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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皇宫乡巴佬 次日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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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开,吴邪裹着解雨臣的披风,一跛一跛地回朝阳殿。
叫粗使太监烧了水,泡在澡盆里时吴邪还在自嘲,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让人压着干了一晚上半点好处没捞着还得自己善后,这人呐,越活越回去了。
泡完了澡,往被子里一钻,被子过头,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景阳宫。
雪松静立,梅树挺秀。
初升的阳光照在结了薄霜的枝头上,几点霜粒子飘下来,折射出宝石一样色彩的光。
檐宇翻飞,精致轩昂,抱厦,长廊,汉白玉台阶,大理石地板,花草凤纹雕琢栩栩如生。
霍秀秀披着一身大红羽纱的斗篷,里面只穿着件单衣,站在一株腊梅树底下,伸着手去碰枝头上刚冒出嫩黄花苞的腊梅。
指尖触及处一片冰凉。
她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唇齿染香。头发还没挽,黑油油地披下来,软得像一股泉。未施粉黛的脸上是年轻姑娘不染尘事的神色,仰着头的时候,小尖下巴显得十分秀气。
“就算是在冰天雪地中,变化也是时刻存在的呀。”霍秀秀收回手,拢着宽大的斗篷,一眼瞥向靠在厚重的红木大门上的人,“齐爷说,我说的对不对?”
齐羽耸耸肩,敷衍道:“娘娘所言极是。”
侍女用一个小托盘送来两碗茶,霍秀秀接了,揭开盖子啜了一口,叹息一声:“不过说起这些年,你我间的变化,还是比不上吴邪哥哥。”
齐羽也捧着茶碗,一口灌下半碗,暖和得酥了半边身子:“呼~~这么说,娘娘以前还认识吴邪?”
“可不是嘛,”霍秀秀又笑了,像是回忆起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眉眼里都是春意,“那会儿他还是个只知道跟在小戏子屁股后面的少爷,大概这么高。”秀秀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小不点儿。”
“哦?”齐羽来了兴趣,站直身子,“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娘娘是怎么跟他认识的?”
冤家?
霍秀秀细细品味着这个词,好半天才道:“……其实不算认识,只是我在门外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那小戏子后面\'小花小花\'的叫个不停,像个跟屁虫。”说到这里,她倒把自己逗乐了,“还信誓旦旦的说长大了要娶她咧。”
齐羽撇嘴:“没出息,妻奴,就他那副蠢样子,乡巴佬才看得上。”
秀秀看了他一眼:“后来就听说吴小三爷风流得一塌糊涂,家里宝贝似的养了三个情人,还都是男的。”
齐羽怪笑:“怎的,人家对女人硬不起来,娘娘伤心了?”
秀秀笑道:“这与我什么相干?我又不是男人,又不是断袖。只看到现在吴邪哥哥这副模样,一时感慨罢了。”
齐羽继续撇嘴:“他现在什么模样?还是一样的没出息,妻奴。”
秀秀那狐狸一样媚气明亮的眼睛一弯:“不止不止,齐爷慢慢看就是。”
齐羽仍是撇嘴,拿茶碗盖子倒着顶在头上,单着鼻音节道:“我就看到他一把年纪不仅是光棍一条,还是个断袖,我要是他爹,非得抽死他。可惜啊可惜,那死鬼是个草包少爷,除了一张皮勉强能看两眼,什么事都成不了,脾气还倔得要死,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想想他又着重补上一句:“乡巴佬才看得上。”
秀秀笑道:“照样有人喜欢。”
“所以他们都是乡巴佬。”
“张起灵呢?”
“乡巴佬。”
“黑瞎子呢?”
“乡巴佬。”
“哦……”秀秀垂下眸,眼里似乎有碎开的光,“那么齐爷呢?”
齐羽嗤道:“爷要不是走了眼,才不会……”一句话没说完,齐小爷就突然僵住了。
茶碗盖子从他头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摔成几块。每一块都在闪光,像是嘲弄的笑。
树枝上的霜粒接着落,飘在秀秀的发梢肩头,还有鸦羽般的眼睫上。她斜着身子站在那里,清丽似莲,亭亭玉立。手从羽纱斗篷里伸出来,捧着蒸汽腾腾的镶边茶碗,遗世独立。
霍秀秀慢慢慢慢的揭开茶盖子,慢慢慢慢的拂开茶叶,慢慢慢慢的抿了口茶水。
齐羽眼珠子一转,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娘诶~”
秀秀懒懒道:“嗯?”
“您今天可真漂亮~”
霍秀秀跟老佛爷似的回了一个字:“嗯。”
“您可真慈祥~”
“嗯。”
“刚刚枝头上那杀千刀的雀儿鸟叫得欢呢,您听到了么?”
“风大,耳背,没听清。”
“诶诶,那就好那就好,”齐羽狗腿地打了个千儿:“陛下那边儿有事,小的就不打扰娘娘赏景了,齐羽跪安~”
“下去吧。”
齐羽一溜烟没了影,连茶碗都没来得及留下。
太阳又移了点位置。
霍秀秀摊开手,手中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她抬头看看天,轻轻吐出一口白雾。
吴邪睡得迷迷糊糊,隐隐感觉有双冰凉的爪子伸进被子,冻得他浑身一抖。
他娘的!齐羽你个狗日的还敢跟他玩这一套!
吴邪猛地睁开眼,回身就要大骂。结果话还没出口,就哽在喉咙里哽成一声怪叫:“哇!!”
霍秀秀美目一瞪:“叫什么叫,有谁要吃了你吗!”
吴邪抱着被子缩到床的最里面,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一脸防备。
让尊贵的皇贵妃摸了不是问题,问题是他里面赤果果的一块遮羞布都没有。
而且这位贵妃娘娘摸到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他背部以下,以下……的尾椎。
娘娘您真是不一般的豪爽,那种地方也敢摸。
吐槽之余,吴邪生出一股小小的、若有若无的、疑似「偷情」之类的心虚。
霍秀秀站直身子,巧笑倩兮,讨巧卖乖:“人家看吴邪哥哥这么晚了还不起来,就想叫你起床嘛,哪知道吴邪哥哥这么大的反应,倒吓了我一跳。”
吴邪干笑两声,却没说话,半刻无语,居然脸红了。
霍秀秀上下看了他两眼,噗地一声就笑出来,背过身道:“快点啊,我可是很忙的。”
这算是她最大的让步么?吴邪默默地想,硬着头皮就在这女人的背后穿衣服。
想着霍秀秀不大会呆很久,吴邪象征性地披着件单衣,正要下床,就听霍秀秀笑道:“床上软和,吴邪哥哥不必拘礼,就坐在床上说话好了。”
吴邪窘迫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又闹了个大红脸。
这小姑奶奶……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秀秀笑吟吟地打量着吴邪:“吴邪哥哥脸色不太好啊,别是最近累着了?”
吴邪心里一抽,脸上也跟着一抽,憋出一个笑:“都是齐羽那家伙折腾的人不安宁,前两天还说住宫里头没意思,想方设法的要找乐子,结果全找到我身上了。”
秀秀笑着点头,突然道:“其实……齐羽本性不坏,人也是挺不错的。”
霍秀秀从来没说过齐羽好话,这样一下子来一句话夸齐羽,吴邪感觉心里没底。
吴邪看了她一眼,坚持以不变应万变的原则不动摇,只是笑。
秀秀清清嗓子:“说正事,吴邪哥哥还记得答应过我帮我一个忙么。”
吴邪瞄了一眼枕头下露了半截的嵌着玉的金簪,“娘娘请讲。”
秀秀取出锦囊:“我要吴邪哥哥帮的忙都写在里面了。”
吴邪伸手去拿,霍秀秀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一人提着上面,一人抓着下面,霍秀秀不松手,吴邪也不好放开。
吴邪委婉催道:“娘娘?”
秀秀盯着吴邪,瞳孔中暗光流转如波。半晌,她突然道:“吴邪哥哥熟读圣贤书,可知治国安民之策?”
吴邪迟疑了一下,摇头。吴一穷并不要求他考取功名,他娘又宠他得紧,他在家里说是读书,不过看些风花雪月,度量经济之类的,就连打理家事都是在十七八岁才开始,更别提这些政局了。
秀秀微笑道:“其实政治没那么困难,无非是把别人整下来,好让自己爬上去,只是方法特殊了点。”她停了停,继续道:“为人主,贤才在其次,能把贤才之人笼在身边替自己卖命,这才叫手段,至于是明君还是昏君,那是史官的事。吴邪哥哥知道为什么朝廷上有这么几个派系,皇帝还不怎么管么?因为有几方力量互相牵制敌视着,也就没可能会出现一方权臣专横把政的局面。然而就像一座房子,裂痕太多了,倒塌是迟早的,所以这就需要有人来维持平衡,比如说皇帝。”霍秀秀拢了把耳边的碎发,“要做皇帝,有很多事都是要一步一步慢慢学,没有谁是天生的主子………其实吧,我挺看好吴邪哥哥的。”她说完,朝吴邪笑了笑,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吴邪把这话放脑里一转,一句话突然就浮现出来:霍秀秀之心,人尽皆知。
外面如果站的不是霍秀秀的心腹,这话传出去,不要说贵妃头衔,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吴邪纳闷,解雨臣待霍秀秀不坏,怎么霍秀秀还在计划这些东西。但要说霍秀秀十足的想反解雨臣,她又处处帮衬维护着他。
吴邪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是真的只为东厦么?
吴邪想了想,只道:“你会是个很优秀的当家主子。”
霍秀秀笑道:“还有呢?”
看着霍秀秀暧昧不明的笑意,吴邪忽然很想知道,当年解雨臣背叛吴家时,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像他这样纠结过。
很多人影子从吴邪眼前闪过,活着的,死了的,千里之外的,咫尺之间的,或嗔或笑,或起或卧,他们逐渐消失在一片光影里,只剩下一些余音袅袅的回音……是什么?他们在说什么?吴邪侧着头,极力想听清这些声音,许久之后,他有点泄气地垂下头。
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听到。
他说:“请娘娘把锦囊给我好了。”
霍秀秀蹙起秀眉,表情有点疑惑,有点复杂,手上不仅没放松,反而越攥越紧。
吴邪用了几下力才把锦囊给扯出来,塞进被子里。
秀秀伸手搂着披风,脸上的表情让长明灯映得明灭不定。
寝宫内的轻薄纱幔垂下来,摇曳不定,无声无息地洇开一片水红。
秀秀朱唇微启,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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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羽大摇大摆地掀开毛毡从外面进来,腰间的佩环叮咚乱响。吴邪见他来了,立刻把手中的纸条连带着锦囊一起塞回被子,抱着一床锦被坐在床上。齐羽拿眼把他一遛:“你这是————被人强jian了么?刚才还见霍贵妃从这里出去呢,怎的,你还真让她得手了?”
吴邪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见此,齐羽一下子来了精神,两步蹦过去,脸几乎要贴上吴邪:“真的真的?你真的跟她有一腿了?我还以为那些话都是人家乱编排的呢,看来小白脸也挺有前途,敢给皇帝老子戴绿帽子,天下独一份,爷在精神上支持你。诶,跟女人做感觉怎样?我说你啊,半辈子没压过人,现在一把老骨头了,有没有觉得很累很吃不消?人家想知道嘛~说说看说说看~”
吴邪抬脚就踹:“你才被女人给强jian了,滚你娘的蛋!”
………………
半个时辰后。
吴邪打个呵欠,浑身上下就披着件单衣,翘着腿坐在案几边。屋子里燃了火炉,温暖如春。
“你说你想去杭州?”
齐羽偷眼瞄着吴邪单衣下雪白的皮肤和衣摆下神秘的阴影,指尖不停地捻着扇坠,显得有些焦躁。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吴邪倒了杯茶,道:“去就去,跟我说什么。”
“不认得路。”
“你长张嘴巴是摆设么?不会自己问?”吴邪嫌恶地瞪他一眼,“要不叫个太监带你去,跟我说顶屁用。”
齐羽贱兮兮的笑:“你以前不是住那里嘛,陪我去一趟,也算是回了趟娘家。衣锦还乡,多有面子啊。哎呀呀,也就本大爷会这么疼你了,知道发达了要带你回娘家风光风光,你看别人,啊,那谁谁,还有那谁谁,有我这样关心你么。我这么贴心人,你不奖励我可说不过去,来,咱们好好亲香亲香。”说着就朝吴邪凑过来。
吴邪几乎捏碎手上的茶碗,眼瞪着齐羽,大有一爪子撕烂他的贱嘴的趋势。混账绿王八,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挑人的伤疤撒盐,欠扁!
吴邪顺手就是一巴掌过去。
齐羽抓住他的手,笑道:“陪我去呗,那什么断桥残雪,这会儿也该有了。”
“不去。”
“你要不去我就把你被霍秀秀强jian的春¥宫图散出去!”
“你他妈才被强jian了!”吴邪的眼里都要喷出火来,手腕又抽不出来,口不择言地骂:“&%4#¥+々齐羽你小子别欺人太甚,#%#$&……”
齐羽掏掏耳朵,一句话吼回去:“你丫再骂老子就强吻你!!”
吴邪噤声。
“这就对了。”齐羽满意地点头,手上握得死紧:“去不去?”
“呸!”
“啊啊,没关系,”齐羽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纯良,“我们来说说另一件事。霍贵妃过来,肯定不止为了强jian你(吴邪:你给老子闭嘴),如果她有其他的事找你的话,应该跟陛下有关才对。姓解的有什么难事值得她费心?肯定是病嘛,病该怎么办?得找药嘛,找什么药?石蒜花嘛,在哪里摘花?平安谷嘛。我猜得对不对啊?吴天真?”
齐羽向吴邪抛了个媚眼。
吴邪面无表情地看着齐羽,眼睛眯成死鱼状。
“我知道平安谷在哪里,也知道怎么去采花。”齐羽继续抛媚眼,自以为妖娆无比倾国倾城,“说到底,她就是想通过你的手逼我去找花,本大爷卖你个面子,应下了。怎么样,爷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吴天真,你是不是该陪陪我啊?不然有点说不过去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