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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晏晏 良人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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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一样过去。
这一夜月色空明,但洒在狭长草叶上又似一层薄霜,帐外悠扬缠绵中夹杂了些许哀伤的笛声挟着这月的寂寞直直钻到我心里去。我推开小窗,看见韩延倚着对面帐子边上的草垛,低垂眼睑专注地吹着口中草叶折成的细长笛子。
他一条修长匀称的腿甚至了躺在地上,另一条腿曲立着,撑住大半个手肘。士兵们都从帐子走出来,安静肃立在他们的单于周围,回家的路已经走到一半,每人眼里无一不是寂寥和思念。渐渐的,有人也坐下来,折了草叶忘情地吹起来,一时间,天地之间,都似乎只余了这婉转凄丽的笛声,和空落落的一片想念。
韩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脸看到我时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冲动和情愫,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说,你给多少人吹过笛子?!”怎么这样熟练迷人!
他随手丢了草叶站起来,眼角都蕴满笑意,“不多,就你一个。”
我的眼睛又开始酸胀了,“韩延,我想我愿意嫁给你。”我大声地,认真地宣布,即便天地之间,能听懂这句汉语的,或许也只他一个。“那我保证,你一定会是匈奴最幸福的大阏氏。”他握住我的手,郑重承诺。
但是我并不满意:“我是要嫁给你——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嫁给叫做呼韩邪的那个男人,而不是匈奴的单于。”
韩延呆住了,然后略带惊喜又不安地看了我一会,突然用力把我揉进怀里把脸埋进我颈窝深深呼吸着,他的声音很闷,“那恐怕,我不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我...”
我知道,他已有妾侍,连“愿为一心人”都做不到,哪怕是后来因为我的汉人俘虏身份我们也始终没能有过一个隆重的婚礼,但是,这个男人那时忽然就让我很想很想,努力做一名好妻子。
在将士们善意的欢呼中,他低下头,缱绻地吻住我,差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晕晕地想,原来两情相悦的亲密,是如此甜蜜到要昏厥的感觉。棣儿,长姐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啦,你看到了吗?虽然他是本该不共戴天的匈奴首领,但是姐姐这一刻,是真的高兴。你也会为我高兴吗?
早上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习惯性侧头,却没有看到韩延,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我已经回到长安。我呆呆地躺着,四肢百骸都疲软无力,直到将近午时有丫鬟来叫起吃饭。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是我多年不见的精致丰盛,但我竟然没有半点食欲。
“琰儿,来,吃菜。”娘亲神色有些担忧,一筷接着一筷地给我添菜,我连连应着低下头去刚要动筷,却在看见面前那道糖醋鲈鱼时泪落如雨。十七年了,时间久到,我快要忘记这种生活在大河大湖中的鲜美食材。
上一次吃到鲈鱼还是在我刚怀上乌丹的时候,那时闲来无事一心只想着吃,一日在纸上花了两条戏水的肥鲤,咂摸着无味的嘴,望着身旁正在处理公务的韩延欲言又止,叹了半天气。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就提着两条两斤重的鱼回来,王都附近只有一条名为洹水的小溪,连那种多刺的小鱼都不常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两条鲜活肥嫩的鲈鱼。被我问烦了,他才说是连夜骑了快马到关城的集市上买来的。三言两语,倒显得这件事多微不足道似的,可我清楚地感受到他用心,就在前两天,刚有正当做生意的匈奴人在关城被守军给当成细作处死了——自从我被“掳来”,大汉和匈奴的关系便未曾好过。
王庭的厨子烧不好鱼,我突发奇想叫韩延烤来吃,“就像初见时你烤羊肉一样。”他无奈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瓶香料,烈烈的篝火边,我盖着毛毯吃得津津有味。鱼皮酥肉嫩,撒上西域弄来的各种粉末,别样鲜美,以至于啃完一条鱼后,我连手指上那点味道都舍不得不吮干净,就开始觊觎韩延手里那条。
韩延本只慢条斯理地尝了两口就静静看着我,此时见我满眼放光不怀好意,跟我作对似的,举起香喷喷的烤鱼一口咬下,只是刚咀嚼了没两下却突然拽过水壶开始大口灌水,并且呛着了似的咳嗽起来。
“你不会是被鱼刺卡着了吧?让你小气不给我吃。”我坏笑着凑近想看他个笑话,他居然别过脸去,半晌才不自然地点点头。“是不是笨呐,吃鲈鱼哪里还能被卡着呀!”难得看他吃瘪,我完全忍不住笑意,“啊——张大嘴我看看,听话,长大点,在哪里呀,我看不清!”
他怒目瞪着我,最终无可奈何只得任由我捉弄了半天才挑出一截倒插进他舌头的小刺。“我给你呼呼,还难受吗?痛不痛——啊!”话还没说完,韩延将我扑倒在地,整个人也顺势侧躺在我身边,大手就抚在我开始鼓囊起来的肚子上。“我有多记仇你是知道的,我劝你最好别惹我。”
他嘴角含着一抹威胁、得意的笑,“要不是顾及孩子,看我怎么收拾你!”韩延恶狠狠地亲了我一通,直到我满嘴的孜然胡椒味儿也窜了他满口腔,才略嫌弃地放开我,一只胳膊伸到我脖子下做枕头,另一只把我两只手握在手心捏来捏去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含糊地评价一句:“阿琰,你的手好软。”他忽然顿了顿,有些黯然,“可到底是不如从前细嫩了。”
我没理他,我刚被亲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一边心里居然还惦记着他那大半条没吃完的鱼。可惜,等我想起来偏过头去一看,那叉鱼的树枝连同鱼肉都已经被韩延刚才按在火堆里灰飞烟灭了。我一脚踹在韩延硬邦邦的小腿上,反倒把自己疼着,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韩延又好笑又心疼,捏着我鼻子强迫我转过头去对着他,“瞧你那个可怜儿样,不能多吃啦,你想想今天都吃了多少东西了?忘了前天晚上吃多了半夜积食睡不着觉多难受了?”
我嚣张的气焰熄了点,但还是生气!“嘴撅得再高也不许吃了。”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眉毛高高挑起,“或者说你是还没亲够?”他真是把我治得死死的,可说来也奇怪,就是这样一个总是能轻易气得我跳脚、让我哑口无言的大坏蛋,我却无比的依赖他。
我们在帐外幕天席地地肩并肩望着深蓝色的夜幕,还有上面坠着的灿若明珠的星子。那个夜晚是如此宁静平和,而那晚的星星是如此大而璀璨,直到今天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困意席卷我之前,他呼吸喷在我的头顶,那种微痒而又温暖的感觉。可如今我坐在这丰盛的宴席之前,心里只余下了酸楚和嫉妒——不知昨夜,呼韩邪你是陪在哪位伊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