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笑闲

7、第六章 春城而色动

　　火祭过后已多日，西莫下令发放凤羽徽千枚，紧急召回谷外族人，而王城重创未复，族伤未抚，在外族人得知先王罹难义愤难平，五界异动之向又为其增添新忧，西莫一时有些分身不暇，婉婷于是自告奋勇担起谷内族人的安抚工作，抚老慰幼，补房修舍，安顿伤员及无家可归的族民，发放食两，皆由她一应安排，西莫特意调派一队手下听从她差遣，但她依旧忙得废寝忘食，连向冷秋尘请教拜访魔界一事也耽搁下来。
　　这几日根本未曾与他碰面，不是不想，一来抽不开身，二来也是有意躲着，她向来不太于人前显露脆弱，那一日却在他怀中哭得一塌糊涂，她不知为何独独会于他面前卸下防备，但总之脸是丢光了，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亦怕他问起她的身世与秘密。不过好在冷秋尘并不催促，亦不追问任何事，他的耐心对她是尊重，她心领神会，亦感激莫名。
　　午后阳光充沛，透过树海枝叶筛入王城，影影绰绰，已有初春暖意。婉婷一早便起来替负责修复屋居棚舍的族民准备伙食，之后又与医官替数十名负伤将士换过药，这会儿刚得空歇下来，连午膳都还不及用，且前一晚照医官之嘱与药童量药备药弄到大半夜，此刻她着实有些撑不住，也丝毫没有胃口，只想坐下来休息。
　　许是因疲累加睡眠不足，额角一突一突地痛，她以手撑额低着头沿回廊往圣殿内苑走，根本未曾留意对面来人。饶是来人已停下，她依旧与其撞个满怀，正要说抱歉，那人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味却让她抬起头来。再见面，冷秋尘似已忘记她几日前的失态，丝毫不显尴尬，他将她扶起，皱着眉审视她面色，道：“怎么脸色这么差？”
　　“不碍事，这几日忙了些，休息得不好。”她轻描淡写带过，并退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我送你回去休息。”冷秋尘说着转身便要带她往回走。
　　“不用了，真的没事，”她拉住他，“几步便到，我自己回去就好，况且你不是正要出去，别耽搁了。”
　　冷秋尘深深看她一眼，却也不与她争辩，只道：“那你小心。”
　　婉婷点头，眼看他消失在转角方回身，适才为不让他再看见自己的软弱一直强撑着，这时额角的痛又撞上来，却比先前更烈。她脑中一旋，身子便往前扑，手尚未扶到廊壁，却被一人从身后拦腰勾住。晕眩转瞬即逝，她转头，那宽阔的胸膛正属于冷秋尘。她一惊：“你不是……”
　　冷秋尘薄唇抿成一刃，神色清冷：“我若不佯装离开，你肯说实话？”
　　“我……”
　　他打断她，不给她狡辩之机：“路都走不稳，还说没事，你一上午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低头，见逃不过只得嗫嚅着将上午的工作拣重点说了，可冷秋尘怎会任她敷衍了事：“还有呢？”
　　她举眸，正想说“没了”，却见他幽峻的目光压过来，哪容得她躲。她别开眼，嘟囔着道：“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早午膳都忘了吃，可也没什么胃口。” 她说完偷偷觑他，却见他寒着脸，怒气与担忧在眼中越卷越深，忽明忽暗。
　　他不发一语，忽而抱起她便往圣殿走，不知他要干什么，婉婷有些慌：“你带我上哪儿去？”
　　冷秋尘冷冷地答：“找陛下兴师问罪，你不是他的贵客，哪一族哪一界有如此待客之道，不顾客人死活？”
　　婉婷推他肩膀，试图让他停下：“你别去，西莫近来已经够心烦的了，你别去找他，而且他也没有不顾我死活。”
　　冷秋尘步子一顿：“他没有，就是你不顾你自己了？”冷秋尘眉头皱得更深。
　　婉婷一愣，声音小下来：“忙起来顾不上。”
　　冷秋尘眉峰一耸，怒目低头，却见她一径躲着自己的目光，倒像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子。他看了她片刻，忽而暗叹，却更感到力不从心，竟有些不知该怎样对她，他向来冷漠惯了，而她，也只有她，令他如此这般心绪起伏，这让他颇不适应，也难以理清头绪，但这种心情他抑制不住，也不想去抑制。
　　他复又举步，婉婷扶住他肩头，急急问：“你还要去找西莫？”
　　“去给你找些东西吃。”他淡淡道。
　　似乎放下心来，婉婷身子一松，精神也跟着松懈，她窝在他胸口打了个呵欠，道：“既然你在，就陪我去个地方吧，省得回房睡一会儿又被谁吵起来，我想偶尔偷个懒也不为过。”
　　冷秋尘眼底一柔，将她抱紧了些：“去哪儿？”
　　她揉揉眼：“树海北的凤息坪，凤巢在那儿，我前两日发现的，在那儿休息该不会有人找来。”
　　冷秋尘勾勾唇角，道：“你胆子不小，连翅灵族圣兽的巢你都敢随便用。”
　　婉婷不以为意地摇头：“无妨，我问过西莫，他说那巢虽为迎凤驾而建，鸾凤却不在此栖息……”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胸口那般温暖踏实，让她昏昏欲睡。
　　冷秋尘见她一半神志已在梦里，便不再扰她，心想就算找来食物，她恐怕也早与周公下棋去了，干脆待她睡醒再说。他脚步停了停，一转方向，一个健步跨出回廊，身已腾空，他腰上用力，人便飞窜出去。树海看似迂回，于他却似康庄大道，他几翻飞转，凤巢已在眼前。
　　那巢颇大，草叶铺得极厚，冷秋尘落于其上，脚下甚是柔软，他无奈摇头，暗忖她到是会找好去处，这软巢丝毫不比圣殿内苑房中的软榻差。他倚坐巢中，让她枕在自己膝头，叶静风止，让心也跟着静下。他垂眸，拨开她散在颊边的秀发，见她熟睡容颜清丽安宁却略显苍白，让人无由心疼。他叹气，不想自己竟也会有被人左右情绪的一日。
　　思绪辗转间，他猛然抬头，双瞳中的柔和忽而一冷。不远处林叶茂密如帘，他洞深的目光却似能望穿帘幕，看透隐藏于后的一切。叶幕之后传来细簌之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震得树枝也晃了两晃，婉婷本就睡得浅，这一震便把她吓醒过来。她微微撑起身，看一眼神情严肃的冷秋尘，又沿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清。她有些茫然道：“什么事？”
　　冷秋尘却不回答，只道：“你等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说着他便起身。
　　婉婷却一把拉住他衣角：“我要一起去。”
　　见她神色坚决，显是决不肯一人留下，冷秋尘无奈：“你跟紧。”
　　婉婷压低身子跟在他身后，他步履无声，轻轻拨开挡在周围的枝叶，缓缓靠近声音来处。走了没几步，毫无防备下他蓦然停住，婉婷一下撞在他背上，她揪着他衣襟稳住身子，正要抱怨，却瞥见一人俯趴于三步外树茎之上，衣衫带血，一动不动。
　　婉婷倒吸一口气，却见那人背不生翼，而肤带青鳞，显然并非来自翅灵族，她蹙眉：“他是……”
　　“祉水族人，”冷秋尘想也不想便道，“指间有蹼，肤上生鳞，只可能出于水中生活的祉水族。”
　　婉婷一惊：“他看上去伤得不轻，难道祉水也……”
　　冷秋尘面色更沉：“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他上前托着那人后背将他半扶起，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气若游丝，腹侧一道寸许深的刀口仍汩汩向外冒着血。许是这几日照料伤员成了习惯，婉婷并未犹豫便伸手按住他伤口，血水瞬间将双手染红，血腥味呛鼻，她脸色变了变：“伤口太深，血压不住。”
　　冷秋尘见状运功入掌，以掌力护住他心口：“他恐怕撑不了多久，我先带他回城，你去找陛下来。”
　　“好。”婉婷不敢耽搁，起身飞奔离去。

　　西莫跟着婉婷冲入圣殿，见冷秋尘正为一人运功续命，那人半坐着，双唇灰白，面无血色，显然命不久已，若非冷秋尘以功力护住他心脉，他恐怕撑不到现在。冷秋尘见了西莫也不抬头，道：“他已清醒，有什么话快点问。”
　　西莫抢上几步，俯身蹲在那人身边，心急却又怕惊了他，小心唤道：“朋友，朋友，你可听得见本王说话？”
　　须臾，那人缓缓睁开眼，空洞的双眸在西莫面上徘徊许久才聚焦在他瞳中，他看了西莫片刻方才将他认出：“你是少主，王呢，请让我见翅灵王。”他声音虚弱，话却说得急，说完便抚胸咳起来。
　　西莫悲痛地闭了闭眼，道：“先王已逝，翅灵族如今的王是本殿下。”
　　那人一怔，像是不敢相信，稍后又长长一叹,不住摇头：“难道翅灵族也……还是没来得及啊。”
　　“祉水族究竟发生何事？”西莫面色焦虑，拉住他问。
　　那人眼中含了泪，似是颇为痛苦：“我族遭火狐突袭，毫无防备，死伤惨重，王惟恐翅灵与雪狼也遭不测，命我无论如何突围前来示警，可还是晚了啊，如今也不知族人如何，王如何，不行，我得回去，王与族人还在与敌人拼杀，我怎能一人逃生，我得回去！”他越说越激动，便要起身，但身子刚一动又跌回去，一口血没压住喷出来，溅了满襟。
　　西莫一把扶住他，见他伤口仍然血流不止，哪里像逃生的样子：“你别动，伤成这样怎么回去。”他看一眼在那人身后运功的冷秋尘，冷秋尘只是摇了摇头，西莫知他已挺不了太久，亦感惋惜，他略一思索道：“不如本王立刻派人前去祉水族打探情况，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你。”
　　那人双眸一亮：“真的？”西莫怕他不信，当着他的面立即吩咐下去，那人见翅灵将士领命离开方放心握住西莫的手道：“多谢陛下，多谢陛下。”他双目半闭，声音渐弱，每说一句都要停下休息，似乎已至极限。
　　西莫只道他已无话，却又不愿将他放开，这最后一刻有人陪着，鬼门关上方不寂寞。他气息已甚弱，身上青鳞逐渐泛起乌灰色，已是命熄之兆，但终极必反，命之将陨亦有回光返照，他猛然睁开双眼，抓着西莫的手一紧：“还有句话或对陛下有用。”
　　“什么话？”西莫忙问。
　　“我是在突围后躲避追杀时偶然听火狐族人提起，请陛下参详……咳咳……咳咳……”他稍稍调息，接着道，“世有‘霜罗’，蕴天地五界灵力精华，万年而出一朵，映月而生。得者，可掌天下万物瞬息生死，阴阳五界盛衰起落。然善者得之，天地宁和，五界不倒。恶者得之，日月失辉，江河变色……”
　　听至此，在场三人俱是惊疑，而最震动的却是婉婷，她上前一步急问道：“何谓‘霜罗’？”
　　那人攒着眉摇头，西莫看她一眼，道：“听起来似乎是种什么花。”
　　“花……花……”婉婷喃喃。
　　“怎么，可是想到什么？”西莫见她若有所思。
　　“你可还记得你父王临终前抓着我说过什么？”她问。
　　西莫垂眸回忆，猛然抬头：“飞花落月，有救……你是说你的……”他不由看住婉婷额头。
　　婉婷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注视，一手按住额心：“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也许不是，说不定是两回事。”她有些乱，有些不知所措，但仔细琢磨起来，端盟两族突受奇袭，翅灵王举动奇异，火狐族密语不明，诸多巧合，无论怎么想那“霜罗”与“花”都像在说一件事。
　　她转头，看一眼那身受重伤的祉水族人，那人也正用虚弱却疑惑的眼神望着她，若一切真如她所想，那所有厮杀与死伤岂不是因她而起？她一惊，有些承受不住那人的注视，她咬唇，丢下一句“让我想一想”，转身奔出殿外。
　　西莫担心，欲起身去追，却被那祉水族人拉住：“恳请陛下若有办法，一定要救救大家，救救大家。”
　　西莫郑重地攥一攥他的手：“本王以王之名义承诺，绝不至盟族于不顾。”
　　那人得了西莫保证，终于放心地缓缓闭上双目，头一垂，再不动弹。冷秋尘将功力收起，伸手搭他脉搏，已无跳动之象。
　　西莫起身，缓缓踱至门口，王城疮痍满目，妖界惊风频起，心头那股不祥之感越来越盛。他眉头皱得极深：“阁下怎么看？”
　　“陛下是指祉水遇袭，还是指‘霜罗’？”冷秋尘反问。
　　提起祉水族的遭遇便不由自主想起被杀的族人与罹难的父王，西莫咬牙：“是指妖狐所言。”
　　冷秋尘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所虑想必正是在下所虑。”
　　西莫点头：“翅灵与祉水惨遭屠杀和阁下所说五界异动显是与这‘霜罗’有关，若真有‘霜罗’其物，一切怕还只是开始。”
　　“陛下怀疑‘霜罗’之存在？”冷秋尘道。
　　西莫担忧的目光遥遥投向远方：“婉婉心思重，若‘霜罗’真是她额上那颗印，妖界两族那么多死伤，她还不知要如何怪罪自己。”
　　冷秋尘不想他竟担心这个，西莫以一族之王的身份竟与婉婷以姓名相称，他早对婉婷身份有所好奇，他疑道：“事端因她而起，她有那般心情也是自然，陛下难道一点不怪罪于她么？”
　　西莫回头，眼神复杂，看着冷秋尘顿了顿方答：“她的出身说不得，她心里的苦更说不得，或许一切因她而起，但非她所愿，本王只能说该怪该恨的另有其人。”
　　冷秋尘面色依旧，却仿佛一切已了然于胸：“能得友如陛下，此生足矣。”

　　流萤点火，飞叶扑簌，遮了星月的朝华城越发显得夜深露重。
　　在外站得久了婉婷不觉感到寒气透衣，但烦乱的心绪总算沉淀下来。漫步回到内苑，远远便见冷秋尘挺拔的身影立在当央，她驻足，树影婆娑下那侧影刻出一道孤单的轮廓，格外寂寞。
　　似是感知她的气息，他缓缓转身，隔着夜色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双沉敛的紫瞳却穿过黑暗将她拢入眼底，那般清静。她没有躲开，反是迎着那目光走过去，他眼中的从容不惊让她几乎以为所有忧心忡忡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一句不提下午的事，只抖开臂上搭着的披风替她围上，显是已等她许久。婉婷有些讶异：“你在等我？”
　　他不点头亦不否认，只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有事要问我？”
　　婉婷一怔，方明白他所言为何，近来疲惫烦乱，他不提她倒都快忘了：“是。”
　　“你问吧。”他语气颇随意。
　　似是在整理思绪，婉婷沉默片刻方开口：“公子来自魔界。”
　　“不错。”他答。
　　“那必定能在魔界出入自如。”
　　“的确。”
　　“可否……可否……”见她犹豫，冷秋尘疑惑地挑眉，婉婷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道，“可否请公子带婉婷去魔界？”
　　听她这般请求，冷秋尘瞳光一闪，原本的淡然瞬间沉了下去：“你去魔界做什么？”
　　“寻人。”婉婷不想骗他。
　　“谁？”
　　“不便透露。”她又不能轻易说出来。
　　“这便是陛下口中的‘说不得’。”冷秋尘似是了然。
　　婉婷没听明白：“什么？”
　　他避开她的疑问道：“魔界不是谁人都可以去的地方。”
　　“若我一定要去呢？”婉婷坚持。
　　似是没想到她的固执，冷秋尘神色一寒：“魔界界规第一条，不得向外人透露魔界所在，违者，处以极刑。你若定是要去，恐怕得另觅他法。”
　　婉婷失望，眼中的光亮瞬间弱下去：“既是如此，我另觅他法好了，婉婷冒昧，公子莫怪。”她说着退了一步，低头轻轻鞠下一礼。
　　不过一步，却仿佛将与他的距离拉开丈远，她不再看他，只道：“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说完便转身步入房中。
　　冷秋尘皱眉凝望关起的门后她的剪影，竟不觉有些烦闷，然而就算心潮再起伏写在脸上也不过是一贯的冷漠。
　　婉婷躲在房内，知道他仍在门外，他的拒绝其实全在预料之中，这本就是她强人所难，她明白自己在闹脾气，却控制不住，往常只会对青荷这般任性，从几时开始她也对别人撒起娇来。有一丝揪痛在心头，毫无防备，她苦笑，推开司马靳时虽觉对不起他，却也没这般难受，可她也只能将冷秋尘当作另一个司马靳，只是这一次挥剑斩的不是恩，是情。
　　冷秋尘再看一眼那纤柔的影子，将心中异样的感觉压下，转身，消失在内苑另一侧。
　　翌日，他于圣殿向西莫辞行：“陛下，在下仍有要事在身，不便再久留，今日就此告辞，陛下保重。”
　　婉婷心一沉，却一句话不说，她要问的事已问过，也已得到答案，他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西莫瞟一眼一旁低头不语的她，心中已有盘算。他不动声色地道：“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强留，但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阁下可否答应？”
　　“陛下请讲。”冷秋尘道。
　　“阁下既要离开，可否顺便将婉婉也送出煦阳谷，谷中道路曲折，本王怕她迷路。”西莫这请求说得甚为顺口。
　　冷秋尘微微一怔，不禁暗中琢磨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婉婷虽心不在焉，但这句她可是听得清楚，她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西莫：“西莫，你这是做什么？”
　　西莫不疾不徐地道：“婉婉，我族刚受重创，我无法丢下不管，父王又已仙逝，无法帮你解答心中疑问，你留在此也是浪费时间，不若‘独自’出去打探，或者还可寻得什么线索。”
　　他分明是在请她离开，却又说得句句在理，他特意将“独自”二字格外强调，又是说给谁听。
　　婉婷一时无法反驳，但他言下之意她是听明白了，他的好意她心领，但哪有他这般强迫人的。他看一眼冷秋尘，希望他拒绝，可冷秋尘偏偏不开口，反似在仔细斟酌西莫的提议。她看两人沉默得甚为默契，不觉又气又急，一跺脚道：“你们两个慢慢商量吧，我自己出谷。”说完便跑了出去。
　　冷秋尘看一眼门外，回身时眼底隐有笑意：“陛下何必说得那么拐弯抹角，将她推与在下，入魔界之事在下也不可能应允。”
　　“阁下倒想应允呢，也得当事人领情才行。”西莫道，“你我这般算计于她，以她的性子以后算账之时你我可有得受了。”
　　“陛下以此为乐，别将在下也扯进去。”冷秋尘试图撇清干系。
　　西莫不以为然：“阁下刚刚有机会却不拒绝，便躲不开干系了。”
　　二人对望，眼神中一片明晰，冷秋尘忽道：“她若真与‘霜罗’有关，陛下不怕在下将她绑回去献给魔尊，以便魔界掌控五界？”
　　西莫微微一笑：“本王若担心，便不会有适才的提议，况且阁下若有那个心，怕早该有所行动。”
　　冷秋尘听罢一揖道：“多谢陛下信任，婉婷姑娘在下可暂时代为照顾。”
　　“有劳阁下。”西莫回以一礼。
　　“后会有期。”冷秋尘说着跃出门外，向婉婷消失的方向追去。

　　婉婷虽没上天入地的本事，黑瞳脚力却不弱，她自马栏里牵了黑瞳，有点泄愤似的一路策得飞快。金澄岭近在眼前，她猛地一勒马缰，黑瞳仰面一声长嘶，于岭前丈许处停住。仰望隐在云雾中的断壁绝崖，她愈发感到气恼，若要出谷，必蹬金澄岭，她既无飞跃之能，背上也无双翼，此刻她身在谷底，只能对着这悬崖发呆，却束手无策。
　　她跳下马来，从不曾打过马的马鞭这时却派上用场，她对着坚硬的崖壁好一顿抽打，似要将胸中闷气发泄尽兴。
　　“我竟不知你脾气这般火辣。”冷秋尘的声音忽从身后高处传来，带着些调侃。
　　婉婷转身，抬眸看见他立在树梢，衣袂随风，煞是悠闲，然而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格外碍眼。
　　“本姑娘就是脾气火辣，关你何事？”婉婷没好气。
　　冷秋尘一提气飞落于她面前，指指她身后绝崖：“你不是要出谷，怎不上去？”
　　他明知故问，婉婷窘迫懊恼，小脸通红，她瞪着明亮的大眼回击：“我竟不知你这么会落井下石。”
　　冷秋尘见她拳头攥着，颇像只怒火中烧的小兽，那蓄势待发的模样特别有趣，他轻声一笑：“我这便要出谷，可愿同行？”
　　婉婷头一撇：“谁要与你同行。”
　　“不愿？”冷秋尘也不劝，“既不愿，我先行一步了。”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婉婷没想到他真的会将她丢下，先是一愣，怒气接踵而至，她挥舞着小拳头对着空旷的天空大喊：“冷秋尘，有本事你就逃远一点，若让我再见到你，我就……我就……”
　　狠话起了个头，还没想好怎样说完，她眼前一花，身已腾空，冷秋尘形如鬼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抱离地面。她惊魂未定，便听他在她耳边道：“你就如何？”
　　他的气息撩得她鬓边痒痒的，她脸一红，刚刚的话便也说不下去。
　　他揽着她悬于半空，垂落在她面上的双眸映得她脸颊发烫，这沉默让她颇不自在，她竭尽思索想找点话说，忽而想到昨晚的事，也顾不得话题是否适合，张口便问道：“你不气我？”
　　冷秋尘不明所以：“气你什么？”
　　“昨晚我闹脾气，明明不是你的错。”婉婷解释。
　　“你失望也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好气的。”冷秋尘答。
　　“多谢。”
　　“不必。”
　　她顿一顿又道：“西莫他……”
　　“陛下的意思我明白。”冷秋尘打断她。
　　“那你还答应？”婉婷诧异抬头。
　　“陛下重托，不敢不应。”他避重就轻。
　　婉婷听过有些失落：“原来是因为陛下嘱托。”她嘟哝。
　　冷秋尘见她嘟着嘴，有些不忍心再逗她，抚一抚她的发道：“别胡思乱想，我自有考量。”
　　“你到不怕我是个麻烦。”她不肯善罢甘休。
　　听到这话他眉一拧：“什么麻烦？”
　　婉婷提醒道：“我来历不明，身份复杂，命带孤星，你带着我当心麻烦缠身。”
　　冷秋尘知她说的是“霜罗”一事，亦明白她心中担忧，但她说起自己的方式仍旧让他不悦，他揽着她的手一紧：“你想太多了，而且我也说过，我不信命。”说着他便带她沿悬崖峭壁掠上，直取金澄岭。
　　婉婷一拉他：“等等，我的马。”
　　冷秋尘速度不减，亦不回头：“已经跟上来了。”
　　她以为他开玩笑：“你别说笑。”
　　“不信你回头看看。”他提议。
　　她依言回头，却不由目瞪口呆。身后不远处一匹黑马神骏非常，确是黑瞳，但它背心一双丈长飞翼毛羽丰润，亮如点漆，却从不曾见过。头一次将羽翼展起，黑瞳自己似也新奇，跟在冷秋尘身后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玩儿得正欢。
　　婉婷只道仍在梦里，轻轻掐了自己手背一下觉得疼方相信眼见为实，她指着黑瞳问冷秋尘：“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都要多亏你独具慧眼，伯乐挑千里马也没你这么准。”冷秋尘笑道。
　　“怎么讲？”婉婷依旧一脸困惑。
　　冷秋尘解释：“此乃魔界啸羽马，万里挑一，魔尊所赐，不久前自己脱了缰从魔界跑出来，却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此出魔界的原因之一也是为将它寻回。” 冷秋尘看了一眼怀中娇小的她，接着道，“那日于岭上见你骑着它我着实吃了一惊，这马极为狂野，它若不认你，便是死也不屈服，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将它驯服，倒是你，怎么收服它的？”
　　婉婷想想，答：“它自愿让我骑，哪儿用收服。”
　　冷秋尘却是一脸怀疑。婉婷见他不信便将那日买马的情形说了，冷秋尘听完无奈摇头：“好马认主，怎么认你时这么温驯，却给我这么多麻烦。”
　　婉婷“嘻嘻”一笑，有些得意：“看你好欺负呗。”煞是顽皮，冷秋尘却也由着她。
　　随着冷秋尘缓缓将功力收起，婉婷见已到岭上。黑瞳双翼已合，他将她放于马背之上，自己却牵着马缰走在前面。走了没几步，婉婷像是想起什么般忽而一拉缰绳，黑瞳驻足，他亦回头：“怎么？”
　　她神色有些腼腆，嗫嚅着问道：“你是否要将黑瞳要回去？”
　　冷秋尘怎会不知她想什么，心中一动，面色却不改：“是又如何？”
　　“哦，没什么，”她说得颇口不对心，“黑瞳本就来自魔界，又是魔尊赐予你的，你要回去也是应当。”
　　冷秋尘不动声色：“你这么想便好。”说着他又要往前走。
　　婉婷却又问：“你何时回魔界？”
　　冷秋尘瞥一眼她握着马缰不肯放松的手，再看她一脸担心舍不得的神情，不觉好笑：“你就这么舍不得这匹马？”
　　被他说中心事，婉婷脸一红，低头小声道：“就是舍不得。”
　　“那你留着它好了。”冷秋尘想也不想便道，婉婷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眼神一亮，兴奋不已，却听他又接了一句，“不过要拿东西来换。”
　　正在兴头上，她哪儿考虑得了太多，随口就应道：“拿什么换，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
　　冷秋尘深浓的双眸眯了眯：“真的什么都行？”
　　似是怕他不信，婉婷使劲儿点了点头：“嗯，什么都行。”
　　冷秋尘听罢不再言语，而是一跃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他一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揽紧，一手牵起她下颌让她转向自己，不待她反应，便低头将她吻住。
　　婉婷身子一颤，下意识便要躲，但以他的力道她又如何躲得开。她有些怕，紧紧抓住他臂上衣襟，却感到他起初那点霸道一缓，疏而变得格外小心，倒似怕惊吓了她。
　　他唇间带着微凉，混着他身上龙涎淡香，他的温柔隐在深处，辗转漫上来，缓缓将她攻陷，让她沉沦。他的珍惜将起先那一丝抗拒也冲淡，飞叶无声，周遭万菊低头，红尘天地皆寂静，只余他深深浅浅的气息。
　　婉婷颤颤挣开眼帘，颊上扫着一抹兰色，她羞涩回身，冷秋尘的声音静静响在耳边：“啸羽马今后任你驱策。”
　　她虽喜，却被拨乱了心弦，低头再不敢与他说话，冷秋尘也不迫她，双臂环过她牵起马缰：“让你领教一下啸羽马真正的实力。”
　　说罢他将马缰一抖，黑瞳长啸一声向前冲去。果然与她驾驭时不同，那速度如飞鸿，似惊电，一切如光影被甩在身后，心头那点迟疑与不安也一扫而空，她笑着发出一声刺激的尖叫，放心地靠入冷秋尘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