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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自由 他错过了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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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深秋的雨,疏疏落落地打在梧桐叶上,很响,很慢。但不密。
着了白纱的女子抱着琵琶,随手拨了几个音。“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主字拖得很长,甩了一个上扬的尾音。“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微风拂过她的发端,头上玉簪的珠坠在屋内朦胧的灯光下显出莹润的光。“又是离愁,一阙——”琵琶拨出的音调宛如裂帛,“——长亭暮。”声音复归圆润的哀婉——“王孙去。萋萋无数。”
坐在台下桌子旁的男子穿着修剪得当的白色暗纹西服,一只手在桌子上扣着节拍,微微侧过头,跟着吟唱——
“南北——东西路——”
琵琶声淡去,男子站了起来,将垂在耳边的酒红色卷发捋到耳后。旁边的侍从站起来,毕恭毕敬道,“吕爷——”
“不用跟着了。”他从那人手里接过外套和雨伞,走出了大门,撑开了伞。
很快一辆车停在他的面前,他弯身进去,“西郊。八宝山。”
司机看了他一眼,很是好奇为什么一个这样的男人要在雨天去剑都的陵园所在地,不过见这人衣着不凡,也就没有多话,开车去了。
白花裹成花圈,黑白照片上的女人恬静娴雅,一身合体的礼服。
吕宝撑着伞,看着他们把棺材送进土里。
方维菁的葬礼除了工作人员统共就六个人。文典,他,江尧,乔瑾,乔琛,哦,还有林嘉宥。乔琛今天早上刚赶过来,阴雨天的膝盖不好,此时正坐在轮椅上,乔瑾给他撑着伞。江尧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说什么话,远远地点头致意。文典今天穿了一身白色,在灰暗的天色和泥泞的场地中显得一尘不染。
他们几人站的很开。
文典看着他们填土,心中却没有什么感慨。
死去的女人与他相伴九年,生死相依十年。他十九岁的人生,是这个女人陪他一同走过。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缠着她一块玩,被她生生打扮成女孩子到街上被调戏的时候女人一拳把那人揍摔下的英姿;他记得父亲在把他送走的前一天晚上,拉着她说要照顾好他,还说了很多他当时听不懂的话;他记得跟母亲和她一块颠沛流离躲避仇人的时候,夜晚惊醒的时候瑟瑟发抖的钻进她怀里;他记得她无数次跟他说,“多看、多听,少评价。”她一直是那样坚强的人,从未觉得能有什么东西会打倒她。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离开,去了一个什么地方,参加一个什么项目;她告诉他参加了那个项目,就可以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她偶尔会回来看,但每次都不会逗留很久。乔琛,江尧,还有吕宝都是她参加项目的时候认识的人。他记得在她走之前,自己拉着她的手哭闹着不让她离开,她摸了摸他的头说,“清清,你该长大了。”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歪着头抹着眼泪说,“我不要长大。”
“清清是男子汉,要保护母亲啊。总是有长大的时候……”
“那,那什么是长大呢?”
“长大,就是不再需要别人啊。”当时她揉着他的头,眼里也有浮浮沉沉的泪光,但是她没让那些水流下来。
“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去争取。”
如果说父亲给他指引了从小的方向,那么她才是那个在他生命中扮演了最重要角色的人。母亲身体孱弱,她在的时候,他们的吃食不管是去偷,去抢,去乞讨,都是她弄到手的。她走了以后那个项目给了她,定时间的寄钱回来,倒不用再去弄钱。他们住过最脏的街,吃过最差的食物,但在那以前他们本来是住在公寓里,有着很好的生活,不用担心问题。但……他从未怨恨过任何人,他周围的人从来没有给他灌输过什么负面的情绪。他自己得出的结论是,怨恨没有任何的用处。他见过患难与共的真情,也见过为了金钱相互背叛;他见过最高贵的人也见过最低劣的渣滓。他记得她告诉他的,“多看、多听、少评价”,他终于能够理解很多东西。
她参加的计划是The Ark的一个秘密的计划,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具体做的是什么,但应该是失败了。失败了的后果——她的身体变得极差,尤其是肺和呼吸道附近。她不再有健康的体魄,曾经的一切都变得纤细柔弱。不过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过脆弱、伤感这些情绪;她是他的灯塔和支柱。
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商人拿着钱,官场的人拿着权,军队的人拿着兵,他们互相勾结;抢钱、腐败、贩毒、暴力、挤压;而剩下的八成民众每层挣扎在生存的边缘,很多事情做不得主。烂透了,他的父亲曾经想改变。他的父亲相信人心。他的父亲败了。成王败寇,虽说很多人相信众生平等,但事实上能越过阶级从底层爬到最上层的人都是奇迹……他父亲就是一个奇迹。但他的崛起靠的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世家大族。这个家族曾经摇摇欲坠,他父亲在他们最关键的时候给他们做安排支出、法律顾问,还救了他们老爷子一命。他和老爷子很多相互的共同点和,所以他们算得上志同道合的忘年交。他父亲出事的时候,林家也受了牵连,无力帮助。不过在她参加计划的时候林家的人找了上来。那时候的林嘉宥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很年轻,但已经跟现在一样,老于世故,富有富家子温文尔雅的气息。后来她出事了,他对自己说,是自己该保护别人的时候了。他要践行父亲的理念,不是因为那是父亲的遗愿,而是因为,他看过了太多悲剧,他不希望再看到了。他记得自己对林嘉宥说,“我要权力。”有权力,才有一切。
“维清缉熙,文王之典。”他父亲反反复复向他念过这句话。后来他长大了,终于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清明的政治需要法律来保护。他要打压商界,他要夺回军权,他要肃清政治……不,这些事情可以都交给林家和林嘉宥做。他要做的,只有——
变强。
林嘉宥把他带到了修罗场。“我期待你出来时候的样子,到时候我会将你送上神坛。”林嘉宥笑着离开了。
他出来了,他成功了。他成为了天启战士。他有了权力……
现在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她也……
——“还记得你小时候变扭的事吗?”
——“怎么?”
——“其实,我一直想听你叫一声——”
“姐姐。”文典出声,眼中不住的有些酸胀,却没有任何泪水流下。
他叫文典,这是他为了躲仇人的时候取的名字。
他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姐姐。
他父亲叫方钺,他母亲是林家的大小姐,他姐姐叫方维菁。
他叫方维清。
“维清缉熙,文王之典。”
他这样念着,听着雨打在伞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吕宝站在旁边,只是看着。这不是什么叙旧的场所,即使是深居简出的乔琛,也没有什么聚会的念头,即使说实在的他们也是十多年的老交情。他看着那缓缓被埋没的一星白色,想到或许明年进去的就是自己……乔琛咳了咳。
他走过去,献上一捧她生前最不爱的百合花,随手将一瓶白兰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向文典点了点头。“我们国那位殿下,我得去送她离开。”
文典点了点头。
机场的时候工作人员拦住了公主一行人。
“对不起,有人举报您可能有窝藏我们这里窃取国家机密的重刑犯……所以请允许我们进行搜查。”
“搜查?”公主挑了挑眉,娇蛮的脸上全是不耐烦。“你让我一国公主的面子往哪里放?啊?”她说着,把拦住她的人往旁边一推,就要往里面走。那人也不去拦,只是做了个手势。瞬间机场里附近所有的保安都端起了枪,对着他们一行人。
“若是公主不配合,那我们也有的是搜查的办法。”
“你!”
吕宝上前拽住了公主,让她冷静。一旁的大使连忙上去冲着那长官赔不是,吕宝摇了摇头,“让他们搜。”公主侧过头去,抱着胸对着那人不耐烦道,“那你们快点。”
公主随行的侍女都很安分,一个个低着头,在那些士兵靠近的时候紧张的很。只有其中一个,个子比其余的稍稍高一些,胆子仿佛也大一些似的,毫无惧色,非常平静。这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他们纷纷过去盘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喂……”公主走过去,一把把她拉到身后,“她跟了我十几年了,你们不许为难她。”
“可是殿下……”
那侍女把手放在公主身上,冲她摇了摇头,对那些士兵开了口。“娜莎,”她说,声音有些闷闷的,但听得出来是个女生的声线。他们把她的五官和照片对了对,放了行。
吕宝跟着她们进去的时候,公主拉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搜不出来?”
吕宝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事情很简单,因为这帮人里面,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
“嗯,好。”
他在公主的面颊上落下一个亲吻。“一路顺风,我的殿下。”
下午船驶离港口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雨已经晴了,天空一片清朗,天边泛着橘红色的云,镀着金色的边,阳光将眺望海岸时海天相接的地方也染成微微泛着橘红的颜色。海风吹起额前的碎发,趴在船舷上的少年把它撩到自己的耳后。
“半个小时后我们会出境。”身后走来的男人端着一个高脚杯,趴在他旁边。
少年点了点头,转过头去没怎么说话。
男人也没再搭茬,趴在船舷上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
少年觉得无趣,想睡觉,便回了房间。他疲敝的关上门,忍住了船晃来晃去的恶心感觉,坐在椅子上。这是他第一次坐船,吹着风感觉还好,但是一旦静下来那种感觉就很难受。不过浮欢并不反感,总比被关在房间里长毛好。他这样想着,喝了口水,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什么东西叮铃铃的响。
他翻了翻,在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找到一个挂坠。心形的,红色的,透明的……
这东西,他不是在进监狱的时候被收走了吗……?
声音还在响,他从裤子的口袋里翻出一个……手机。很简单的款式……文典的。
他接了起来。
“喂?”
“阿欢?你在哪?”
很着急的声调,清冷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可以解释,我可以给你自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你在哪?
“喂?你还在吗?回答我?”
浮欢举着手机,笑出了声。
他起身,走出房间,迎着海风。
“阿欢?”
浮欢走到了船舷。
“阿欢?阿欢?”
“你听啊……”
浮欢说着,嘴边卷起一个笑。远处驶来一个黑点驶来,很快的变大,一个人站在船头,黑色的风衣在疾风中猎猎地飘着。
那船靠近了,怕撞,速度也慢了下来。浮欢视力极好,看得很清楚,那站在船头的人分明是文典。文典也看见了他,朝他喊了什么东西。声音消散在风声里,自己的船在加速,浮欢感受到了。他朝文典招了招手,莫名其妙地很轻松。那船追了一阵,怕撞而不敢靠近,却又紧紧地保持着距离。旁边没有任何军船跟上。
远处一个标示……国境线。
手机还在聒噪,他举到嘴边,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文典!我不要喜欢你了!再见!”说完,他举着手机哈哈大笑,然后用力把手机摔进水里。那落水的声音比起船的引擎的声音很小。他只是笑,笑得很用力,很大声,直不起腰来,所幸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他笑累了。他直起身,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他们已经驶出了国境线,那船不追了。
他慢慢地走向船头,朝落日的方向张开双臂。
天边的颜色由橘红色逐渐变为浅粉,周围浓烈的颜色也淡了。他错过了日落一刹的光芒,可没有关系,明天太阳依旧升起。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