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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天歌云乍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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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早。”扫院的侍女见司马靳从抄手回廊另一头走来,自觉退到一旁。
他唇角带着欣悦的弧度,笑容和暖,格外亲切,青衣玉带随着轻快的步子徐徐飘动,随手把玩的一只锦盒于修长的指间反转来去,甚是潇洒,那一声清朗的“早”一霎那仿佛将主仆间不可逾越的距离也拉近了些许。
已至晚冬,天气回暖,檐上的冰棱化成水滴下来,淅淅沥沥如下着一场绵绵细雨。司马靳脚步微停了停,举目看去,拐角处回廊尽头那扇门掩着,仿佛水帘后别有的一番洞天,藏着无限胜景。这一个多月他日日来此,几乎已成习惯,与门后之人品茶闲谈是他一日百忙之中唯一悠闲惬意的时光,与她独处,疲惫皆消,哪怕一句话不说,只望着这已看了二十几年的□□风光,景色似乎也变得不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颦皆牵着他的心情,起落浮沉。商场上一成不变勾心斗角曲意逢迎假面周旋的日子过得太久,他的身心都已变得僵硬如石,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言语的虚实,直至遇见她,他才觉得自己感情尤在,真心尚存。
光是想着她他唇边的弧度便不由扩大,昨夜掂量了一晚留她的话要怎么说,这时却又忐忑,他不由笑自己何时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迟疑不前了?
几步便至房前,他略一犹豫,举手轻叩门扉。
门内无应,他微微讶异,再叩一声,同时唤道:“婉婷,是我。”
依旧寂静,反衬得冰檐滴水打在地上的声音一粒粒格外清晰,敲得司马靳的心也跟着一沉。他轻轻一推,门应手而开,房内空无一人,独留昨夜点的一炉沉香屑残香犹存。举步进去,案上一张素雪笺立时抓住他的视线,笺上字迹慧中带秀,写着:
公子恩重情重,婉婷深知当以坦诚相报,然难言之隐,实不知如何启齿,
唯有不辞而别,望公子海涵,若他日有缘相会,再报救命之恩,保重。
婉婷留
是她醒来不久后提议将“公子”“姑娘”的称呼略去,省得麻烦,可这短笺中又左一句公子右一句公子写得客气,字字不离恩情,已是表明了对他昨晚那句“众里寻她千百度”的态度,她的拒绝与离开不是不在预料之中,只是这样趁夜而走,倒更像是被他吓得跑掉,他不由一叹,到底唐突了佳人,心下失落,却又无奈一笑,连夜潜逃,这倒真像她会做的事。
他叹一声坐下,将那把玩了许久的锦盒压在笺上打开,一支素白玉钗横卧其中,是她昨日挑中的,柔润温和,玉光潋滟,钗如其人,洁净无暇,本打算拿来给她,许能亲手替她戴上,不想却连开口的机会都错过了。
思绪微乱,他望着门外出神,片刻前还别有情致的风景此刻却显得单调苍白,原来她不在,连景也寂寞,亦或者,寂寞的是他的心。
溪水冰凉,划过皮肤,激得人清醒,婉婷掬起一掌扑了把脸,清爽而快意,亦将奔波了大半夜的疲惫冲掉不少。晨光映得水面明亮如镜,她临溪而坐,将轻舞的发丝拢到身前,十指纤纤,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心底有一丝婉转的内疚,终是辜负了司马靳的一片情意。
“接下来如何?”西莫的问话拉回她的神思。
她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什么?”西莫有些没好气,“你大半夜的非说要走,我还以为你已决定接下来的去向。”
婉婷对他的态度也不以为忤,不急不徐:“走是定要走的。”
西莫望着她精细的侧面一叹,语气缓下来:“本以为你会对司马靳说实话,他生意大,人面广,让他帮忙有什么不好?”
“不是不好,”婉婷道,“只是……”她的话到此一顿。
“只是什么?”西莫有些沉不住气。
她将柔顺的发轻轻放落肩后,三千烦恼丝如瀑泻落指间,她缓缓道:“恩易报,情难还,南疏山庄我已留不得。”
西莫略略思索:“你怕留太久还不起他的恩情。”
“不是怕,”婉婷摇头,“是我自知必负他的心意,怎还有颜面赖着不走?”
“话是如此,但你这样不辞而别连夜离开总归不好。”
婉婷一笑:“算不得‘不辞’,我留了话给他。”
“你留的话只会让他伤心。”西莫白她一眼。
婉婷半开玩笑:“他开的是布坊,周遭定不乏香花彩蝶争奇斗艳,过几日就会把我忘了。”
“你说得轻松,怎么看司马靳也不像那种会流连花丛的人。”西莫嘟哝。
婉婷只当没听见,她身在局中,却并不打算把不相干的人也卷到局中来,她只是司马靳千篇一律的日子中一个可有可无的意外,与她太亲近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的恩情她永远记着,只是恐怕再没有还的机会。
“你回翅灵族吧。”她忽然开口。
西莫一愣,她接着道:“你十七年杳无音讯,好不容易从望尘异境出来了,总该先回去报个平安。”
想想也对,西莫遂附和:“也好,不过……你不如和我一道回翅灵王城面见父王,父王学识渊博,你父亲君楚大人是魔界赤阳御使,魔界的所在父王那里说不定会有线索。”
婉婷惊喜:“我这样闯去可方便?”
“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当年你母亲照顾我,我现在照顾你也是应该的。”西莫扬扬下巴。
他话还没说完,婉婷便上上下下打量起他袖珍的身型,暗想还不知是谁要照顾谁。西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摆出一幅凶巴巴的模样:“看什么看,没听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么,本殿下的身手可不比谁差。”
婉婷呵呵一笑,站起来夸张地冲他俯身一揖:“这一路全仰仗西莫殿下了。”
西莫骄傲地“哼”一声:“依你的脚程,赶到我族领地煦阳谷也要一月后了,还不快走。”说完一扭头再不理她,径自在前领路。
婉婷对他的自负无奈摇头,笑着跟上。
路途漫漫,山高水远,二人似也不急,一路玩赏着往煦阳谷去,倒也逍遥自在。万里河山,风光如画,景致缤纷,被禁缚了十七年的两人自是免不了一番赞美感叹,西莫倒还好,婉婷只觉目不暇接,心潮澎湃。广袤天地,渺渺红尘,每一眼过去都是新奇惊喜,变化万千,她甫明白为何望尘异境定了那么多束缚人的厉害规矩,谁能保证自己不迷失在这浩瀚尘宇间,再不想回去?
午后,日头刚好,雨雪漉漉,见睍曰消,清冷中已有洋洋暖意,春日似乎就在转角处跃跃欲出。行了多日,身上粮水已少,婉婷与西莫转近沿路一无名镇上采置,顺便歇息一晚。镇上民风淳朴,居人友善,路边有人兜售关外来的银饰,雕纹精致,色泽古旧,别有一番风情,婉婷拿着一串手环正与卖家讨价还价。这些日子赶路西莫不方便现身,一应饮、用、食、寝的事皆由她一手置办,在望尘异境时自给自足,虽也有买卖的时候,但于那般仙境,交易也不带半分烟火气,哪如凡俗之中你来我往争得热烈。起初婉婷只得硬着头皮上,十多天下来竟也游刃有余。
西莫在一旁看着她与老板划价划得起劲,觉得有趣,人家要五十文钱一串手环,她偏不急不徐地一刀砍到二十,老板吓了一跳不肯,只降了五文,她磨一磨撒撒娇再意思意思涨回五文,你讨我还,最后以三十文成交,外加老板附赠腰饰一件,细小的一串银制梅花穿在衣带上,一走路来回地晃。
西莫笑,亦觉稀奇,他从没见过像她这般讨价还价的,这市井平民会做的事她做来既不急迫,亦不刻薄,从头到尾平心静气,语气温软,嘴边擒着一抹轻浅的笑,永远一副远观的态度,仿佛买东西划价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可就是她的满不在乎让人没辙,最后只得乖乖就范,心甘情愿。
趁老板将手环包起的当,西莫以传音之术在她耳边道:“你可真有本事。”
她顽皮地吐吐舌头,将手环接过,老板亦无奈摇头:“姑娘,今日栽在你手上,我也认了。”
她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要走,忽见老板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那眼神无辜而向往,又带着点羞涩,见她望过来,赶忙低下头去,但只是片刻,又从眼睫下偷偷觑她。婉婷见她眉清目秀,甚是可爱,反倒有些不舍得就这样离开,她开口问老板:“您女儿?”
老板应道:“是啊,第一次随我出来。”
婉婷俯身至她面前,轻声问:“小姑娘几岁?”
女童微微往老板身后躲了躲,咬着手指,半天才小声答:“五岁。”
“乖,”婉婷一笑,抚了抚她的头,从腰间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递给她:“这个送你。”
那珠子晶莹滑亮,圆润透明,是颗夜明珠。女童眼睛一亮,想去接却又不敢,不由抬头望向老板,眼中带着希冀与恳求。
再不识货,也能看出那夜明珠绝非凡品,老板见了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不能收,不能收。”
“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好看而已,”婉婷道,“给她拿去玩儿吧,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总要有个漂亮物件衬她,这就当老板让我划价的谢礼。”说着拉过女童的小手,将夜明珠放在她掌心,“来,拿着。”
女童略一犹豫,便将珠子攥在手里,老板深觉受之有愧:“你看看,这真是,我这一摊的货也值不了这珠子的价钱,”边说边拉过女童,“快跟客人道谢,快点儿。”
女童害羞地看着婉婷,嗫嚅着终于开口:“多谢姐姐,姐姐长得真美。”
婉婷一怔,方意识到这是一个纯真不知欺骗为何物的小女孩儿对她诚心地夸赞,不觉心中漾起一丝温暖,轻拍拍她白嫩的脸颊,道:“也多谢你。”
女童于她的语声中裂开嘴,笑得欢心。
她辞别客气地不住对她鞠躬的老板,亦觉欢喜,心中仿佛有颗春芽破冰而出,向往着开花结果。只顾想着那句赞美出神,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唇边的笑有多深,西莫不觉调侃:“不过夸你一句就乐成这样。”
被他说中心事,婉婷大窘,又辩驳不得,只得扭头就走,但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她与西莫不禁同时回头,见街上行人不知为何纷纷匆忙躲向两旁,一道黑影伴着清脆的踢声于人们慌乱的惊呼中直冲而来。
婉婷亦吓了一跳,连忙向路边退开两步,那影矫健,速度奇迅,转眼已在咫尺之遥。正琢磨着不知是谁家的马跳托了缰跑到街上横冲直撞,眼风却扫到有个小小身影从自己身旁跑过,她定睛一看,正是刚才那女童,自己送她的夜明珠掉了滚到街上,她不顾情形跑出去捡。身后传来老板惊急的呼喊:“小心,回来!”
婉婷见他迫切地奔出几步,却已不及,那马瞬间已至女童背后,千钧一发,婉婷也顾不得细想,倏然两步冲上街心,俯身一把将女童护在怀中,跑开已是不能,她索性将身子一转,企图用背挡下快马飞劲的铁蹄。
那马见去路被挡,猛地将身子一煞,却收不住前冲的力道,它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悬举婉婷头顶,眼见便要当头落下,西莫大惊,狂呼一声“婉婉”,奋力向那马颈侧撞去,欲将它撞开。说时迟,那时快,那马似有灵性,知道蹄下担着两条性命,竟生生将身子于半空一扭,双蹄挣扎落地,堪堪扫过婉婷身侧,它亦因躲得过于勉强向旁踉跄了数步,看得路上行人心都要跳出喉咙。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等来,反倒觉得颈间痒痒地带着温热,婉婷缓缓睁眼抬头,见那马不知何时已静下,小心翼翼蹭到她身旁,温柔地磨着她的发鬓。众人这才从惊吓中回神,边道着“好险”边围上,老板抢上几步,一把拉过女童搂住:“吓死爹了,幸好没事,幸好没事。”边说边握住婉婷的手不住道谢:“多谢姑娘,真是救命恩人啊,这让我们爷儿俩怎么报答……”旁边亦有人附和,不住道她是好人。
镇上人朴实,说得好像欠下她还不清的恩情,婉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快别这样,说是救命恩人太严重了。”
老板却是一腔诚挚要感谢她,将她拉到自己摊前,拿起几样银饰便塞往她手中。人家赚钱养家的营生,她怎能随便收下,正想着该如何推辞,身后骚乱再起,几个人提着套马的绳索与长鞭飞奔而来,直见了那马才停住,为首一人指着那马气喘吁吁地道:“你这畜牲竟然敢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说着举鞭便要抽下,吓得那马直往后躲。
婉婷见状忙上前阻止:“等一等!”
那人闻声住手,扭头看来,将婉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开口:“姑娘有何贵干?”
“你的马?”婉婷问。
“是又如何?”那人反问。
婉婷想也不想便道:“我买了。”
那人愣了片刻,方道:“这马野的很,我们几个男人都驯服不了,就凭姑娘你能驾驭得住?”
西莫听了亦悄声道:“你会骑?别逞能!”
婉婷不理众人,径自向那马走去,西莫想暗中阻止,却见那马缓缓迎上来,婉婷举手抚它面颊,它索性闭上眼睛享受,还不时与她耳鬓厮磨,一人一马仿佛一见钟情,分外恩爱。
众人看得吃惊连连,那贩马人也一时说不出话,婉婷转身:“好马认主,况且这马看来并非蓄养,是匹野马吧,阁下收了它原就是想卖,既然驯服不了,不若成人之美让给我,也省了阁下一个麻烦。”
那人默然思索,半晌终于点头:“好吧,就卖给你。”当下银货两讫。
眼见马贩离开,那马亲热地凑上,婉婷捋着它鬃毛笑道:“你这家伙,明明通人性,却惹这么多麻烦。”
那马似是听懂她的责备,轻嘶一声,害羞低头。婉婷看着欢喜,拍拍它:“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她侧头思索,见它毛发黑亮,毫无杂色,一双瞳仁明锐如黑曜石,宝光熠熠,不由脑中灵光一闪:“就叫黑瞳如何?”
得了名字,黑瞳喜悦得直打前蹄,越发往婉婷颈间蹭去,骚得她痒,直笑出声。可笑归笑,她仍不忘赶路要紧,由它撒了阵欢儿后便将它拉开,一撑马背翻身跃上,拍着它颈侧道:“接下来的路就全靠你了。”说着双脚一夹,黑瞳感受到腹部的力量,一声嘶鸣,飞身而去。
宝马飞驰,看得西莫担心,在背后喊了声“小心点儿”,亦紧紧跟上。
因了黑瞳的脚力,余下的路程不过用了一半的时间,西莫仰望久违的煦阳山,分外怀念。十七年时光如水,于妖的寿命并不算长,然久别故乡,天涯断肠,再来时,那激动竟也克制不住。
他将澎湃的心情压了压,指着山顶道:“煦阳谷四面悬崖,只有顶上金澄岭方可入谷,谷底最深处便是翅灵王城朝华城。”
婉婷举首遥望山颠,云遮雾罩,烟波浩渺,天险仿佛藏于云后,煞是孤峭陡峻。她对西莫做了个“请带路”的手势,便随他没入巨树擎天的山中。
山无路,二人穿梭于林木间,行途辗转,西莫似是刻意走得蜿蜒曲折,不知是为躲避山中机关,亦或意在隐瞒入谷之路。婉婷并不多问,只沿途顾盼,却见山中遍长芭蕉,且棵棵粗壮,虽是晚冬,却依旧冠满叶碧,将正午当空的日光筛成稀疏的影,细细簌簌。
西莫轻车熟路,于树间迂回,坡道渐陡,愈高愈险,婉婷身下黑瞳却不见丝毫吃力,稳步跟在西莫身后。前方视野渐开阔,茂密芭蕉林断于雕刻“金澄岭”的镇石处,婉婷举目瞭望,但觉金光刺目,林后菊海熠熠,璀璨生波,盛大壮阔。
她一时无言,胸中却澎湃,半晌才道出一句:“非同凡响。”
“当然。”西莫有些得意。
婉婷以手遮额,挡下眩目的明辉,见无涯菊海之中有金色平台依稀错落,上雕凤凰展翅,昂首欲飞,一轮烈日高悬凤首,赤焰灼灼,如欲烧尽一切。她好奇:“那些平台有何功用?”
西莫似是猜到她会问,缓缓道:“煦阳谷四面悬崖峭壁,险峻以及,且布有阵法,一般人无法通达,凤凰台便是通阵的枢纽,必须以特殊顺序启动方能入谷,若有人不顾阵法擅闯之,稍有差错,天罗地网自会将其困于其中。”
“防御倒是周到。”婉婷点头。
“那是自然,”西莫应,“妖界各族之间也并非那么和平,总要防着些。”说着他当先走在前面,“你跟紧了,也让你见识一下我族阵法的奥妙。”
婉婷随他一跃而上最近一座凤凰台,平台负重,缓缓下沉,台上鸾凤明睛大亮,华光回旋,将二人拢在光中,然而那光并未持续太久,在二人身边转了两转便熄弱下去。婉婷讶异,忍不住问:“阵法可有启动?”
西莫不应,婉婷扭头见他眉头深锁,忧心满眼显而易见。他思虑片刻跃下凤凰台,径自往不远处另一座去,台上流光华美眩目,却如昙花一现转眼便消,更别提有什么阵法启动。西莫急切地往返于凤凰台间,然而一切毫无起色,安寂如旧。
婉婷见他焦灼无措,气息已乱,忙上前几步,趁隙一把拉住他:“西莫,你冷静点,究竟怎么回事?”话虽这么说,她心底亦感不安。
西莫双目大睁,瞪了她片刻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凤凰台不启,阵法失效,翅灵族……翅灵族……”
他说到此似是不敢再往下想,婉婷有些急:“翅灵族如何?”
“翅灵族……遇险!”他一句说完,霍地转身,也不顾婉婷,振翅向菊海深处疾飞而去。
“西莫!”婉婷大喊,眼见着他背影越来越小,心中那份不安却越发战栗起来。她下意识地一夹双脚,黑瞳受力,“嗖”地窜出去,殊不知血光已开成漫天蛛网向她袭来。
入菊海愈深,凤凰台阵列愈复杂,黑瞳矫捷地避跃穿梭,周身飞逝的金菊竟渐渐变作殷殷烈红,鼻尖有股血腥气不甚清晰又挥之不去,让人胸口发闷。冷风如割打在脸上,婉婷却顾不上疼,菊色越来越浓,不远处西莫的身影摇摇晃晃逐渐没在一片猩红之中。
血味渐厚,浓重地袭来,无防备下让人觉得晕眩,婉婷一勒缰绳打住马,将胃中不适压下。定睛看去,西莫就立于丈远的前方,呆望着天山交界处,刀光剑影,冷兵对决,砍杀厮戮,血肉横飞,这一幕太过突然,反倒像是巨大帷纱后的一出皮影戏,模糊而不真实,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婉婷被慑住,哑口无言,直至冬阳绚丽的光线如若渲染气氛般地射过来,刺入眼里,她才蓦然惊醒。声色光影霍然清晰,铿锵嘶喊震耳欲聋,腥浓血气如潮翻涌,然而只是一晃神,西莫已大喝一声,冲入沙场。
她想将他唤回,张开口却发不出声,西莫顷刻便湮没于混乱,她亦明白就算唤也唤不回,他的族人正如涅磐的凤凰迎向死亡,他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勉力稳住心绪,小心分辨着西莫的身影,如此情形下他的族人他的心情她无法再顾及,只有他的安危最重,不单因他是她的友伴,亦因他是翅灵族未来的主,他亡,族亡,他生,族生。可无奈敌方人众,且身形如兽,高大魁梧,将翅灵族人全挡在阴影之下。她咬牙,已有些沉不住气,眼看翅灵族人一个又一个倒下,担忧逼得她快发疯。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战场上一声巨响,几声惨叫,紧接着一阵激越的高呼,气氛霎时有所转折。原来西莫眼见族人被戮,恸怒交加之下,妖力大张,以万钧难挡之势一击将敌人数名震下悬崖。翅灵族人见少主归谷,亲身迎敌,虽震惊,但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倍感气势大增。
婉婷立时于战圈之心捕捉到西莫的身影,敌人见他来者不善,早已转身围攻而上,高枪阔斧挥舞而去,让婉婷心惊胆战,她一声“小心”出口,马缰一抖,黑瞳如离弦之箭,直刺往西莫的方向。
冲入战阵方看清刀剑无眼,沙场无情,菊花田中尸横遍野,开膛破腹,头碎骨裂,流淌的鲜血将遍地金黄染作红,激昂惨烈,华丽绝望,兵戈锋寒伴着血雨焦灼剌在脸上,只让人感到砭入灵魂的毛骨悚然。
婉婷却顾不得怕,伏在黑瞳背上于阵中冲突,她没有法力,不懂用兵,只能借着黑瞳的灵动左躲右闪,血色刀光遮了双眼,西莫的身影在不远处一晃又不见,她焦切,惶恐,目光于细密如网的兵锋间狂乱地寻找。许是因为过于激动,抑或血气太浓,好不容易压住的不适感又翻上来,她脑中猛然一旋,周遭光影霎时天旋地转,厮声乱作嗡鸣,她抓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连指甲都嵌进皮肤中,才强撑住自己不摔下马来。
突然风声灌耳,只觉左颊一阵火烧般的剧痛,她闪神间一掌被人挥落马下。那力道齐大,她落地后仍翻了几翻,直至撞上一具尸体才停住。这一掌却让她立时清醒,只见面前一人兽首人身,面目狰狞凶狠,高举巨斧向她砍来。生死关头,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起身旁尸体上的长枪,一闭眼迎了上去。“当”地一声巨响,巨斧砍在枪杆上,震得婉婷虎口生裂,双臂麻木。
那兽人见一击不中,不由暴怒,双眼通红,大吼一声向她手中长枪撩去。她还欲挡,然刚刚那一击已将她双手震伤,又怎经得起这千钧之力,长枪脱手而出。巨斧再次迎面而来,婉婷再无处可躲,索性紧闭双眼,生死由命。
兵锋的寒已浸入颈上的肌肤,冷冽得几乎将人冻住,然而那寒只逗留了一瞬便化作一声痛苦的嚎叫。她蹙眉,猛地睁开双眸,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人互住,那胸膛宽阔,但绝不是西莫,而感觉却熟悉,周遭厮杀仍炙,声音却仿佛遥远,鼻间一股淡淡龙涎香味于这惨烈景象之中只无由让人安稳,将周围血腥都掩了去。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方知怕,初涉战场的恐惧顷刻袭上来,她颤抖着将脸埋入那人胸口,双手死死抓住对方胸前衣襟,再不愿往四周看一眼。
那人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婉婷只觉脚下一轻,便随那人飞离战场,她仿佛想起什么忽而抬头:“等等,西莫和黑瞳……”
她的声音在撞上他一双幽深紫瞳后断在唇边,那人却已知她要说什么:“你的同伴已被族人互入王城,你的马已下山,会在山下等你。”
婉婷樱唇微启,只呆呆盯着他看,说不出话。
那人对她因过于惊诧而怔滞的表情微一挑唇:“我们在青州城外见过。”他好心提醒,说罢旋身飞下煦阳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一红忙垂下眸,只是刚脱离生死杀场的惊悚尤在,她依旧控制不住身上的战栗。他将她往怀中拥紧,轻声于她耳边道:“别怕,有我在。”
他声音低回,将她的恐惧抚下,她点头回应:“多谢你。”
脚下树海迷离,翅灵王城于密冠丛林之中若隐若现,那人带着婉婷于盘根错节的树海径道中穿行,速度丝毫不缓。树海之中亦尸身遍布,错落于凋零满处的树叶间,狰狞而鲜红。那人始终将她压在胸口,尽量替她挡住这惨不忍睹的景象,倒是婉婷自己探出头,盯住这场面,惊怯却不肯躲闪,繁花玉锦后,生死一线间,万众浮生竟这般脆弱不堪。那人轻声一叹,叹她何苦勉强自己,却也暗自为她的勇气动容。
翅灵王城----朝华终于在尸路尽头尽现芳影,光华闪耀,雄伟气魄,一曲凤凰涅磐于高城金壁上被精雕细琢,烈焰焚身,死而后生,然而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屠戮浩劫,拼死纠缠,翅灵族的信仰轮回终究不过是一阕美丽而动听的传说。
天光洒下,金城灼灼依旧,耀眼的辉煌越发趁出这份寂静如死。那人落于翅灵圣殿前,将婉婷放下,她犹豫着不敢向前,直至那人开口:“西莫殿下该在里面。”
她无心顾及他如何得知西莫的身份,只觉在这盛大的宫殿前倍感凄凉。胜景依然,昨日繁华依稀可见,可那插在殿前的残破旌旗突兀地招展迎风,却是狠狠的讽刺。
“父王!”一声嘶喊从殿内传出,哀恸而残破,是西莫。婉婷一惊,疾步奔入殿内。入眼凌乱,争斗的痕迹崭新而清晰,但曾经的奢华与强盛依稀。殿中央金漆宝座高高在上,王亦然,端坐于宝座当央,将一切俯视眼底。然而他身在,神却已失,那纯白的须发曾令他如此神采飞扬,此刻却将他的老态尽显,金冠战袍飞羽长靴早已被血殷湿,他无力地斜倚在宽大的王座里,苍老疲倦,百年的路终于走到尽头,精疲力竭。
西莫半跪于他腿边,紧握着他一只手,声音哽咽:“父王,儿臣回来了,您睁眼看看儿臣。”
王听到呼唤,微微启眸,已渐涣散的眼神寻觅多时终于落在西莫面上。他轻叹,举手抚一抚西莫头顶,唇边含笑,表情温柔:“回来便好。”声音中有一丝慰籍,
“父王,您撑住,儿臣这就运功替您疗伤。”西莫见状心中越发难受,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王一把挡住:“你跪好。”
“父王?”西莫不解。
“跪下。”他一手压住西莫肩头,顺势撑起身子,另一手取过身旁的权杖,一击顿地,“翅灵族太子西莫跪接……”
西莫瞬间便知他要做什么,不由大惊:“父王,不可!”
“翅灵族太子西莫跪接……”王再道,声音微扬。
西莫愈加焦急:“父王!”
“翅灵族太子西莫跪接……”这一次他的声音已趋于严厉。
西莫神情复杂地与他对望,他的眼神坚定一如既往,一旦决定的事容不得人违抗,西莫到底抵不过,最终低下头:“臣在。”
王以权杖点住他左肩:“翅灵族第四任太子西莫今跪接王位,承以权杖,翅灵兴衰,皆尽汝责,誓与族同存,与族同亡。”
说罢他收起权杖往西莫面前一横,西莫双手接杖:“臣接令,臣起誓。”
王接道:“銮兽族突袭我族,屠我族民,毁我家园,血仇不共戴天,你听着,我族与銮兽族的交商往来至此断绝,这仇若不在你手下得报,朝华若不得重建,你便是翅灵族的千古罪人,翅灵族的史碑上将不会出现你的名字,翅灵族日后亦将无人记得你这个王,你可听清楚了?”
“父王教诲,儿臣谨记,此仇不报,儿臣甘愿退位交杖,在列祖列宗前以死谢罪。”西莫俯首。
王颔首,注目凝视他片刻,终于再难以支持,手一松跌回王座里,一口气缓不过来,抚胸咳个不住。
西莫一步抢上前,王一口血呛出,溅了西莫满襟满袖,西莫强忍的泪水再也难以控制,夺眶而出。
王皱眉,边咳边道:“已是王了,怎地还哭,让族人见了岂不笑话。”他说着眼神一缓,亦回握住西莫的手,目光慈祥,语声温和,“孩子,这权杖有千金重,不是那么好拿的,若哪一日拿着吃力了,切勿硬撑,去找盟族雪狼与祉水求援,他们会帮你。”
“父王,”西莫呜咽,“儿臣不去找什么盟族,还有父王在,父王会帮儿臣。”
王不语,抚慰似地轻拍西莫的肩,他睿智的目光在圣殿中游移,一一掠过战争的创伤后若隐若现的金碧辉煌,仿佛回顾自己一生的盛景,他一声长叹,叹世事无常,一切风光于一夕之间竟皆化作苍凉。
他眼底的光随着这场保卫家园的死战逐渐接近尾声而弱下去,逾千年的光阴一路寂寞地走来,最终留给他的却是残垣断壁,他觉得疲惫,已生无可恋。
突然,如若回光返照般,他的目光在撞上婉婷的一霎那猛地一亮:“姑娘,你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开口。
婉婷犹豫,却还是走过去,王抬手招呼她近前,她依言半跪在王座前,疑惑地唤道:“王?”
西莫亦因王奇异的举动抬头,却诧异地看见他面对着婉婷的面上竟带着笑,那笑意味深长,让人难以琢磨。尚未从他的神情中回味过来,忽见他伸手挑起婉婷下颌,盯着她道:“像啊,实在是太像了。”
婉婷心间一动:“像谁?”
王不答,挑着她的手却一松,倏而翻掌为爪,紧紧扣在她头顶。婉婷只觉一股热力从天顶流入,灼热滚烫,烧得她头痛欲裂。她蹙眉,动身想躲开,但那热流似有千钧吸力,将她缚住,难以动弹。
众人皆惊,不明他用意,那一直静立于旁的紫瞳男子见状脸色一沉,飞身上前,力透指尖,一把拨开王的手。瞬间失了吸力,婉婷倒入男子怀中,然而在王的功力下她眉心处一朵冰花印迹却突显而出,蓝薄如霜,幽光冷冽。
王见那印迹,似是目的已达,身子跌回,却高声笑道:“飞花落月,有救啊,有救啊,哈哈哈哈……”
西莫不明所以,有些发急:“父王,您这是干什么?”
王看一眼西莫,指着婉婷道:“护好她,千万护好她。”
西莫犹疑着应承,王见他点头,心意方了,再无留恋。西莫见他阖上双眼,心底像被重重一锤,那种钝痛压得他伏下身去。他紧紧握着王垂下的手臂,沉重却恭敬地道:“恭送我王。”说罢俯首垂地,静静默哀。
婉婷抱着头缩在男子怀里,顾不得其他,那痛烧在脑间,让她几乎难以支持,她死命咬住下唇,极力压抑着喉间几欲冲出的痛苦呻吟。她拼命忍耐的模样让男子皱眉,他一手将她揽紧,另一手托于她后脑,轻轻运力,淡紫流烟绕在发间,转瞬即逝,她脑中灼烧稍稍一缓,一道低沉的语声响在耳边:“睡吧。”
婉婷微启眸,只觉一道深沉的目光正望过来,如温柔的海浪,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