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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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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冷兵器相格的声音,铮铮的,却异常悦耳,我已经被逼退到了亭子里,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雪色剑锋显得愈加凌厉,心一乱,我的喉,便被娘的问愁剑牢牢指住,动弹半分不得。
娘叹了口气,用剑刃轻划过我的肩,转过身去,叹道:“隐轩,你这两天一直在走神,怎么练得好玉语剑法?”我将剑背到身后,冲一旁的隐坼挤了挤眼睛。隐坼无奈地摇摇头,对娘说:“娘,我看轩儿也不想,让她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应该不会了。”娘又转身回来:“你就知道让哥哥替你说好话,明日再这样,我可要罚你了。”我恭敬的点了点头:“是,娘。”看着娘提剑姗姗远去,我将剑插回剑鞘,倚着亭柱坐下,讨好地看着隐坼:“谢谢你呀,哥。”隐坼责问道:“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练剑时,老走神!”我委屈地扁了扁嘴:“我想吗?都好多天了,我总看到有白影掠过,却不知究竟为何物,觉得有人在附近,每次扭头又是那个白影,而且在白天哪,我能不奇怪吗?”
隐坼却没理我,喃喃道:“时辰到了,隐轩,我出去一下。”未及我答应,隐坼便轻点几步,跃过墙头,不见了。“喂!你又去哪儿啊?我也要去……”我跳起来大喊,却无人回答,我沮丧地拾起剑,往里园走,暗自纳闷:这隐坼这些天也怪兮兮的,以前十天半月不出门,自从上月十五去了一趟杭州,回来后每日未时都往外跑,还不愿带上我,也不让娘知道。我越想越生气,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枝花,用手撕下花瓣,扔进溪里。突然,我余光瞥过,似乎有人立在檐上,我又走了几步,猛一回头,那个白影,又是那个白影,仍是迅速的掠走了,我顿时有些生气:这次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谁!我提气跃上屋顶,那个白影正在向南飘去,我正欲疾追,却听见一声怒喝:“隐轩,你又上房顶,下来!”我一低头,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下面,正严厉地看着我。我战战兢兢地落下地,娘没有如往常一样斥责我,扣住我的手腕,:“快随我到大厅来。”我带跑着跟娘进入大厅,我正揣测着什么大人物来了,然而,大厅里站着隐坼,侍书抱着茶盘低头立在一旁。娘松开我的手,急步走上正座,指着我:“别说我,隐轩会答应吗?”我纳闷地看了看隐坼,这才发现他身旁立了个女子。
我走了过去,打量起她来,一身布衣,头发没有束起,松松的披在肩上,不过很整齐干净。她一直低着头,双手局促地绞着衣带,我只好弯了点腰,才看清她的脸,清瘦极了,不施粉黛,眉眼低垂,樱唇紧咬,睫毛偶尔动两下。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那女子似乎更加手足无措,抬头看了隐坼一眼,轻呼道:“公子。”我一瞬间有些晕眩,这女子看隐坼的那一眼,只一眼,不似娘、侍书和我看隐坼的眼神,那眼神写满了依赖,溢满了妩媚,说不出的讨人怜惜。我抬头问隐坼:“你……她……她是谁?”隐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仍傲傲地看着前方:“轩儿,你愿不愿意让这位姑娘住在家里?”
我不解地望了望隐坼,又转眼望了望娘,娘仍很生气,眉头扭在一起,质问道:“这女子来路不明,一个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在扬州与杭州的要道上晕倒,还晕了几天,平安无事,却也无人相救,。你说她当日重伤在身,怎被你领回扬州不过二十日,便早已痊愈,。若是有名有姓,即便是穷人家的女儿,你娶过门来我都不多言半句,但这个女子绝对不能住进来。”隐坼有了些犹豫,未及一会儿,却撩起前摆,端正地跪了下来,我和娘都吃了一惊,隐坼以前只因为我求情向娘跪过一次,我不禁感受到了这个无名女子在隐坼心中的位置。
我又看了那姑娘几眼,她似乎快哭出来了,看隐坼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对娘说:“母亲,孩儿求您了,求您相信孩儿这一次,求您相信我。”我从未听见隐坼对娘如此郑重、坚决地说话。我心一动,也跪了下了:“娘,请您答应吧,这个姐姐看上去是个好人嘛。”娘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止,紧紧地盯着那个女子,似乎要把她拨开看个清楚。在这种状态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我的膝盖都快要酥掉的时候,娘吐出了这几个字:“三十日,三十日后是去是留,再说吧。”
隐坼没有露出席色,迅速站了起来,扶着那个女子向厢房走去:“玫儿,来。”我一下子瘫到地下,用手按摩双腿,娘走过来,一把拉起我,唤来侍书,低声吩咐道:“千万别让她进厨房和书阁,尽量别让她单独和隐坼在一起,不可以让她一个人在园子里晃,,听清了吗?还有,别让你哥知道,快去!”娘仍盯着隐坼和那女子的背影,推我和侍书出了大厅。
侍书搀着我一拐一拐的走,问:“小姐,疼吗?”我白了她一眼:“你跪试试看。”侍书压低声音问:“小姐,夫人为什么不愿让这姑娘住进来?还吩咐那么多事,这姑娘难道有问题?”我摇摇头:“看上物不像坏人,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可……反正找娘说的做啦。”我在侍书的搀扶下进了厢房,隐坼正在照顾那个女子吃药。我走过去,挨桌坐下,拿起装药的盒子一嗅:“好哇,哥,你敢拿玉露给她喝,难怪好那么快,你这些日子天天出门是为了她吧?”隐坼替那女子倒了一杯热茶也坐了下了:“别老‘她’‘她’‘她’的,喊‘玫姐姐’腿!”
隐坼将我一条腿架在他膝盖上,卷起裙子和裤子,忘我膝上抹散瘀的药膏:“不过,还是谢谢你刚才帮忙。侍书,以后要好生照顾玫姑娘。”侍书机械的点了下头,隐坼安顿玫姐姐睡下,拉我和侍书出来,阖上门,一言不发的下了楼。
“哥,玫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叫住了正在沉思什么的隐坼,隐坼回过头,有些忧伤的望着我,那种眼神甚至有些绝望,在我心里,隐坼一直是那样强大的哥哥,此时,他竟显得有些无助。“哥……”隐坼打断我:“轩儿,请你帮我,一定要让娘接受玫儿,我……我爱玫儿”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打开隐坼扣在我肩头的手。我很迷惘,我,一个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和外人接触的女孩子,压根儿不知道何谓“爱”或者不懂隐坼对玫姐姐的爱与他对我的爱有何分别,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男女之情”?一种可以让一直对娘毕恭毕敬的哥哥毅然决然与娘抗争的感情?
我木然的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对玫姐姐的……爱和对我的有什么区别吗?”隐坼温和地弯了一点腰,说:“我可以为轩儿去死,我会和玫儿一起死;我是你的哥哥,我对你的是兄长的爱,对她,是一种更强烈的。说了你也不懂吧。”隐坼直起身,牵着我回到房间,末了,才说了一句:“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坐在窗棂边,用手指敲着那些凹凹凸凸的花纹,从隐坼走后我一直在发呆,我的确似懂非懂,似乎玫姐姐在隐坼心中占据了一个比我更重要的地位,一个无人可及、无人可替的地位,或许,隐坼是要娶她?与别人成婚,就算是爱了吗?
窗外似乎飘起了雨丝,我听见雨滴在黛瓦上轻快的舞步,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春泥青草的馨香,风将雨丝斜吹,逐渐,眼前的景色随着天黑变得迷迷蒙蒙。而在这黑色背景的映衬下,白色显得格外醒目,我霎时清醒过来,白衣人!我手扶窗棂,用力一按,飞身跃进雨帘。那个白衣人这次却没有动,定定地立在那儿,我心中暗喜,加快步子,连越过两对檐角,要不是有雨,应该能看清脸了。然而,就在我离他还不到百步时,那白衣人旋身飞下屋顶,速度之快令我瞠目结舌,当我站在那白衣人刚才立的地方四下张望时,地下除了湿漉漉的青石和丛生的杂草,杳无人踪。我颓唐的坐了下来,又有些害怕:这究竟是谁?看他刚才立在雨中那么久,衣裳却似乎未湿半分,能有如此敏捷的身手,扬州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唉,好歹确定了那是一个人,从装束、身形看应是一个年轻男子。我自我安慰着,站起来,揽起湿透了的裙子,拨开粘在额前的乱发,轻跳着悄悄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