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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暗香浮动月 ...

  •   梦中影,雾里花,红尘五界几千年尘埃流转似是全部沉淀在凡天之界中,随着婉婷下坠之势飞掠而过,仿佛一部史录记述着凡俗的光影,却因演绎的速度太快而模糊了内容。穿过前尘往事的碎片,瞬间已是一生。
      蓦然而来的刺骨疼痛将婉婷惊醒,她因慌恐而大睁的双目直盯住帐顶素白的罗纱,半天才将急促的喘息压下。稍稍平定,她不由蹙眉,没想到穿越凡天之界竟会耗费如此大的精力,结界的挤压几乎将她毫无灵力的身体碾碎,若不是有西莫施法保护着,她恐怕还未入尘世便已粉身碎骨,即便如此,她依旧受不住压力昏了过去,这一醒,竟一时有些分不清今昔何昔。
      灯火跳跃,连着帐上昏黄的光也一晃,她勉强转头,见锦罗围帐,镂花烛摇,残月透窗纱,映着桌上玉盏温茶,古籍墨香,是谁半刻前还陪在她榻边?她好奇地眨一眨双眸,天地人魔妖,她又究竟身处何处?
      突然门扉轻响,有人进了房,她心里一慌,虽大着胆子逃出望尘异境,但对这万丈红尘的黑白是非她仍无准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只好闭起眼睛以假寐来应对。
      未闻脚步声,但能感到一道影子遮了烛光,她掩在被下的手紧握,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跃出胸口,她生怕来人能听见她慌乱的心跳。那人似是并未注意,于她身旁坐下,轻柔地替她掖起被角,一手探上她额头,那手上皮肤有男子的粗糙与稳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逗留过长惹人非议,亦足够试得她的体温,婉婷惊慌略缓,在她熟睡时仍如此注重礼数的人,该是君子。
      正这样想着,忽觉一道目光落下住在自己面上,许是那眼神太有穿透力,抑或是她自己心虚,她才放下的心又蓦地提起,几乎把持不住。须臾,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俯身附于她耳边低声道:“姑娘大可不必掩饰得如此辛苦。”
      绯红立时蹿上双颊,婉婷迟疑片刻,窘迫地睁开双眸,见榻旁一男子冠面朗目,温润如玉,正一脸笑意盈盈地看住自己,那笑中带着的一丝促狭意味让她对自己蹩脚的伪装羞涩难当。她红着脸将他打量,见他一身湖水绿长衫,云浪纹饰,锦冠束发,玉带护腰,斯文贵气,显见家境非常。
      男子微微挑眉,惊讶于她直视他的目光,他及今所阅女子无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低眉浅笑,欲语还休;武林巾帼,江湖侠女,春风爽朗,不拘小节;亦有扭扭捏捏矫揉造作之辈,容可闭月却心如蛇蝎之流,可如她这般目光纯澈如波不带一丝矫饰的倒还是头一个,这不禁让他对她更生出几分好奇与兴趣。
      但他还未及再言婉婷倒先开了口:“敢问阁下是……”
      男子一笑:“这话在下还想问姑娘。”看着她细柔的眉眼间疑惑的样子,他接着道:“在下好端端骑马赶路,姑娘却忽然从天而降,险些将在下撞下马来,在下好奇,不知姑娘是否九天跌落的仙女?”
      自知闯了祸,婉婷大惊,亦觉内疚,急着便要起身:“抱歉,公子可有受伤?”起得猛了,经过冲撞的身体不堪负荷,她痛哼一声,眼前一黑又倒回去。
      见她万分难过的模样,男子心下没来由一紧,他眉头大皱,忙将她按住:“快躺好,你身子受了重创,不宜起身。”
      婉婷闭眼缓了好久,身上的痛楚才减轻了些,只是担心尤在,她复又扯住男子衣角,问:“公子可有受伤?”
      男子见她尚照顾不好自己还在替他担忧,心中一软,将她的手放回被里,轻叹一声答:“你看我行动自如也知无妨了。”
      婉婷松一口气:“如此便好,婉婷还要多谢公子相救。”
      “婉婷……”男子微一晃神,轻轻低念,半晌方道,“婉婷姑娘客气了,在下司马靳,此乃在下府邸南疏山庄,擅将姑娘带回,还往姑娘勿怪。”
      “南疏山庄,”婉婷好奇地眨眼,“在何处?”
      “清州。”司马靳答。
      “清州,可在人界?”
      “人界?”司马靳讶异地重复一遍她所问,几疑自己听错。
      婉婷还欲开口,忽闻耳旁一个细小的声音道:“别再问了,这里确是人界,但凡人并不知世有神鬼魔妖,再问小心被当作疯子。”那声音一副你孤陋寡闻,被当作疯子也是活该的自傲语调,正是西莫,他以传音之术与婉婷讲话,司马靳并为觉察。
      得知西莫安然,婉婷心下一喜,暗自松一口气,但听到他的话,又不觉大惊,频频叫糟,但吐出去的话已收不回,她看一眼司马靳略带疑问与探索的眼神,情急之下慌忙掩饰:“没什么,我……我饿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掩饰的功夫不到家,一句话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便开始发烧,常人家的女子哪会如此直白地叫饿。西莫听了“嗤”地一声笑,早乐翻了肚皮。司马靳先是一愣,眼底的探寻一收,笑意浮上。他并非听不出她刻意转换话题,若是他人他恐怕便要调查个明白,但眼前人儿拙劣的回避技巧天真的羞涩神情让他觉得装一回糊涂也没什么不好。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转头便唤了人进房。
      婉婷偷偷从眼睫下看他,见他也不再多问,只对进来的下人仔细吩咐着,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显见平时是吩咐惯了的,只是他并无主人高高在上的架子,对下人亦是礼貌有加,但那礼貌中总有着那么一点疏远,若有若无地拉开主仆的距离。
      下人听着唯唯点头,不敢怠慢,出去不一会儿便端了吃食来,金丝饼配雪花粥,不腻不淡,正给重伤初愈体虚无力之人提神补身。
      司马靳道一声“得罪”,伸手托起婉婷身子,自己则反身坐于她背后让她倚着。他接过下人手上的粥,舀起一匙试了温度,方送至婉婷唇边。婉婷轻啜一口,浓粥香醇,温入肺腑,让人全身都松懈下来。她满足地舒一口气,道:“你很会照顾病人。”
      司马靳夹一箸金丝饼喂她慢慢吃了,方答:“家母身体向来不好,后来更无法下床走动,她临终前都是我照顾。”
      婉婷闻言有些不忍:“抱歉,害你想起伤心事。”
      司马靳笑笑:“无妨,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倒是你,可有家人,身在何处,可要我派人带个信儿去?”
      婉婷闻言双眸一黯,稍稍推开司马靳送过来的粥,方意识到自己身处望尘异境十七年,如井底之蛙,不识世事,而今跳脱了深井,天大地大,却茫茫然不知哪里可以容身。想到这儿,她忽而自嘲一笑,道:“我……无处可去。”
      她声音柔弱如丝,可司马靳却觉仿佛被谁刺了一下,垂眸见她清澈的双瞳中隐隐泛起涟漪,心底亦有微波涌动,想也不想便开口:“那便先住在这儿,直至找到去处再说。”
      婉婷倏然扬睫,秋雾色的眸中仿佛射入一线阳光,她的声音略带喜悦与感激,口中却道:“公子好意婉婷心领,但你我萍水相逢,救命的恩情婉婷已难以为报,又怎敢在承领其它。”
      司马靳见她语意坚决,亦退一步:“至少伤养好再走不迟。”
      她倏而动一动虚弱的身子,四肢百骸好像全要拆散开来地痛,司马靳忙将她按住:“你这是做什么?”
      婉婷勉强一笑:“想走也走不了呢。”
      他不认同地摇头,却颇感无奈。
      婉婷再喝了两口粥便不愿再吃,司马靳让她休息,她却不肯就此入睡,只躺下来与他闲话家常,他倒也乐得与她漫无目的的闲聊。月渐明,夜渐深,起先婉婷还有一句答一句,慢慢声音便越来越小,只知应无力说,最后便沉沉睡去。
      司马靳替她将被子盖好,却不离去,只静静坐着,细细观赏她沉睡的容颜,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诸般词汇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却都被他摒弃掉,她冰清玉骨的脱尘绝色无论用怎样的言语描绘似是都显俗气。适才他出言欲将她留住时,连他自己也一惊,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年少持家商场辗转教会他深思熟虑沉稳冷静,他已多年未曾做出如此冲动的举动,更不记得上一次与人闲话家常是何时候,而她竟叫他一连做了两件令自己意外之事,不,是三件,救她回来便是一切意外的开始。
      他的眼神于她的眉目间留连,眼前这个女子从天而降,恍如一个谜团,毫无预兆地闯入他一成不变的生活,打乱他计划的脚步,诱惑着他,吸引出他的本能,让他想要发掘更多。他觉得不可思议,亦觉讽刺,自己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竟已老成至此毫无乐趣可言了么?他无可奈何却又满心期待地叹一声,再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今后……
      他唇边隐有笑意却不自知,起身掩门,悄然离去。

      白雪压枝,风一吹颤巍巍地晃,险险地便要抖下来,窗外红梅花开,于□□湖对岸张扬地蔓出去,凌寒独绽,孤芳自赏,清睿的风骨,唯我的孤高。婉婷临窗而坐,有些痴地向外望着,懒散的目光似是贪恋在远处风景上,却又仿佛穿透过去,落入红墙外,人世间。
      月余,她已恢复得十有八九,要多亏司马靳的细心照料。他并不终日守在她身旁,也不名药补品地大把送来,只是日日遣大夫来问问安,把把脉,逗留不过片刻,好似走过场,却将她的状况探得十分清楚,他嘱人依此料理三餐食点,既医了她的身体,又不给她负担。司马靳的关心轻描淡写,却完全而周到。婉婷感激,但无以为报,他家经营布庄,百年老字号,分号遍布五湖四海,日进斗金,什么皆不缺。而她,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自己的去处尚渺茫,又能给人家什么?
      司马靳来时便见她这一脸茫然,仿佛不小心将自己弄丢了,一时找不回,甚至他已走到窗下她都没看见,但也正是这份迷茫,如古境仙幽外终年不散的雾,将清姿圣景都挡住,模糊而神秘,吸引住他深深的目光。
      他驻足,望了她片刻方轻咳一声,婉婷如梦初醒,见到他却并不意外,别看他镇日忙碌,为生意奔波不休,却总会每日来探望,与她闲谈,许是三刻,许是半晌,却日日不断。
      自初见那日起,司马靳再也未曾问过她的来历,她自己不提,他便装糊涂,她知道以他商人的聪敏锐捷恐怕已猜出她来历非常,但他君子的风度与教养禁止他擅自窥探别人的秘密。他在等,等她主动向他坦白。此刻他望着她,她亦望着他,凝住交汇于半空的两双瞳眸底处思虑翻动,涌到表面时却只散作几波涟漪,轻微而不可捉。
      司马靳微笑,笑容中有一点放纵:“大冷天开窗,你身子没好,小心着凉。”
      婉婷见他长身立于冰冻三尺的□□湖前,一身白裘几乎融在雪里,唯有一点淡青从吹起的披风缝隙间若隐若现,越发映得他俊朗潇洒,温润如玉。他的微笑中有点无所谓的神情,她知他在放纵她的刻意回避,这让她对自己的有所隐瞒更加愧疚。
      她亦笑,来掩饰心底的不安:“又不是纸做的,哪儿就一吹便破了,我才没那么娇弱。”
      司马靳随手攀下一枝寒梅,走到窗前,将窗台上瓶中那一枝枯了的换下,问:“可还住得习惯?”
      “整日被人伺候着,什么事也不必操心,闲来看书弹琴,品茶赋诗,怎会不习惯,我巴不得后半辈子都这般,倒落得逍遥自在。”婉婷玩笑。
      司马靳眼底笑意愈深:“那便一直逍遥着如何?”
      婉婷假作思考状,歪着头道:“养我很贵的,你这布庄只怕供不起。”
      司马靳“嗤”地笑出声,答案被她如此直白地说出,就算他的提议有七分认真,也成了玩笑,他又怎好再坚持,他假装捶胸顿足:“糟糕糟糕,这一月下来,我岂非快倾家荡产?”
      婉婷坏笑两声:“小心明日官府来封你的门,抓你的人。”
      前些日子她体力未复,一举一动一言一颦都尽显娇柔,似弱柳扶风,而此刻的她却又如此伶牙俐齿,聪慧狡黠,她究竟还有多少面貌是他还未看到的?
      他忽然不出声望着她,婉婷不由颊上发烫,别开眼假作不在意地道:“怎么不说话了,一说官府便无言以对,可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司马靳回神,微微尴尬,对自己一时间闪神深感诧异,对她不肯轻易将他放过更觉无奈:“是啊是啊,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一样不缺,都做过了,”说着他从白裘中抖出一件雪貂大氅,轻轻一扬搭于婉婷肩上,“趁我还没被抓前,赶快带你出去逛逛,不然就来不及了。”
      听他要带自己出门,婉婷一愣,立时安静下来,望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红墙,她眼中竟是犹豫。她一直想着让司马靳带她出去看看,几次欲开口却又因怕给他添麻烦而忍住,没想到他当真提出来时,自己居然踌躇不前。都闯了这么远,她不知自己还怕什么,可是心底那份忐忑就是压不住,在这一刻越发明显。她张了张口,踯躅地问:“去哪儿?”
      她神色情绪的突然变化尽收于司马靳眼底,他却不动声色,只答:“不过去市集走走,顺便去趟布庄,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门,不怕闷坏了。”
      她身子缩了缩,将下颌枕在臂弯中,垂眸盯着雪地思量良久,她不敢直视司马靳,她怕他一眼便把她的犹豫看透了。司马靳也不催促,只在一旁耐心等着,疑问不是没有,但还不是问的时候。
      半晌,婉婷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将披风拢了拢,转身奔出门外,指着前庭的方向道:“大门好像在那边吧,我昨日出来散步时见过,快走吧。”说着便蹦跳着去了,仿佛比谁都着急似的,岂知她是否在为适才的犹豫不决作掩饰。
      司马靳饶有兴味地望着她的背影片刻,举步亦随了过去。

      高门铜锁,碧瓦巍墙,隔开庭院深深与熙来攘往,在司马靳的引领下,婉婷一步迈过那青石门槛,有如从画外桃源步入万丈红尘,天地换颜,换作一片喧嚣唱攘,生机勃勃。
      清州市集最具特色,一年四季风霜雪雨一概如常开市,各商各贩一个并做一个沿街排开,千色摊旗高高挂起,迎风招展,如雨后虹彩,泻了满天,叫卖声此起彼伏,或扬或抑,自家皆有自家韵律,合起来却又成一曲。婉婷走走停停,从这一处换到那一家,又从那一家转到另一处,胭脂水粉,水墨书画,土产小吃,让她目不暇接,流连忘返。望尘异境也有商市,但那些琳列的店面皆是锦幕璃门,恬淡清雅,一尘不染,毫无烟火之气,比之眼前的热闹便好像是梦中之地,让她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司马靳见她逛得兴起,小脸如镀了层辉,整个人都显得明亮,她对所见所闻好奇的神情与向往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让人为之心动。她一手拿着只簪花步摇,一手拿着只素白玉钗,左看右看,难以取舍,她似是考虑得格外专心,连鼻上细微的纹路也蹙起来,也不知对面老板长篇大论的介绍她听没听见。司马靳上前一步,柔声道:“若是喜欢就都买下。”
      不想她摇摇头:“不行,世间万物何其多,一物总比一物好,难不成要都买回去?”
      司马靳一愣,女子爱美之心最是寻常,恨不得七十二般花样首饰都买回家,唯独她另有一番想法。只见她将双手各掂一掂,最后终于下了决定。她将簪花步摇放回原位,伸出另一手道:“老板,就要这个。”
      老板笑嘻嘻替她包上:“姑娘好眼光,那步摇虽做工繁复,这白玉却更有价值,”说着伸出五个手指,“五两银子。”
      司马靳在他话音落下时已将五两银子递到跟前,却被婉婷一把按住:“慢着,这钗是我买的,帐自然由我付。”说着亦送上一把碎银。
      司马靳不急不徐道:“我是主,你是客,吃穿用度自然由我担待。”他亦理所当然。
      婉婷坚持:“你救我在先,找人医我在后,又让我住下养伤,你的恩情我还不起,这一支钗我还付得出。”
      她“还不起付得出”讲了一番大道理,话里显是将他当作恩人看,无端加了一层隔阂,让司马靳心里极不舒服,但她话说得让人难以辩驳,更强逼不得,他心念一转,遂道:“这样吧,不若请老板定夺,这银子你愿意拿谁的便拿去。”婉婷一听,亦望向老板。
      老板看眼前二人不觉新奇,争着付钱的他还头一次遇到,亦觉为难,两个他都不愿得罪。他瞧瞧婉婷,出尘之姿,清雅华贵,温柔若水,独独一双明眸澄澈纯亮,似银河之星,闪烁地落在他眼底,让人不愿拂逆。再看看司马靳,倜傥英俊,清修若竹,闲在之中夹着一股浅淡的强势气息,若有似无,却让人自然而然地遵从。二选其一最是为难,但听刚刚司马靳的话婉婷显然是客,且“无纺布庄”的老板,“南疏山庄”的主人他不是没见过。他清了清嗓子,陪着笑将包好的玉钗放在婉婷手上,却接过司马靳手中的银子,道:“多谢司马公子。”自是给足了司马靳面子。
      婉婷一听便明白过来,清州虽不大,却也不小,看南疏山庄的规模气势,司马家就算没有势力,声名恐怕也极高。她不甘心地盯着司马靳看了须臾,忽然将手上玉钗连带锦盒往他怀里一塞,赌气道:“这钗你买的,你拿去带好了。”说完扭头便走。
      司马靳拿着钗朝她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头,自她出现后这好像已成了他的习惯动作,一旁老板却笑咪咪地调侃:“美人薄怒,公子还是快去哄哄的好。”
      司马靳亦笑:“这还要多谢老板。”说着便在老板的笑声中追了过去。
      司马靳的好意婉婷不是不明白,却不愿再欠人恩情,她已欠下太多,无力偿还,她怪他不懂她的感受。她只顾一味气鼓鼓地往前冲,仿佛匆忙要逃离别人对她的好,也不注意周遭情形,对面一班行街杂耍的边玩着刀枪火棍边同围观的人群一起涌过来,她也不知,眼见便要撞上。忽地身旁有人一把将她拉过,不过寸秒的差距,那群人已贴着她背后涌过。
      惊魂未定,头顶便有个声音传来:“走路要小心。”那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担心而显得略有些硬。
      婉婷抬头,见司马靳湛朗的双眸中尽是忧色,紧箍在她腰间的手保护性地将她揽于胸前,她脸一红,脚下一撤,慌乱地从他身前退开一步,眼神不自然地投向别处,再不敢于他对视。
      司马靳自知愈矩,亦觉尴尬,神色却不改,微一躬身,赔礼道:“冒犯了。”
      他这么一说,婉婷也不好再怪,适才的气被这一搅也忘了大半,她忙转了话题:“你不是说要去布庄,究竟在哪儿,我也想看看。”
      司马靳便也顺着她的话道:“前面转过弯便是。”
      果然,转过街角,便见“无纺布庄”四字招牌远远悬于前方,布庄开在深墙柳巷之中,并不起眼,却不知如何维持了百年的名望。越往巷里走,闹市的声响越远,刚刚的喧嚣真切此刻看来倒像是一场戏,红尘中亦真亦假,虚虚实实,谁又能说得清。
      布庄的门开着,司马靳替婉婷挑起帘子,在迈进去的一刹那她眼前一亮,仿佛又坠入另一场梦里。绫罗绸缎,绮纱绡纨,成匹成叠整齐地沿四壁列起,花样繁多,色彩周全,或艳若桃李,或淡似飞烟,或端庄富贵,或飘逸轻灵,让人目不暇接,这里是锦丝织就的一室浮华,难怪能屹立百年,只要锦丝不断,织机仍在,浮华便永存。
      掌柜见司马靳随后进来,连忙迎出:“公子,你来了。”
      司马靳一点头,也不寒暄,劈头便问:“琳陵县的那单如何,可有消息?‘素月坊’的回信来了没有?”显见他这几日便是在为这两桩生意奔波。
      掌柜看一眼旁边满脸好奇四处打量的婉婷,也不敢多问,只答:“琳陵县刚来的消息,已经谈成了,分店那边自会供货,‘素月坊’的老板娘遣人送了信儿来说明日就带着姑娘们来选料子。”
      司马靳眼中笑意渐深:“如此甚好。告诉琳陵布坊,这单大,多赠两匹也无妨,别让人觉着咱们小气,明日‘素月坊’的姑娘们来好好招待着,不许亏待了。”
      掌柜点头一一应着,听到这儿,忽道:“公子明日不来?”
      司马靳只道“看情况”,也不给明确答复,也不说看什么情况,但掌柜明白话说到此已不便再问,只“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可还有其它事?”司马靳复又问道。
      “上月的账册已理好,公子可要过目?”
      司马靳看看婉婷,不知是否该让她独处,但见她一会儿翻翻这匹料,一会儿又碰碰那块绸,颇为认真地样子,思索片刻,上前道:“我进去阅一下账簿,很快便出来,你在这儿慢慢看,若有喜欢的待会儿走时裁两匹。”
      婉婷对他和掌柜的对话听了有一句没一句,这时见他有事要办自是不便打扰,遂道:“你忙你的,我再看一会儿。”司马靳便与掌柜入了内室。
      婉婷纤纤玉指从一匹匹料子上抚过,滑凉的丝缎好似冬雪化在了手中,沁到人心里去。她翻开一匹,缎上落樱缤纷,淡淡洒下,像极了冰曦小筑门前的风景,让她一时闪神。飞花伴琴音,她仿佛听到青荷于黄昏时分将一把玉玲珑拨得清音缭绕,荡气回肠,袅袅乐声中恍惚还伴着低浅的吟唱。青荷姐琴技纯熟,却从不赋歌,婉婷一怔,惊醒过来,方意识到自己神游天外去了,再侧耳倾听才发现那琴声与歌声皆来自巷外。
      那歌声说不上多么出色,但抑扬顿挫间却有股绮丽的哀怨在里头,惹得她不由向外望去,目光却被门上挂的帘子挡住。她想听得更真切,听她究竟在唱些什么,不禁便往门外走,才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往内室的方向看了看,内室清静,丝毫没有人要出来的气息,可那歌声已由远及近,带着无限情意与万般愁绪,深深吸引着她。她实在耐不住好奇,想着看一眼便回来,举步寻了出去。
      曲声来自河上,婉婷寻至岸边,晚冬已至,水面半融的碎冰四处飘着,众星拱月般拱着一艘画舫随波荡来,是舫上戏台。竹帘半卷后一女子临窗抚弦,舱外三人吟哦清唱,雪缎青罗两女子秀雅温婉,对面一儒生文雅翩翩,唱的竟是《白蛇传》的段子,白蛇许仙,人妖奇恋,千古绝唱。
      《白蛇传》的故事她在书上读过,戏却是头一遭见,格外新鲜。画舫随流而下,那三人唱得动情,婉婷亦如被拉入故事中,不自觉地随着画舫与看戏的人群向前走。
      断桥相会,成亲生子,悬壶济世,共开药堂,真相大白,水漫金山,故事高唱迭起,唱腔迤逦婉转,转过桥头,正唱到白素珍被镇雷峰塔,琴声如雨,愈猛愈急,白蛇的唱声亦是分外幽凄缠绵。法海高举一塔,凶狠冷毒地盯住白娘子,随着琴音拨至最高,对着她狠狠压下,琴声一个回旋急转直下,一落到底,越来越沉,越来越低。
      婉婷的心亦随着戏的铺展忽起忽落,这时更觉胸口似被什么压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走的画舫久久不能动弹。戏仿佛已不是戏,而是十七年前某日黄昏一场凄凉的惩罚。白蛇被封雷峰塔,许仙冷眼旁观,母亲被镇修阎塔,父亲杳无音讯,雷锋塔下镇着的是白蛇的痴心,许仙的无情,修阎塔底又锁住了多少母亲的痴心,父亲是否亦如许仙般早已无情地将母亲忘记?痴情散尽方恨冷,情火已灭,只剩刺骨凉寒。
      寒意浸衣,婉婷不禁打了个激灵,抬头见人潮已散,不觉笑自己怎么忽而多愁善感起来。她看了看天色,方意识到该回布庄去,司马靳恐怕已开始找她,可回过头竟不识来时路。她适才看戏看得太过投入,并未注意自己走向哪里,而眼前长街深巷四通八达,每一条都似在向她招手。
      日头渐落,她有些无措,只记得自己沿着河来,便再沿河往回走,河道在半路分开几岔,她只得凭记忆猜测,岂知一步错步步错,河道不仅未将她领回无纺布庄,反将她越引越远,直至引到外城。
      河道迂回入了林,婉婷越走越觉不对,日落西山,本应红霞翻飞,却因林中树大遮天而使四周更显昏暗。西莫一直隐身跟着婉婷,此刻不由现身出来,道:“婉婉,我们好像迷路了。”
      婉婷有些没好气:“这还用你说,你怎么不记路?”
      “我以为你记了。”西莫有些无辜地望着她。
      婉婷看他一眼,无奈地叹气:“现在该如何?”
      西莫见四周风景相似,难辨方向,思索片刻道:“天快黑了,咱们还是别乱走,司马公子说不定正在四处找咱们,咱们呆在原地也更容易被发现。”
      婉婷点头:“也好。”说着倚着一树坐下,一把抱过西莫裹在雪貂披风里,“冷不冷?”
      西莫脸一红,却不说话,只是任她抱着。
      冬日夜早,黑暗莅临极快,万籁俱寂,不见点火,连星也是乌的,许是因为心慌,二人竟似连说话也忘了。婉婷不安地动了动,忽然哼起歌谣,曲意轻快,撞在模糊的树影之间清脆空灵,宛若珠落玉盘,将夜色压来时的忐忑与紧张淡开些许。西莫第一次没有自负地出言评论一番,只是安心聆听。
      曾几何时,也有个女子这样抱着他唱歌,歌声徘徊在奇崖花谷间,悦耳得让黄鹂也相形见绌。婉婷的声音与她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却也让夜莺自愧弗如。
      他想告诉她这歌她母亲也曾唱过,话到嘴边却被一阵呼喝声打住。婉婷身子一顿,歌声突兀地断掉,显然也听到了。她低头与西莫对望一眼,二人在对方神情中读出的竟都是不安。她思索着是否该起身躲开,又怕就此错过了司马靳,正犹豫间,那声音已至背后。
      如此她反倒不敢现身,不知争执两方什么来头,而城门失火,往往殃及池鱼,若被发现后果堪虞,她不想如愿逃出望尘异境后却在人间出岔子。
      她将身子缩紧了些,悄声回头往树后看去,影影绰绰间隐约可见那呼喝声来自不远处两个女子。二人柔弱无骨,容色妩媚妖艳,却目露精光,丹凤双眸透着腥红嗜血之光色,一身殷红绮纱抖得漫天旋舞,夜色中的喝声听来仿若两只惊怒的狐,尖锐刺耳。婉婷本能地觉得反感,不由蹙眉,见二人染着血色蔻丹的十指尖尖伸出寸许,颗颗似轻刀薄刃,异常锋利,张牙舞爪地与一男子纠缠正烈。
      那男子处变不惊,始终抵挡躲闪于方圆不过一步处,以不变应万变。只听两女子娇喝一声,指刃直捣男子身前身后,谁知他脚步轻滑,长身微侧,两人四手堪堪擦着他胸腹背腰划过,二人见一击不中,四爪回勾,试图将他扣于四臂之中,谁知他微一提气,旋身而上,看似不可能之间已掠出包围。两女子屡屡出击皆被他轻易躲开了去,心有不甘,不由大喝一声,追着他身子直窜而上。正面攻击不成,只得偷袭,二人收爪为掌,反身一拧,掠至男子身后,直扑他后心。
      婉婷见了大惊,不自觉便喊出来:“小心!”喊过才知后悔,赶忙用手捂嘴,低下身子躲起,却不知那几人听见了没。
      她尽力压住慌乱的心神,自知不该再久留,然而打斗声犹在,尚未分胜负,她又忍不住去看。
      不知是否因了她的示警,又或者那男子敏锐,适才的偷袭显然未伤到他分毫,婉婷不知为何也松下口气。她屏息静气凝神观战,见他已不如适才只守不攻,他紫金长衫广袖如云此刻随着他身形飘忽起落猎猎翻飞,似风卷电掣,似幻影魔魅,将那两个女子团团围困于他所划下的光影之中,却连他一衫衣角也难碰到。
      两女子仍不死心,尖呼一声,弹跃而起,鲜红身姿于半空霎时扬起一片火焰,真身骤显,竟是两只狐妖。男子略带鄙夷地瞟了狐妖一眼,似是不愿再恋战,他双掌一翻,十指猛地缩紧,不待狐妖再作乱,掌间千钧吸力已将其箍于十指,他擒住二狐脖颈,冷冷道:“今废你百年道行,若知悔改,就去潜心修炼,莫再出来害人。”说罢,只听狐妖一声嘶叫,尚在挣扎的身体猛地颤了颤,瘫在地上,再无力动弹。
      婉婷看得心惊胆战,交手的场面她只在望尘异境众人练功时见过,但眼前生死相搏又岂是那种点到为止所能比的。不知是冷,抑或是受了惊吓,她身子微微发抖,抱着西莫的手亦不由紧了紧。忽听有簌簌声响,她复又抬头,见那两只狐妖不知何时已醒,摇晃地撑着身子站起,冲着男子一声悲鸣,低头急急地跑了。男子立于树影斑驳间,望着狐妖远走的方向,只留给婉婷一个侧面,但一个侧面足以,他不怒而威的冷峻之势让人心底生寒。
      他身子略略转过,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往婉婷躲藏处一瞥,婉婷心底一突,忙缩起身子,那一瞥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展开身形,眩光般离去。
      婉婷提着的气这才猛地吐出,身子一松靠回树上,她一手压上胸口,狂跳的心震在掌心,几乎把胸腔撞破,她这才开始怨自己不该到处乱走,险些便成了城外池鱼,然而仅仅只是“险些”。
      正暗自庆幸,她身子却似先有所觉豁然一僵,那“险些”便似没唱完的戏被接上了续曲。她蓦地睁开双眸,一道暗影落在眼底,不近不远就在她一丈之外,紫衣玄袍,暗金滚绣,颀长的身形临风而立,俊逸却疏寒,不是那男子又是谁。他是何时站在那里的她竟不知,看来刚刚那声“小心”还是惊了他。
      他站在夜色深处隐藏了神色,婉婷只能看到一双紫瞳熠熠发亮,清似月光,幽如深潭,一道一道漩涡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她纯澈的目光贯入这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反倒没了适才的惊恐,他的眼神虽冷寂萧肃,却没有敌意,她坦坦地迎上去。
      他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与她对视,似要将人看透,婉婷觉得那目光带着魔力,只一眼便能望穿前世今生。但那目光并未坚持太久,便断在远远传来的声声呼唤中,司马靳终于找了来。
      婉婷心下一喜,不由自主便循着声音张望,她开口欲呼,忽又意识到那男子还在,转回头,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她一怔,对他的来去不留痕竟没来由地有些失望,但那情绪只是一瞬,甚至还不自觉就被司马靳的声音挡住。她起身对着远处一丛火把高唤:“司马——”
      显是听到她的叫声,那丛火把迅速向她移来,司马靳一步当先奔至她身前,一把抓住她手臂,低吼道:“你怎么自己乱跑,你可知我有多急?”
      婉婷一时被他的怒火吓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原来司马靳看过账簿出来不见了她便匆匆回了山庄,可她亦不在庄里,左等右等直至太阳落山也不见她回来,遣出去的人找遍整个市集也未寻得她人影,他不由急了,怕她出事,迅速调集庄中家丁分几路寻找,甚至下了令找不到人不许回庄。
      找人的事不是没发生过,两年前合作商家的老板来庄上做客,他年仅五岁的儿子走丢了他也没这么兴师动众,他已不记得上次心里像这般没底是何时,好像悬在钢丝上,七上八下左摇右摆。生意场上辗转多年,再高的赌注他也下过,再大的险他也敢冒,自小失去双亲,他早已不怕再失去什么,一肩撑起一家百年商号,他早学会了冷静自持,处变不惊,他的礼貌总带着几分与他人的距离,以至于怒极时也能维持着一贯的温文,唯独今日,他的自制力与风度因她的迷途而土崩瓦解。
      他的怒意在情理之中,却又来得出人意料,婉婷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司马靳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如被乌云遮住半边的月,牢牢盯了她片刻,握在她臂上的手忽感到她些微的颤抖,她紧抿的唇似是极力控制着难言的委屈,与他的对视中透着不肯服输的倔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竟没注意她在黑暗中冻了多久,是否害怕。
      他沉沉一叹,不知是因为无奈还是松了口气,却突然发现怒归怒,握住她的一刹那心底竟有股失而复得的喜悦,这情绪来得始料不及,让他有些把握不住,他还来不及细想,不料婉婷却倏然道:“抱歉,我不该一声不吭跑出来,让你担心了。”
      司马靳一怔,又怎忍心再责怪,神色一软,替她裹紧身上的大氅道:“算了,回去吧。”

      姜茶微辣,入喉有些灼烧的刺激,却暖了全身,婉婷心不在焉地啜着,双眸流连在琥珀色的茶水上,只是不肯看与之对坐的司马靳一眼,他的眼神中有股淡淡的灼热,让她难以承受。
      司马靳见她逃避也不强迫,她今晚受的惊吓已够多。想一想自己受的惊吓亦不比她少,找回她,他的焦怒消了,思路亦变得流畅清晰,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竟可令他这般牵肠挂肚,难怪人道“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他算是领教了一二。
      正想着,婉婷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回:“夜深了。”
      司马靳一笑,她话中的意思摆明是在送客,却依旧躲闪着他的眼色,不肯面对。他起身,几步来到她面前,轻轻一压被她拨过去又转回来的茶碗盖子,婉婷不知他要做什么,不觉抬头,见司马靳眸色深湛,含一丝笑意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知是红烛映的,还是姜茶太暖,婉婷颊上透起薄薄一层粉晕,格外娇柔,那一对秋水双瞳这时反倒亮晶晶地与他对视,似要将他的用意看破,玲珑如她,他的意思她又怎会不明?有人用逃避或沉默来掩饰羞涩,她却以她的骄傲来化解,司马靳唇边笑意更浓,道:“夜深了,早些歇息。”说罢,掩门离去。
      婉婷望着门扉久久,心湖如被投了石,波澜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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