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素描》烟霞雪玥

10、弦惊

　　10 弦惊
　　“唐玖……其实这次……”云清一边倒着饮料一边说。然而她手一抖，竟打翻了玻璃杯。
　　我挑了挑眉，挖苦地问：“什么事如此激动？”
　　云清冲进洗手间扛出拖把，边拖地边愤愤地念叨：“又鄙视我！算了，不和你说了。”
　　我帮她擦桌，问：“什么事啊？”
　　云清纠结了半天，声音连蚊子也比不上：“呃……是这样的，我和楚北……在一起了。”
　　我瞪大了眼睛，心里像被砍了一刀，将另一杯饮料撞翻在地。
　　***
　　祝苡要结婚了，而云清有男朋友了。我在干什么？这几年我在干什么？韩舒，我的世界全是韩舒。
　　云清弱弱地问：“唐玖……你没事吧？”
　　我勉强够起僵硬的笑容：“没什么，这消息真劲爆，你得请我吃饭吧？”
　　云清一脸诚意地点头.
　　见她认真的样子，我想开个玩笑：“吃牛排。”
　　“好的！”云清斩钉截铁地答应了。
　　我没料到她会那么大方，呆若木鸡地瞪着她。云清被我瞪得奇怪，胆怯地问：“唐哥……你怎么了？”
　　“云清，没想到你这么有钱。”我道。
　　“我是存了很久的……当然这种时候就会用啊。”云清笑了笑。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我一辈子也别想了。
　　***
　　毕业了。上一秒我还只是个学生，可以不用担心生计，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班选择了各种奇装异服来拍毕业照，请的是摄影系的朋友。第一套服装是民国风的，女生一个个从平时的便装变成了身材绝艳的女子，化着在学校里不化的浓妆，花样各色。当我穿着旗袍走到大家面前时，总感觉自己的脚步不稳，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令我很不自在。
　　“哇，长得高就是好，唐玖穿这件衣服太搭了，又瘦，好漂亮啊。”我也不知道是吹牛还是真心话，只好笑着迎合她们：“其实你们穿着更漂亮，身材比我好。”
　　长得高的坏处就是拍照得站一边去，不然在人群里面太突兀了。之后是随意拍照，我被拉着去照了好多张照片。
　　当我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一个班的同学零零散散在这个时刻。有人回了家乡，有人选择留下，有人去了更忙碌的都市。我的人生再也不一样了。四年前我的照片看起来那么青涩懵懂，转眼之间人就变了样，很多东西在无意之中逝去了，或者转化了。我该怎么办呢？
　　以前我拼了命要读这个学校，如今我毕业了，我的理想就这样结束了吗？我还没有一个目标，就这样拿着证书开始在这座城市穿梭。
　　不久之后我收到了詹杰的来信。他去了重庆，而阿源去了C市，隔了重山叠岭。他在重庆做杂志的美术编辑，还算顺利。
　　我的画具搬到了狭小的房间里，颜料和铅笔散落在地上，画布画板画纸杂乱地堆在一起，阳光下灰尘飞舞。
　　***
　　“喂，妈。”
　　“唐玖，毕业证拿到了吧？多久回家？”
　　“你说，回家？”
　　“对呀，这边正在帮你安排，你回来不久就可以实习了。”
　　“……不。”我不知道我自己有多大的勇气说出这个字。
　　然后便是一片心安理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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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车来到那家青年旅店“沿景”，那家店是姚璃开的，但我在意的不是会不会遇到他，只是单纯想去那里喝喝茶。
　　到了二楼，那里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光线很好，阳光从窗户撒到书架上。这里似乎没什么人，我随便逛了逛，发现这个地方挺大，书也很多。我上看下看，正打算拿出那本《理智与情感》，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怕我说的下一句话，是最后一句……”这句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大约是某部电影的一句台词。
　　我没太在意，随便翻了翻书，却有人从一边冲过来，把我的书撞落到了地上，他也没回头看我一眼。我回过头去，恍惚看到了一个影子，有点像……韩舒。
　　韩舒出入这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他是姚璃的男朋友，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捡起地上的书，尽可能轻声地行走，去找一个位置坐下来看书。
　　穿过书架，我发现右前方有桌椅，桌上摆着花瓶，插有一只红玫瑰。哪里有一个人，我端详了这个背影一番，认定这是姚璃。
　　我纠结了很久，不知道该上前还是怎么办，最后还是走到了姚璃面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抬起头来，望着我说：“你也喜欢韩舒吧？”
　　我吃了一惊，她怎么会认得我？她不是没见到过我吗？
　　“呃……我是他妹妹。”我躲避了那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我才发现姚璃的眼睛有一些红，大概是她很难过，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姚璃见我不知所措，道：“如果你有空，就陪我说说话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一丝胆怯，但更多的是好奇。它们泛滥成灾。
　　***
　　“你是韩舒的妹妹，那么也是我的妹妹了。“姚璃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整个屋子都氤氲着咖啡的浓香。她说话的语气很亲切
　　“你以前……知道我吗？“我问。
　　姚璃点了点头：“对。我看到你和韩舒在一起我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姚璃对他了解得这么仔细，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做过什么她都了如指掌了。
　　姚璃垂下眼帘，不知道是不是又要落泪。
　　“唐玖你知道吗？我们羡慕你。你是他妹妹，你们还可以说话……而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了。＂
　　我忽然颓丧起来：“妹妹又怎么样？一直守在他身边看他换女朋友？……我知道他不忠心，不专一，就以这个身份一直待在他身边？明明喜欢他，却又要在他问的时候否认，装作不喜欢他的样子。这有什么用？“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姚璃安静的听着，道：“唐玖，不要喜欢他……喜欢他就是慢性自杀。“
　　这句话与宁梦的话重叠起来，完美无缺。
　　“你是第二个这么对我说的人了。“
　　“第一个，是宁梦吧？“
　　我愕然望着她……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姚璃沉思了一会儿，道：“要是韩舒问起你和我在一起做什么，你也不要担心。”
　　“韩舒？他怎么会知道？”我很不解。
　　姚璃笑：“我了解他……你不用着急。要是他问你，你也不用着急，他不过是想套话，问我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在担心什么？”我问。
　　姚璃笑中带着一丝苦涩：“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那是秘密。”
　　***
　　那天傍晚依然炎热。我搭公车来到韩舒的店里。我习以为常地瘫在沙发上吹空调，兴致勃勃地和一旁的韩舒说话。韩舒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暗沉。我隐隐感到不安，停下了说话，怔怔望着他。
　　“你干了什么？”他没有看我，语气中含着愠怒，我起了一身冷汗，觉得空调的温度开得好低。
　　我惴惴不安地问：“什……什么？”
　　“是不是找不到事做？“他忽然盯着我，似乎要将我看穿一般，满含怒火，”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看到我和姚璃在一起说话。我抑制住自己的恐慌，对他莫名的怒火感到束手无策。我怎么面对他呢？此时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罪人。
　　“他只是想套话。“我突然想起了姚璃的话。
　　我不安的捏住自己的衣角，竟然不自主地流下两行眼泪。这样很没用，可是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我只是好奇……“
　　韩舒徘徊几步，皱着眉说：“你以后别去找她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那么脆弱，哭得梨花带雨。他一定是生气了，会反感我，也许再也不理我了。一想到要是会失去他，我就更担忧。
　　“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他一脸倦意。
　　我还是无法接受他的态度，一直不停地说：“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上次你和宁梦在一起我就应该提醒你的……好了，不说了。你别哭。“
　　我和宁梦……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原来自己一直在鼓掌之间吗？
　　“不要这样……“我不知道自己在祈求谁，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他还会对好吗？
　　“别哭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匆匆收好东西就要走。
　　我等到自己清醒一些时，在推门走了出去，目的地我也不知道。整个身体浮在燥热得令人心生倦意的夏日空气中，大口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我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穿行在人群之间，乘电梯到了地铁站。胡乱地买了票，融入下班的人流之中，地铁里挤满了人，空气变得格外浑浊。
　　在中途一站我莫名其妙地下了车，来到地面之上。无边的广场人来人往，骄阳边缘一圈烈焰与初生的灯光迷离地笼罩在城市之上。天空的色调忽而变得灰暗。
　　很久以后，暮色四合，灯光纷纷点亮，城市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我在商场顶楼的餐厅里点了一份拌饭，一个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整座城市。我不知道身上的钱可以在这里游荡多久，就这么漫无目的地上楼又下楼，终于到了负一楼的滑冰场，穿上滑冰鞋，正准备进滑冰场，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韩舒打来的电话。
　　若是程铭，我可能已经绝情地挂断了。可是我望着“韩舒“二字，却犹疑了。
　　I got the 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
　　我接了电话。
　　“唐玖，你没事吧？“电话里传来他好听的声音，拨动了心里松弛的琴弦，发出一道异样的声响，我又红了眼眶。
　　“我过不去……“一难过，我就会说出一些奇怪的句子。这些句子大概只有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怪你，我早就原谅你了……“这句话有点矛盾。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吧。“他问。
　　***
　　我以为自己会滑冰，可是我错了。穿着连衣裙的我一站在滑冰场上，就发觉了这个残酷的现实。看到别人玩得那么开心，我心里很悲凉，默默扶着边缘艰难地挪动着步伐。
　　场地边的路人驻足想观看精彩的滑冰表演，我真希望他们可以忽视我，然而我一个重心不稳后，我摔了个四脚朝天，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我。我努力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办法，眼看工作人员就要来了，却有人从身后扶起了我。
　　我狼狈地回过头去，只见韩舒也穿着溜冰鞋站在我身后。
　　我表情复杂起来，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带着温和的目光望着我。
　　“别生气了。“我又说了一句。
　　“行了，没有了，“他舒了一口气，”也只有你有这个特权。“
　　“我们不会生疏，对不对？“我问。
　　他乌黑的眼睛映衬着雪白的冰面，深不见底。“对，不会生疏，“他道，”你要记住，虽然我们的关系普通，但很坚固。“
　　我迫不及待地拥抱他，将手环在他的项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但是他又那么遥远，即使他在我身边，也近在远方。
　　我触摸到他的温暖，却触不可及。
　　然后我向前倾倒去，活生生把韩舒砸在了冰面上。
　　“啊……“韩舒捂住脑袋，轻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重心不稳呢？“我从地上坐了起来，问。
　　“我不会滑冰啊……＂
　　果然是我把一切想的太美好了吗……
　　***
　　炎热彻底袭击南城，一家小餐馆里，我们吃得热火朝天。即使占到了最好的座位，高温一样不会放过我们。
　　“云清。“楚北从前方走来，他穿着白体恤，黑色的短裤，整个人看起来很轻松随和。
　　云清对楚北笑了笑，让他和我们坐在一起，加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他们两个互相为对方夹菜，眉来眼去，又没有言语，弄得气氛很尴尬。我默默看着他们两个秀恩爱，终于说道：“那个……我去面试，先走了。“
　　云清木愣愣得望着我，咬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好像在说“不要走，为什么要走”,眼神激动。楚北在一旁笑着，我向他们俩招了挥手，再向云清瞪了一眼，分明在说“重色轻友”。
　　在绿荫下缓步前行，知了不停啼鸣，我伸了个懒腰，望着一对骑自行车的情侣。
　　我知道这不是故事的结束。
　　这将是个漫长的故事，或许现在它还未真正开始。
　　【长期素描·第一卷·触不可及·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