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镜心拂尘

32、第 32 章

　　长乐宫
　　楚元湘自储元宫出来就径直打马进了长乐宫。
　　他有先帝谕旨，除因上阳宫是后妃所居不得随意出入外，“未央、长乐二宫可随意进出，与朕在时无异”。
　　等他来到长乐前殿，婵娟忙笑意盈盈的迎上来，她一直等在殿口：“奴婢参见齐王殿下，殿下可算来了，太后娘娘一直惦记着殿下呢，自从得知殿下悄没声儿的来了京城又不见殿下来长乐宫，急得不行，怕鸿胪寺安排的住处不合殿下心意，早早的命奴婢打扫了建始殿出来，就等殿下回来入住了。”
　　“有劳婵娟姑姑了。”楚元湘把马交给迎上来的小宦官，满脸惭愧，“不过临近年关，京城确实比齐地冷了许多，不知可否麻烦姑姑收拾一下温室殿。”
　　婵娟的笑僵了一下，这齐王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傻呢，她一上来就暗讽他不重孝道，没有第一时间给太后请安，又说他挑剔，怎么他还顺着话就说下去了？温室殿？以椒和泥涂抹墙壁整个墙壁温暖芬香，那是帝王冬日所居之地，他要住温室殿，这是何意？挑衅陛下和太后吗？
　　“瞧本王这记性。”
　　楚元湘一拍额头，一脸恍然，“在齐地呆久了人都不灵光了，现在温室殿一定住着陛下，是本王逾越了，既如此，就住建始殿吧。”
　　说完，也不等婵娟反应，抬腿就进了大殿。
　　一个奴婢也想骑到他头上，楚元湘心内冷哼，太后要她的尊位荣光，那是系于她的儿子身上的，他管不了，但是要他楚元湘对她唯唯诺诺，也得看他答不答应。
　　“给太后请安。”
　　嘴里说着请安，可是却一点动作也没有。
　　刘娥早就端端正正等在长乐前殿了，瞧瞧婵娟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楚元湘那里没讨到好，看着他那飘逸的样子又想起了他那早死的娘，心内暗恨，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忽视掉他还没行礼的事实，“齐王来了。一路奔波想必辛苦，此次又是为何这么急着进京啊？”
　　“回太后，临近年节，湘一人在齐地，看着属地民众为过节而奔波，不禁想到了以前在宫里时母后也是在这时张罗年宴。细思来，自去国远封，也是许久不曾回来了，心中想念父皇母后，便不等朝廷批文就启程了。对了，太后，陛下不会因此等小事就怪罪湘吧？届时，还望太后美言一二。”
　　“齐王言重了，本宫一介小妇人，哪能左右此等大事。”
　　“太后乃陛下生母，身份尊贵不可言，何出此言？”
　　楚元湘一脸诧异，就差把“皇帝难道不尊敬您”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看的刘娥一口气憋在了胸膛里，要不是这么多年的太后生涯养的涵养又高了几分，手里的茶盏恐怕就要摔出去了。这个男人就跟他那死鬼母亲一样讨人厌，不仅提起那个女人执掌后宫的风光来给自己添堵，还平白的想抹黑皇帝，真是，真是讨人厌！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啊，正因为如此，本宫才时刻告诫自己如今是尊贵的身份都是仗着先帝和皇帝才有的，否则，凭本宫娘家，当年不能入主上阳宫，更遑论如今做这长乐宫的主人了。”缓缓地端起茶盏，拨去浮在上头的茶沫，刘娥心内冷笑，陈家不就是仗着出来了一个太后才能显摆么？这天下到底是姓楚，再风光也是一时的，就算是在陈太后还在那会，陈家不也是没保护他们的第二个皇后么，小陈皇后仗着娘家在后宫倒是盛极一时，可到头来，被废之后抑郁而死，哼，就算那死老太婆成了太皇太后，她刘娥不是一样把那个老太婆熬死了么，“如今能在长乐宫安享晚年，过不久皇帝再添几个皇子，本宫含饴弄孙，不亦乐哉？何苦去求那镜花水月般的虚事，人死，不也如灯灭吗，齐王，你说是不是？”
　　楚元湘宽大的袖中紧紧攥紧了拳头，这不是当年了，形势比人强，他该忍的，齐地还有妻子和儿女呢。想到温柔的妻子和调皮的孩子，他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
　　“是啊，人死如灯灭，生者当及时行乐。想来陛下厚封几位舅舅也是为了让太后在长乐宫住的更加安心，毕竟，父皇曾说过，若太后能安心住在长乐宫，对皇帝来说可是省去不少烦心事呢。”所以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呆在长乐宫做个闲事不管的太后，不然，恐怕不等你死，灯就得灭了。
　　看他那闲庭信步的样子，太后眼中神色不定，不知道他说的先帝口中的“太后”指的是不是陈太后，又抑或是。。。自己？

　　从长乐宫出来，楚元湘遣退了宫人，自己慢慢的向着建始殿走去，那本来就是他为皇子时的宫殿，这长乐宫，他闭了闭眼，感觉有什么东西湿了脸，也是他为皇子时跑遍了无数次的地方。
　　绕过回廊，再向前走不远就是奉先殿，这是供奉皇室历代祖先牌位的地方，相当于个简单的小祠堂。当然这简单只是相对于长乐前殿、上阳宫等地而言，毕竟是皇帝的祖先，奉先殿的规模比之一般的殿一点都不遑多让。当年皇妹顽劣不堪，没少被皇祖母罚着在这里跪祖宗。
　　前面转角处就是建始殿了。
　　建始殿位于长乐宫西北角，依大夏旧制，建三宫，分别是皇帝所主的未央宫、皇后所主的上阳宫、太后所主的长乐宫，其中未央宫为皇帝上朝、处理政事的地方，有皇帝的寝殿，上阳宫十四殿，均由皇后掌管，是皇帝的后宫，皇子们在长到一定年龄之后就要离开自己的母亲独处一殿，这些安置皇子们的宫殿便是落在了长乐宫。
　　建始殿虽然位置看似偏僻，却是离长乐宫前殿最近的一处居所，当年皇祖母在世时，特意将自己安排在了这里，不难看出她老人家对自己的爱护之心，可惜，楚元湘抚摸着朱红的柱子，那里自己幼时所刻的文字早已不见。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眼角带上了一丝痛楚，君子如玉，湘之为人一直是以此为标榜，无愧于心。即使是在宫廷倾轧中，也不曾改变丝毫。
　　可是即使贵为皇子也一样是有许多无可奈何。
　　生来即享天下之极大富贵，代价就是终其一生都不能跳出这个污浊的名利场。未央、长乐、上阳、齐地，其实都一样，都是笼子，困住心的笼子，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是大殿下吗？”
　　忽然，一声不确定的问话打断了楚元湘杂乱的思路。
　　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个小宦官小心翼翼的问着话。
　　“你是何人？你认得本王？”
　　“真的是大殿下。”
　　小宦官确定了楚元湘的身份，激动地冲出阴影，跪到了楚元湘面前，泪流满面。
　　“殿下，奴婢是顺心啊。”
　　“顺心？是你！”
　　楚元湘一脸惊喜。
　　顺心和如意是母后为他选的近侍，自幼跟着他，忠心耿耿。后来他去齐地，因为一直伺候母后的老宦官常廉年迈不能跟去，所以顺心主动提出留下照顾常廉，自此，他们就再也没见过。本来还想着过几日就去看他们，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顺心。
　　“顺心，快起来。”
　　“奴婢不敢起来。奴婢辜负了大殿下的托付，不敢起来。”
　　顺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本王命令你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你辜负了本王什么？常廉呢？”
　　楚元湘心里咯噔一下，常廉年纪大了，该不会。。。？
　　“常大人在后殿，自从大殿下您去了齐地以后，建始殿就差不多被封了，裁了好些个人，大人和奴婢不愿意离开这里，就被分配到后面打扫。这些日子常大人的病更重了，怕是，怕是不行了，呜呜。。。”
　　顺心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快带本王去看看。”
　　等到到了常廉和顺心住的地方，看着那破败的住所，楚元湘心下一沉，他从来都不知道宫里竟然还有这样破的地方，这地方，竟然还是在他住了十多年的建始殿。
　　“咳咳咳——是顺心回来了吧，咳咳咳——”
　　“常廉，是本王。”
　　“殿下？！”
　　又老又瘦小的常廉愣住了，那布满了青筋和老年斑的手颤巍巍的伸向了来人，他是终于要走了吧，竟然看到了大殿下。
　　“是我，是湘儿回来了。”
　　“真的是大殿下。老奴。。老奴参见。。”
　　“快免礼。”
　　“大殿下回来了。顺心，你，你去门口看着，我有话要和大殿下说。”
　　常廉挣扎着坐了起来，累的气喘吁吁，顺心应了一声，抹着眼泪就听话的去门口守着了。
　　“常廉，你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本王先给你宣太医。”
　　“不中用了。”
　　常廉摆摆手。
　　“五十而知天命，老奴活到这个年纪，不亏。殿下，娘娘生前深得陈太后和先帝的宠爱，攒了不小的一笔私房，可是，当年那位入主长乐宫之后把上阳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常廉，你不会是？”
　　楚元湘心里升起一个想法。
　　“就是殿下想的那样，老奴之所以在娘娘仙去后苟活，就是为了替娘娘看着这些东西，等着有一天殿下回来。”
　　“你这是何苦，身外之物，何至于此！”
　　“殿下此言差矣！娘娘既然留下了这些，就是料到了今日之事，她这是为了你准备的啊。殿下就算是为了无辜远嫁的长公主，也不能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血啊。”
　　“皎儿她过得很好，也门是个好丈夫。他更是父皇选中的人，比我更适合那个位子。常廉你安心调养身子，不必劳神。”
　　“殿下，你不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你让娘娘在底下如何能安心啊，老奴，老奴死不瞑目，死不。。。死不。。。”
　　常廉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布满青筋的手如同干枯的枯树枝紧紧地抓着楚元湘。
　　然后，这个衷心的老人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死不瞑目。
　　楚元湘紧紧地咬住了牙，任由常廉把自己的手腕抓出一道淤痕。
　　母后，儿臣知道您的本意一定不是这样，您活着的时候都不屑用宠爱去争什么，又怎么会费尽心力谋求死后的虚荣。只是可怜了常廉，忠心耿耿，却是误会了您的一番用心。
　　“顺心。”
　　“殿下，奴婢在。”
　　守在殿外的顺心把一切都听在了心里 ，知道那个从自己入宫就带自己的师傅再也回不来了，早就是满脸泪水。
　　“厚葬了常廉。”
　　“诺。”
　　“以后你就跟我回齐地吧。”
　　“殿下。。”
　　顺心踟蹰着，让殿下取皇上而代之是师父遗愿，看殿下的意思，并不愿这样，那他到底是该怎么办呢？
　　“顺心，不该想的就别想了，本王不想以后再提这件事。”
　　毕竟是在自己身边呆了那么多年的人，楚元湘心思又通透，一眼就看出了顺心在纠结什么，可是他必须打消顺心的想法，不是怕麻烦，是为了保护顺心，那个男人，楚元彻，绝非容易图谋的，一旦他察觉自己身边的人想让自己取他而代之，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除去，他不能再让顺心步常廉的后尘。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