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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痛的领悟 从此刻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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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还要交论文?!”
穿着优雅体面的欧式校服,几个学生的举止却没有一点样子。两个男生扯开领带在空中挥舞,似是在庆贺摆脱众多的条条框框,投向被他们平日吹上天的父母的怀抱,没有风雨的温室。
之夏面无表情地整理完书包,不带留恋地往教室外面走。行至敞亮的校门口,眼前的斑马线上压过只只车轮,她终于回头,望向身后待了九年的学校,那树丛中穿出的高耸的尖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时,猝不及防地,一个人影从身旁飞了过去,把她撂倒在地。
“啊!”
手提包被夺走了,行李散落在了地上。她心里咒骂一声,坐在马路边揉着跌到的腿。
“没事吧?”
视野里出现一双精致而低调的深棕色皮鞋,向上看去,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和棉麻外套。一个留着短短学生头的大眼睛女生出现在面前,她伸出手,示意她扶着自己站起来。
之夏接受了她的帮助,看着她把行李扶起来拼好,才木木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女孩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一瞬间,之夏竟看得恍惚,忘了自己被抢走的皮包。
“啊,刚刚什么东西被那个人抢走了吗?”
“嗯……”这时她才想起,那包里有一些资料和零用钱。
“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吗?”女孩关切地问她,随后又笑了笑,说:“对了……能读这样的学校,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吧。”
听到这句没有恶意却有点尴尬的话,之夏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
“那我有事,先走一步啦。”她挥挥手。
那阳光四溢的笑容溶进了之夏的心,她不自觉地细细回味着,转身行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向女孩的身影。恰巧的是,女孩这时也面对着她。
“看!这是你的包吧?”她拿着一个玫红色的真皮包,说。
也许缘分就是那么的突然。为表示谢意,之夏请她去喝一杯咖啡。
“真是没想到啊,那人竟然把包给弄丢在地上。”
“可能速度太快,抓不住了。”
第一次请陌生人的客,之夏有点紧张。平时别说是陌生人了,连同学她也很少近距离接触。他们一起结伴去酒吧,去K歌,或是去郊游,自己都不会参与。而面前这个人,让她觉得很安心,好像打开了心里一道墙,微光瞬间透入,暖暖的。
“其实,我一直住在郊区,很少到城里来。”女孩说。
郊区?和林宅所在地一样吗?
“来这里,都是买一些日用品罢了,也没有停留很久,”她望着窗外,眼里似有些落寞,“每次来,都没有感觉离这里更近一些。好像就是个彻底的外人。”
之夏愣了愣,也说不出她说中了心里头哪一处,心里竟有些震动。
说话的人恍然间把眼神收回,说:“真是的,我怎么讲这些。今天天气那么好……”
“没事的。”
上一回听别人聊自己的心事,是什么时候了?她已经记不得了。或许从来没有过吧。
咖啡店门口,人如帆影移动着。太阳挂得高高的,照着这繁华的城。
“谢谢你!”
“不不,我才是。”
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之夏的心里有些不舍。这时的她还不知道,偶遇的这个女孩跟她之间,会在将来,将来的将来,产生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回到家,看见父亲坐在大厅沙发上看着报纸。她没有说话,径自往楼上走。
“怎么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我回来了。”她应付道。
“今天早上就已经放学了吧?怎么现在才回来?”小女儿一向不会拖时间,做父亲的觉得有些反常。
之夏想到中午的事,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她用轻快的语气回道:“在城里逛了一会儿……”
父亲放低报纸看看她,说:“吴嫂已经在做饭了。上去理一下东西,就下来吃饭吧。”
“哦。”
我竟有点怀疑,你是否知道我今天毕业了。
六点准时开饭,大家都坐齐了。之冬长大了不少,浅绿色的瞳孔扑闪着,皮肤白皙得不行,混血的特征更加明显。之夏寄宿在学校一年多,此刻看着弟弟竟有种好久不见的兴奋感,她破天荒地,伸出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
“姐姐,你干嘛?”弟弟疑惑地看着自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之夏也发觉自己的反常,摇了摇头,说:“没。”
电视上播着晚间商业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一丝不苟。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誓英在今天发表说明,表示下个月起集团内部将进行大规模的改革,包括机构组织方式、决策方式等……”
“从去年年底进行到现在的裁员,对林氏来说确实是史无前例的清洗。对于这次即将开展的第二次大活动,这尊商界雄狮又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呢?下面请XX学者跟我们发表一下他的见解……”
妹妹和弟弟盯着电视屏幕里侃侃而谈又净说反面评价的专家,微张着嘴,目光移不开来。父亲淡定自若地吃着,夹了点青菜到之冬的碗里。
“明天晴风集团董事长乔总要来我们家做客,中午我们会一起在家吃饭,”他说,“不用太紧张,他人比较随和的。”他说。
吃完饭将上楼的时候,父亲叫住了小女儿。
“之夏,接下来去哪所学校,你想好了吗?”
她犹豫了一阵,说:“爸,你来定吧。”
“我是在问你的想法,就说吧。”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之夏咬了咬下唇,说:“我还是喜欢莫顿。”
“这样……”
“没,别放心上,我开玩笑的。”她急速说完,跑上了楼。
我知道你觉得我做不到,配不上。也罢,就算没有进最理想的学校,我依然可以做自己的研究,总会向您慢慢证明我的。即使明白这样的自我安慰说了上百上千遍,但是仅此一条路,没有选择。她已经做好了一辈子为证明自己而奋斗的准备。
在房间思想挣扎了一阵,她打算去找父亲谈心,无论如何这次,要好好讲讲自己的想法,父亲已经明显给了她考虑的空间。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有交谈声,轻轻碰了一下门,发现它是虚掩着的。着魔般,她禁不住站在门旁偷听。
“明天乔总来,你可以好好跟他交流一下,听一些经验。不用太拘谨,你爸跟他关系挺熟络了的。”
“好的爸,对他的事迹我有所耳闻,这个机会我会珍惜的,”姐姐的声音,“啊对了,之夏有跟您说择校的意愿吗?”
“我问过她,她似乎犹豫了很久还是说想考莫顿。”
“这样啊……那您就让她试试吧,现在这个水平,应该有竞争力的。”
“嗯,”父亲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里,之夏的心瞬间晴朗了不少。终于,父亲默许她去尝试的资格了!
“只是啊,”他随后又语重心长地说,“每当看到她对莫顿那种近乎痴迷的表情,我就有些心酸,想到当年的事……虽然我极力说服自己那么做是对的,把上莫顿的机会给你,是最合时宜的做法。”
什么?之夏听得恍惚,又有些恐惧。
“爸……”
“还好,你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也值了,当年跟那个招生处的老师谈了这么久,不枉这番功夫了。”
房间里静默了一阵,之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于是,她看到了发着抖的之夏。
“之夏!……”她惊呆了。
妹妹低着头,发出阵阵令人悚然的抽气声,比她矮半个头的身子微微蜷着,显得更加卑微。之秋慌了,问:“你……都听到了吗?”
之夏的心像是被揉碎成肉渣,她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这些话。
拼来的入学资格,给了姐姐?父亲的决定?
能不能告诉我,这他妈是什么玩笑?
“之秋,怎么了?”林誓英还没搞清楚状况,朝门外探去。
门渐渐大开,他看到了震惊的之夏。这一刻,做父亲的竟也有了羞耻感。
“那么多年,从小到现在,我为了你能多看我一眼,多给我一些鼓励,放下了多少原本热衷的事……”她哆哆嗦嗦地,“你认为我不够格,你完全可以直说。不要认为我受不了打击,这几年我……我已经很能承受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的入学资格让给之秋?这是我靠自己得来啊!爸,我林之夏在你眼里,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的眼中满是悲愤和难以置信,语气的尖锐刺得人发颤。
林誓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局促地低下了头,熬了许久后,他说:“之夏,爸对不起你。”
她盯着自己亲爱的父亲,冷笑道:“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是不后悔吗?”
一步步往后退,靠向走廊的栏杆,仿佛卯足了所有的劲,她一字一顿地道:“爸,你要知道。只要是为了姐姐做的,都不用对不起,不、用。”
讽刺到极致的一句话说完后,一滴泪从之夏的脸上滑落。她倔强地抹去,甩开之秋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从此刻起,我林之夏,不会再活在顺从于父亲的泥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