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城魇》江水渚渔

6、回忆

　　那天回到家，父亲的脸上有异于往常的喜悦，“囡囡，老爸下个月就要调回海原市了，家属一起迁回。”
　　海原市，父母年轻时为了帮助建设廊城离开了家乡，即使在廊城落户多年，对于他们来说海原依然是唯一的故乡。而对于任欢媞来说，直到今天，当别人问起她是哪里人，她都会纠结到底是回答户口上的海原还是承载十六年回忆的廊城。
　　回海原市！当欢媞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挤在肺叶中间的那块石头都没了，吸进的空气都比以往多了。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这意味着她从此不用担心自己考不上大学了，海原市所在地区拥有全国最高的升学率。而在廊城，即使是在自己学校的实验班，也不保证能上考上一本，而像自己这样的平行班学生，即使每天熬到三更半夜，即使从鸡叫学到鬼叫，也不一定能上得了一个二本。而在海原市，同样的努力却可以把目标提升到全国重点大学。突然地轻松让欢媞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间好好睡上一觉，自从进入高中，沉重的作业与内心的压力让她神经一直紧绷。
　　一觉醒来，已经快到十点了，欢媞望着漆黑而安静的屋子，突然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之前的喜悦变成了一种感伤，海原市那么远，这里的一切是不是都将慢慢变成模糊的记忆，边城，是不是不能再见了。
　　边城，这个名字有让欢媞留下来的冲动。可是，欢媞打开灯，看着桌上那些写不完的试卷，书包里还有今天只字未动的厚厚作业，她知道自己已经自私的做了决定。
　　幸好，我还没问你那样的话，幸好，你还没有清楚的对我说。
　　月考结束了，分数与排名的阴影将伴随部分同学到下个月，这些排名，对于决定要转学的欢媞来说都是浮云了。数学课上，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来，往讲台上重重一甩，满脸的怒气，今天又少不了要一顿批斗了。
　　“你们觉得离高考还很远？每一次考试都应该当做背水一战！再不战就给别人挤到水里去了！”说着，手上挥了挥一张试卷。“我算是知道人家凭什么在实验班了，你看看人家这过程写的，看看人家是怎么答题的！班长！把它贴到教室后面，你们自己去看！”
　　等到下课铃一响，大家都一窝蜂挤到教室后面研究那张试卷，不，应该说是膜拜。
　　“哇，这是谁啊！”
　　“边城……实验班的果然厉害！”
　　“这个边城好厉害啊，这么难的试卷居然能上130！”
　　本来任欢媞没打算凑热闹，可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试卷的主人，让她清楚地听到“边城”两个字。任欢媞僵硬的起身走向那张试卷，目光穿过围在试卷前的同学们，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名字，她的心像被狠狠抽了一下。
　　那句“没有任欢媞在，我学给谁看。”又在耳边响起。
　　边城，不要这样，我不值得！
　　为了让欢媞能在海原市得到更好的教育，妈妈给她在海原市联系了几所最好的学校参加插班考试。欢媞向来不张扬，毕竟还要在这里呆到学期结束，再说，若是自己没有考上海原那边的好学校，或许还有可能继续留下来，所以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自己即将转学的事，连老师们也瞒着了。她以生病为由，请了两周的假去海原市参加了考试。
　　火车上。
　　“唉！”欢媞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合上复习题看向窗外跟不上列车速度的景色。
　　“怎么了，是不是有些紧张？”妈妈问。
　　“一定要回海原吗？”欢媞咕哝着把习题放回书包里。
　　“这种时候打退堂鼓是懦弱的表现，我家宝贝要对自己有信心，妈妈给你去洗个苹果，你还是把题再看一遍。”
　　算了，欢媞心里想，“我总不能告诉妈妈真正让我犹豫不定的原因，虽然已经确定边城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可是说到底，未来的路谁知道会怎么样，但是不辜负父母总是不会有错。”
　　回到廊城，欢媞庆幸自己躲过梧桐树一个月的掉毛期。上学那天，她看见抽屉里放了一个包装好的礼物，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生日已经过掉了，这几天实在太忙了。同桌说是个挺帅的男生送来的，高中紧张的学习使大家不再像初中那样有时间去追捧什么帅哥了。欢媞并不确定是谁送的了，是边城吗？可他们从来没有送过对方生日礼物，她的生日在五一假期，而他的生日却在清明。她打开礼物，是个很漂亮的钥匙圈，是她最喜欢的小熊，钥匙圈底下垫着一张贺卡，‘生日快乐’，四个字却足以证明是他送的。
　　欢媞的心一沉，边城，我该拿你怎么办？
　　欢媞很顺利的通过了海原那边的插班考试，父亲已经在那边看好了房子，而母亲也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整理起来，离学期结束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母亲已经去学校替她办理各项转学手续了，离开，是必然的。欢媞却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觉，对，她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以往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她都期望能遇到边城，甚至愿意老师拖堂一会，这样或许就可以等到实验班下课，而现在，欢媞生怕在学校遇上边城，离开前的这一个月她每天在学校做的就是一件事：逃避。
　　那天，欢媞和父母乘着傍晚的火车离开廊城。车厢里如此安静，只有几个人的打呼声。欢媞怎么也无法入眠，她从卧铺上爬下来，走到列车的走廊靠着窗，望着那片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的方向，望着离过去越来越远的自己，想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男孩。昨天与同学们告别，大家是惊讶，是嫉妒，有责备，有祝福。她在实验班这块禁地外徘徊者却终究没敢踏入，没敢和边城说再见，就让她像这样逃跑吧……
　　她一直都在逃避，自私的逃避。
　　不知自己是如何让在这样忧伤的回忆中睡过去的，欢媞醒来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眼睛肿的真是不能见人了，显然晚上是哭过的，办公室的人看到也无所谓，不太熟的人一般不会多问，年轻人谁感情上没点波折，但这要是让Emma和周义看到，肯定会追根问底，自己该怎么解释呢？
　　“欢媞，准备走了！”Emma喊她。
　　“你们先走吧，我昨天好像吃坏东西了。”
　　“没事，那我们等你一会。”
　　天啊，Emma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热情。
　　“你们真不用等我，周义第一节有课，我等会打的去上班。”只要周义早上有课，Emma就会蹭他的车，为自己省点汽油费。
　　“好吧，那我们走了，有事打电话。”
　　呼！听到Emma他们关门的声音，欢媞总是松了口气，赶快收拾收拾去上班。
　　一出门，一辆黑色的跑车向她这边驶来，帕加尼，在海原也很少见到有人开这种跑车，果然到哪里都有土豪，欢媞后退了一步，给它先让个道。
　　车缓缓开过，停住了，又退回来了，最后停在欢媞身边。咦？欢媞纳闷。降下车窗，车里的男子摘下墨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是司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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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问自己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人的选择从来都是顺从心意的。”
　　……
　　想到昨天司磊一针见血的话，欢媞现在见到他就有一种羞愧感，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肿着的眼睛，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囧样，赶忙低下了头。
　　“拿着。”
　　“啊？”一副墨镜递到面前。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欢媞慌乱的接过墨镜。
　　不再看她，司磊的车缓缓开走。
　　欢媞仍然低着头站在那里，懊恼地握着手里的墨镜，早知道会碰到司磊，她宁愿被Emma拷问，话说回来，这个司磊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样莫名其妙的盯着；昨天又莫名其妙的说出那样的话，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今天还莫名其妙的给了一副墨镜，虽然的确用得上。甩甩头，算了，不想这么多了，越想心里越烦躁。
　　司磊的车里。
　　副驾驶座上，“阿磊，她是谁？”柔媚的声音中带着女人惯有的嫉妒，阿磊竟会去在意其他女人。
　　“我不喜欢好吃醋的女人。”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拉近。“明天去泰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只是这个吴老板出了名的难对付。”
　　“是人就总有弱点。”
　　“哦？”手滑到他的胸前，“那么，阿磊的弱点是什么呢？”
　　“何云。”拿开她的手，司磊的脸上有一些厌倦，这种表情让何云知趣的端坐回去，“如果没有把握我就换人。”
　　“你真是无情。”她妩媚的一笑，“可我就喜欢你这点。”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何云记得第一次见到司磊，那天自己硬要跟着作为保镖的父亲来见世面，在歌厅一个的包厢里，灯光配合着劲歌，与调笑混杂着，她被父亲安排在角落里，什么也看不清，听不清。突然的枪声，让本来已经迷迷糊糊的她一下清醒，灯突然的灭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喊父亲，却被边上的人捂住了嘴，然后，什么冰冷的东西顶在头上。自己显然要比那些陪酒女淡定很多，毕竟，自己成长在那样的家庭，也受过父亲的训练。
　　包厢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然后她听到有人开口说话了，一个男中音，声音中透着骄傲与轻蔑。另几个人仿佛在挣扎着，以高八度的声音反抗着。突然，包厢的灯亮了，那样刺眼却让她努力的想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这个人，真的是道上的人吗，何云看到他的时候这样想，他不像地上跪着的那几位，脖子上没有金链子，手腕上也没有金表；他也不像坐在对面的那位大哥，嘴里没有叼着雪茄，手臂上也没有纹身，他甚至坐姿端正，穿着一件白衬衫，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是当何云慢慢适应了灯光，可以将他的脸看仔细时，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透出的狠辣使得那张原本轮廓还算柔和的脸硬朗起来。直到何云被其他保镖拉出包厢，她的目光都未脱离他。
　　那天的相遇，注定要她刻苦铭心，注定她心甘情愿，要追随他一生。那天，她失去了父亲，却得到他的拥抱，他对她说，“从今天开始，由你来替代你的父亲。”她甘愿接受各种训练，只为守护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