子我开始上街头画像,给小朋友做家教挣钱。挣钱真的很不容易,虽然我承袭了父亲的画画天赋,在父亲曾经执教的艺术学院里念着美术专业,但是我毫无名气。没有名气的画家是致命的。滨江大道边上的街头画家比比皆是,和他们抢饭碗是件挺困难的事情。
“喂,小姑娘,回去吧,再不回去小心我吃了你!”说话的是马路对面摆摊的“长袍”。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整天穿一袭长到脚面的袍子。艺术家总是有点与众不同,狂放不羁又悲天悯人。
“哼,哼,我是硬骨头,小心硌掉你牙齿。”我不客气地回敬,搓了搓有些微凉的手继续坐着。天渐渐凉下来,路上行人少了不少。真是犯愁,行人少了,光顾的人也就少了。我翻了翻画架旁边的钱罐,里面躺着四张10元钱和一张20元钱,还有零星几个买晚饭剩下的钢崩。
行人越来越少,我的同行们也一个个回家,而我还想着能再多画一张。我已经逃了不少的课出来画画和家教,在期末前必须好好补上,不然恐怕要被看我不顺眼的教授给“当掉”。所以,我要攒够生活费,画家也是需要吃饭的,更可悲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胃口还大得惊人。
在我发呆的当口,过来几个小年轻,顶着一头黄毛,看样子应该是混迹社会的问题少年。他们逛到我的画摊前,其中一个男孩坐下来问:“画一张多少钱?”“20块。”“画一张。”我拿起画笔开始作画,旁边几个人嘻嘻哈哈打闹着,开着不堪的玩笑,我狠狠瞪了他们几眼,他们却笑得更嚣张。
画完了,我取下素描交给对面的男孩。男孩接过画,手伸进口袋正要付钱。旁边的几个人一把按住了男孩的手,“我们这么帅的小哥给她画画,没让她付钱就不错了,怎么还有倒贴的道理。”“对,对,让这小丫头付钱给我们的秋少。”几个人起着哄,把手伸向了钱罐。
我急了,上前争夺,被为首的男孩一把推倒在地。“把钱还给她,我们走吧,”画画的男孩说了句公道话,却被其他几个人一把拉走了。几个人拿着我的钱罐扬长而去。我真是要急疯了,一天的辛苦成果不能就这么白白没掉。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噌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发疯一般冲向拿我钱罐的男孩,抓着他的衣服又拉又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几个男孩显然没料到我如此大胆敢上来打架,一时间都愣愣地看着我抓着一个人厮打。“你们他妈都死绝啦,把她拉开。”被厮打的男孩醒悟过来开始还击,丢掉钱罐,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我彻底失去理智,所有的委屈就此决堤,对着那人的胸膛、脸部疯狂抓挠,发疯地哭喊:“王八蛋,强盗。。。。。。把钱还给我。。。。。。”
人在爆发的时候应该是很可怕的,我的疯狂状态彻底镇住了那些男孩,他们得了个空把我按倒在地上,四下跑散了。我无力地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觉得四周的事物都在漂浮着,我的身子也快漂浮起来。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使我渐渐清醒,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钱罐,把散落一地的钱重新装回罐子里。我抽抽嗒嗒地哭泣着,觉得世界如此不公平,为什么裴馨之是万人追捧的女主角,而我却在冰冷的街头为了几十块钱和人打架。人真的有命运么,我的命运又该如何。我在坚硬复杂的环境中努力生存着,尽量不抱怨、不嫉妒,可是,我也会伤心,会难过,尤其现在,我觉得好累,我想睡觉,一直睡觉。
我抱着钱罐坐在街沿上,抹眼泪的时候,才发现衬衫的袖子破了,我唯一一件白衬衫,我恨恨地想着。街上很安静,行人稀少,我愣愣看着一个人从对面走来,确切地说,低头啜泣的我只看见他的皮鞋。经此一役,我已经变得无所畏惧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打倒我。
奇怪的是,那双脚恰恰在我面前停住了。我在心底直叹倒霉,怎么一天之内连续遇到两拨寻衅的无聊人士。我没去理会他,我很累,只想好好哭一场,如果他乱表同情或没事找事,恕我不能奉陪了。
那人在我前面蹲了下来,这迫使我不得不去面对他。抬头的刹那,我只觉得晕眩。居然是他,裴言之,裴家的大儿子,我的大哥。从到裴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喜欢他,因为他的身上总带着和我的父亲一样的阳光的味道。他的眼神深邃、宁静,很少有波动的时候,就像现在,面对如此狼狈不堪的妹妹,他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撩起我的头发就着路灯查看我脸上的伤。
看完轻轻放下我的头发,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伤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慈爱,却莫名勾起了我可怜的自尊。我的窘迫和狼狈全都被他看到了,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要努力,要有一天能够配得起他。可是现在怎样,我那狼狈不堪的现在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我所以的努力都白费了。我突然羞愧得不能自己,本已快止住的眼泪扑簌扑簌掉落,涨红了脸说出一句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话:“走开,不要你管!”
我抓起钱罐走向画摊,低头默默整理我的工具。我为自己的恼羞成怒感到愧疚,怕大哥会真的丢下我不管,却又开不了口道歉。大哥没有走开,他帮着我整理画具,提上我最重的箱子径直往对面走去:“走,我带你去吃饭。”“我吃过了,”自尊心又开始作祟,明明已经很饿了,晚上吃的两个包子恐怕早消化得尸骨无存了。
他径直往前走,没有理会我的叫嚣,我只能跟着走。大哥的车子停在路对面香格里拉酒店门口,看来他是在酒店办事才看见我跟人打架。上了车,我的身上渐渐有了暖意,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我偷偷斜瞄大哥的脸,他的侧面棱角分明,用我们老师的话说就是极具雕塑感,配上他专注的神情尤其漂亮。“大哥,晚上不是馨之的生日Party吗,你怎么没去?”我小心翼翼抛出疑问,暗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他总不可能是特地为我从宴会跑出来的吧。
“有个朋友从意大利回来,我去看他,”他淡淡道,随即好似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打电话:“喂,夕阳,你不用等我了,这次算我欠你的。”电话那头的人唧唧歪歪说了好多话,等他说完,大哥己将车停到了一家药店门口,简单处理了我脸上的伤。然后又带我去了女装店。从服装店出来,我干净了许多,只是脸肿得更厉害,我龇着牙对大哥笑了笑,却不期然看见他眼里的阴霾。他在不高兴吗?
“展颜,以后别再跟人打架。”他的话带着些严厉。
“又不是我要打的,谁让他们抢我的钱。”我倔强地回应。
“如果缺钱就跟大哥说,不许再去街头摆摊。”他又在命令我了。
我的自尊再次作祟,大声说:“谁缺钱了?画画是我的爱好,我就喜欢上街给人画画,”我又补充了一句:“那是艺术!”
他又叹了一口气:“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爸爸上次问起你了。”
“哦,”在裴家,能记得我的,除了大哥裴言之和大姐裴静之以外,就是我的养父。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平时不苟言笑,视他的政途为生命,仿佛除了政务任何事物都不可能牵动他的神经。但我,却在一次不经意间看见他对着一封信流泪。原来再坚强的人,他的心上总有一块地方是柔软的。
他对我没有特别的关照,除了按时派人给我零用钱,偶尔也会在假期考问二哥裴觉之以及裴馨之学业的时候,顺带考问我的学业,询问我们对社会现状的看法。而我对时政的种种奇怪见解引起了他的兴趣,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我想,在某种程度上,他应该是喜欢我的。“爸妈身体好吧?”虽然养母不喜欢我,但他们供养我十年,我不是不感恩的。
“好。今天吃面了没有?”我的鼻子酸酸的,大哥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故作洒脱,撇撇嘴,“切,那么老土还吃面,当然是吃蛋糕啦。”我撒了谎,不想让他知道我穷得连蛋糕都舍不得买。
大哥的眼神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情绪,定定看着我,让我想到了柔情似水这个词语。我被他看得心慌,为了掩饰我开始嚷嚷:“你不是要带我去吃饭吗,怎么还不去?”“好,”他恢复了原状,露出一贯的微笑。
大哥叫了一碗卧了煎蛋的长寿面,我却一气吃了两碗。这是父亲去世后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喜欢的人在身边,美味的食物在眼前,我一点不羡慕馨之的大Party,我也有我的小幸福。尽管这一切可能只是我打架受伤换来的,可我依旧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