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萧露湑

51、共乘一骑 不是只有父

　　嵇康微微侧头，用眼角瞥了曹璺一眼。
　　曹璺连忙松开了嵇康的袖子，说道：“赤珠日行千里，速度极快，咱们是追不上的。况且，前方官道小路错杂，咱们贸然追去，说不定就可能走错路与他们错开了。”
　　曹璺见嵇康没有要搭话的意思，又接着说道：“赤珠很有灵性，它会回来找我的。咱们就在原地等它，它一定会回来的。”
　　嵇康还是没有回话，曹璺便又劝道：“等赤珠回来，我便有办法找到傅姐姐。”
　　过了一会儿，嵇康终于开了口：“要等多久？”
　　猛然听到嵇康声音的曹璺微微一愣。
　　不过，这问题还真把曹璺给问住了。曹璺只拿得准赤珠会回来找她，可具体是多久，她心里还真没个准。
　　得不到曹璺回应的嵇康回过头来，看着曹璺，冷冷的眸光中并没有多少情绪。曹璺有些为难，慌忙回道：“最多三天，嗯，三天！”
　　她记得上次她偷骑赤珠出去，也是差不多三天就回了沛县。其中多半，还是因为她在“登徒子”家耽搁所致。以傅彦君与赤珠的亲近程度，赤珠肯定一甩下傅彦君就会往回跑，所以算起来，最多也用不了三天。
　　嵇康蹙了眉头。
　　一滴晶莹的汗珠从曹璺鬓角边上划过，嵇康看着曹璺被烈日晒红的小脸，眉头又紧了几分。一旁的曹璺见了，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莫名忐忑起来，怕他心情不好摆脸色。谁知嵇康一转身就朝树林中走了回去。曹璺一愣，会过意来，知道他已经同意在原地坐等，心里一喜，连忙提着三个水袋，跟了过去。
　　两人坐在树下，无事可做，也不说话，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气氛颇为尴尬。
　　正当曹璺想着要不要找个什么话题打破这份尴尬的时候，嵇康忽然拿过琴囊，取出琴来，盘腿而坐，闭目便弹。
　　琴音幽幽而起，在林间环绕，清空而悠扬。曹璺看着闭目抚琴的嵇康……剑眉如墨，密睫如刷，挺鼻如山，薄唇如丹……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不自觉地，她就陶醉在了这琴声与这景象中。
　　一曲弹完，嵇康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曹璺迷醉的眼神。被逮个正着的曹璺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仓促地别开视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望些什么，只是不敢看向嵇康的方向。
　　嵇康冷硬的唇部线条终于有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清幽的琴音又冉冉升起，曹璺斜着眼偷瞄了瞄，眼角余光瞥见嵇康闭了眼睛，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目光到处，刚巧看到了随意置于一旁的琴囊。琴囊上合欢、紫薇缠绕中的“康”字反透着熠熠的金色光泽。不由自主地，她就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
　　她不擅针黹，这简单的文饰和字体，都是在婉如的指点下，反复绣了好几块丝帕，确定无疑后，她才敢在这琴囊上下手的。当初握针时手里渗汗的湿濡之感，如今想来都仿佛还粘着在手上。
　　曹璺从不知道，原来心中念着一个人，原本被她视为细微末技的女红，也变得如此具有深意。为嵇康绣字的时候，她总会生出一种为嵇康制衣的错觉。在那错觉与幻想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人妻者为夫君孩子制衣的乐趣——那是多么遥不可及又引人憧憬的画面。
　　不知何时，嵇康已经睁开了眼睛。也许是想得太过投入，曹璺低眸婆娑着琴囊上的文饰，并未注意到嵇康投过来的幽然目光。
　　琴音悠然地在两人间流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光阴静好。时光若凝固在这一刻，那它将永远美好下去，无伤无悔。

　　一阵马蹄声遥遥传来。
　　“赤珠回来了！”曹璺大喜过望，转头对嵇康说了一声，便跳起身来，引颈张望。
　　蹄声飞快踏近，赤珠矫健的身姿从河滩对岸的树林中窜出来。蹄落水溅，过了浅河，赤珠放缓了步子，小跑着向曹璺和嵇康行来。
　　“赤珠！”曹璺大喊着迎了上去。
　　赤珠应声停在了曹璺面前，曹璺摸了两把它的颈背，道：“傅姐姐呢？！你是不是把她扔在哪儿就自己回来了？！你个臭马！我说你忒小气了，让傅姐姐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赤珠听到曹璺的责备，除了鼻孔里哧哧响了两声，倒也不似以往傲娇反抗。
　　嵇康收好琴囊走上前来，不待嵇康开口，曹璺就连忙说道：“它这么快就回来了，傅姐姐肯定离咱们不远。咱们让赤珠带咱们去找她吧！”说着，曹璺就要牵赤珠在前面带路。
　　“等等。”嵇康冷冷的声音在曹璺背后响起，曹璺回过头来，就听嵇康说道，“它日行千里，他们虽则也就离开了一小会儿，想必也有很长一段距离了。你这么牵着它走，那得走到何年何月？！”
　　嵇康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话，被冷落忽视了好久的曹璺，一时间还有些小小的激动。不过那冷冷的态度和责难的语气，或多或少还是让“长乐公主殿下”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不过嵇康大人好不容易开了口，她又怎敢在这节骨眼上反驳，也只能悄悄嘟了嘟嘴，在心里暗自嘀咕：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怕你被赤珠一颠屁股扔下来，我哪会有马不骑牵马走！真是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嵇康一看就知道曹璺在想起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曹璺身旁，取下肩上的琴囊和包袱递到曹璺面前：“拿着。”
　　曹璺不明所以地接过琴囊和包袱，就见嵇康两步上前，在赤珠脖颈上摸了几下。
　　曹璺一惊，连忙叫住：“诶——你别乱来，它脾气不好，小心它踹你！”
　　嵇康却似充耳不闻，又在赤珠背上摸了几把。赤珠竟出奇的温顺，似乎很享受嵇康的抚摸，这倒让曹璺有些意外。
　　就这般抚摸了一会儿，嵇康忽然在赤珠背上拍了两下，赤珠鼻孔哧了两声，兴奋起来。嵇康随手牵起缰绳就跃上了马背，缰绳一抖，赤珠四蹄一奔，便跑了起来。嵇康与赤珠竟似多年的搭档，配合极为默契，几步跑出树林，跑过了河滩、浅河，到了河的对岸，又一个矫捷的回转，原路跑了回来。
　　一旁的曹璺看傻了眼，直到嵇康驾着赤珠飒爽俊逸地停在她面前，她才合起了下巴，惊问道：“你会骑马？！”这话刚一出口曹璺就想打自己一嘴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人家没提过不代表不会。他不仅会骑，而且还把傲娇成性的赤珠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完全是个行家的模样，她居然还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简直是白送给人家嘲笑。
　　果然，嵇康用眼角耷拉了她一下，都懒得回答。他又伸手在赤珠脖子上抚摸了两下子，逗得赤珠尾巴摇得厉害。曹璺的注意力完全被赤珠的温顺状态吸引了，也不觉尴尬，又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嵇康低眸望向曹璺，显然有些不明白她具体所指。
　　“我从来没见赤珠这么温顺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嵇康嘴角轻轻勾起，又在赤珠脖子上摸了两下，然后就把手伸到了曹璺面前。
　　曹璺一惊，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愣愣地望着那修长的手指，心里霎时就擂起了响鼓：这是什么状况？要邀我共乘一骑吗？不是只有父女和夫妻才能共乘一骑的吗？我们肯定不是父女，但我们也不是夫妻啊，这好像不太好吧？
　　心里一千个小弯弯转个不停。不知是不是因为天热，曹璺的脸上烫得厉害。她迟疑了一瞬，不经意间好像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犹豫了半刻，她还是缓缓地举起了手，放到了嵇康的手掌里——却听得头顶冷冷地掉下一句：“把包袱和琴囊给我。”
　　曹璺猛地抬头望向嵇康，对上那双好像含着些嘲笑的眼睛，简直窘迫到了极点。她飞快地转开了视线，抽手收到颈侧挠了两下，才颇为尴尬地嘟囔了一声：“哦。”嘟着嘴，把身上的包袱琴囊取下递了过去。身上仿佛要烧起来一样，又热又窘，心里却满满的都是失望，方才的悸动早不见了踪影。
　　嵇康接过包袱琴囊，随手背在身后，瞥了一眼曹璺，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嵇康收了收笑容，这才俯了俯身子，又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曹璺看着嵇康的手，已经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嵇康，有些不明所以。
　　嵇康蹙了下眉头，好像有些不耐烦，淡淡地说了一句：“上来！”
　　旧账还没算清呢，曹璺可不想又惹他生气，连忙应了一声“哦”，乖乖地伸出了手，心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爽。
　　嵇康一使劲，就把曹璺拽上了马背，坐到了自己身前。两人挤在一个马鞍之内，曹璺的后背就贴着嵇康的胸膛，说不出的亲密和暧昧。曹璺心里砰砰直跳，僵着脊背，动都不敢乱动一下。曹璺看着嵇康的双手拂过自己的双臂，在自己身前相合，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陷入了他的怀抱。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悸动又惬意。
　　嵇康抖动缰绳，赤珠便由缓入急迈开了步子。一路上，曹璺都沉迷在嵇康的气息中，有些晃神。七月的日头早已将两人相贴的衣衫都濡湿了，奇怪的是，怕热的曹璺却并没有觉得有多热，像去年炎日下的牵手那般想要急急地挣脱。相反，她愿意就这样，一辈子也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已成蜗牛作者~~爬得好慢~~路过的看客小心不要把俺踩屎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