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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亡 倒数第二次 ...

  •   倒数第二次注册的日子很快便来临了,宿舍里又难得地热闹了起来,四人都聚齐了。但这也并没有持续几天,我们很快便四散离去了。我大四已经几乎没课,所以每周只有两天会待在宿舍里。紫曦辞了影视公司的兼职,回了北京,专心准备出国的事。独孤思也极少回学校,大部分时间都在广州实习。开心准备着公务员的国考,每天都在专心致志地复习着,倒是会常在宿舍。
      有一次回宿舍时,开心给我介绍了一个学校里的兼职,鉴于自己也挺闲的,我就答应了下来。我回了学校,每天都和开心一起忙碌着,早出晚归。
      原来的四人突然变成了两人,有时也会觉得失去了原有的某种平衡,和开心不时就会有摩擦,渐渐有些难以相处了。但是一天天的工作生活渐渐磨合了我们,大家也都不年轻了,也就平静地解决了。
      说到这个兼职,名义上是学校继续教育学院的学生助理,实际上不过就是个端茶送水的服务员。有一个局的公务员到学校来进行培训,而我们便是负责他们上课时的茶水,以及课间的水果准备。
      我每天行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不停地烧着开水,倒着垃圾,洗着水果,千篇一律地重复着。那群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许久的公务员难得再次回到学校里,倒真有几分认真,上课的感觉也很不一样。只不过毕竟是已经工作了的人,一堂课上出去接电话的人几乎是不间断的。我闲下来时便会坐到教室的后方,也跟着听听他们的课程,倒也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有一天,大家突然都正襟危坐地躁动着,没了平时的随性和轻松。准备开水时,我才得知他们的领导要来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微胖,有着明显的啤酒肚。高高大大的身材,五官倒长得不错,年轻时应该是个不错的帅哥。他坐在靠边的最后一排,埋头玩着手机。
      其中一个学员抢过我提过去的水壶,单独摆到了领导的后方,一脸谄媚地跟他说着话。领导只是随便地敷衍着,便没有多理会他。我无奈地耸耸肩,回头走出了教室,到旁边的准备室里继续烧开水。
      那个学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高还不及我。他每次跟我说话时都会仰头看着我的脸,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严肃而有神,我也礼貌地俯视着他。他本人倒是长得一脸正直,跟他这样的行为举动却是有些不符,不过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嘛!
      他要求我单独为领导准备一个果盘,我礼貌地跟他解释到,我们的果盘有限,所以没办法满足这个要求。他很是不满,继续咄咄逼人地跟我争论着,我便只好推到管理我的老师身上,让他自己去找负责的老师说。
      这事儿过去后他也没有就此罢手,第二天又要求我们去帮他买一个篮球,说是领导想在学校球场打打篮球,回忆一下读书时代的青春浪漫。负责的女老师面无表情地将钱递给了我,克制着心里的不耐烦,让我骑车到学校外面去买一个篮球。我也没有多说,只拿着钱离开了。
      我按照他的要求,在店里挑了一个最贵的篮球,跟老板付了钱。买回来以后,我看到他将篮球放到自己的凳子底下,像母鸡保护着自己的蛋一样,不停地伸手护住下面的篮球,生怕它滚到别的地方去,好似那篮球能滚出这个教室一般。那一节课刚好讲的是反腐倡廉,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和搞笑的动作,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冷眼看着屏幕上的讲义。
      课堂结束时,屏幕上的最后一张讲义写着:权力既不能交给一个坏人,也不能交给一个好人。要游走在这两者之间,一定不容易吧!但是又能怎样呢?如今这个世界,确实需要这样的存在,不是吗?我起身,开始收拾教室,将他垫在篮球下的纸巾扫到了垃圾桶里。
      他们在离开前办了一个晚会,就在那个教室里吵闹了一天,招到了许多学生的投诉。我过去帮忙烧水,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的课室,听着他们的演唱和欢呼声,不停地刷着手机。结束时,我走进去帮忙收拾教室,领导拿着一瓶酒向我走了过来,微笑着递到我手上。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悉心服务,毕业以后如果要来这边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他微笑着跟我碰杯,我礼貌地微笑着,跟过来的学员们一一握了手,也喝光了那瓶酒。
      他们之后又吵闹着要出去吃烧烤,其中一个男人眼神暧昧地走到我面前,微醺的脸上有几片红晕。
      “靓女,一起去吧!我们想要你一起去。”他微笑着,脸上没了跟老婆打电话时的诚恳。
      “不了,你们去吧!明早我还得早起呢,就先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啊!”我就这样礼貌地拒绝了。收拾完课室后我径直地离开了教学楼,回了宿舍。
      兼职持续了近一个月,我每天都忙得腰酸背痛,倒是有点恢复了暑假实习那会儿的生活。结束时我释然地回到宿舍,在床上瘫了很长时间,准备先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再让零飘来接我。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宿舍灯一盏盏亮起,漠然地抽着烟。看到天空中闪烁移动的光亮后,我起身站在围栏旁,刚好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走过左侧的校道。那个男生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袋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他走近路灯时,在身后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随着步伐的迈进,影子不断移动着、缩短着,在路灯下凝成了一团,进而移到了他的前方,继续变化着。走出灯光后,他的影子消失了,当靠近另一盏路灯时,身后又再次拉开了一条黑色的影子。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仰头看向天空。一架飞机的灯闪烁着,不断地向一颗孤独的星星移动,还未聚到一起,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黄色和白色的光点交替闪烁着。我微微往外探了探身体,看到躲在墙壁后方的星星。原来前方的那颗并不孤单,只是其他的被遮住了,所以我没有看到而已。
      我久久地注视着天空,耳机里的旋律流淌在我体内,萦绕出另一首动人的音乐。
      片刻后,音乐突然停住了,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我低头看了看屏幕,零飘的名字闪动着。
      “喂。”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了口。“嗨。”
      我一愣,在那声音里听到了凝重和颤抖。“你在哪里?”
      “平时等你的地方。”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我很清楚,那语调中满是干涩和悲伤。
      “我马上下来,等我一下。”我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走进寝室。爬床时因为太过着急,我不小心磕破了自己的膝盖。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拿过枕边的面具,迅速下了床,冲出了宿舍。
      此时早已过了门禁,二楼的围栏也在很早前加了栏杆,完全封死了。说是为了防小偷,但也应是为了防止我们这些晚归的人翻墙不成,反倒把自己摔伤了吧!所以,我直接从三楼的围栏往下爬,敏捷地抓住了二楼的栏杆,往下移动着。正准备踩到一楼窗子的绿色边框上时,我因为心里的焦虑而一脚踩了个空,直接摔了下去,撞到接入地下的水管上。
      脚踝传来一阵肆虐的刺痛,胳膊和腿也蚀骨般地疼痛了起来。我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迅速起身,瘸着腿往校道的方向走去。
      看到零飘落寞的身影立在车旁时,我的心里揪痛了一下,胸口沉闷得难以呼吸,我都恨不得拿把刀划开胸口,好让它透透气,免了这煎熬的心痛。我咬了咬牙,控制着自己因过度疼痛而颤抖的腿部,为了看上去像正常的走路,我放慢了速度,也缩小了步伐。我拉下挽起的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伤。
      我走到零飘面前,温柔地看着他。他表情凝重的脸上挤出了勉强的微笑,我的心一阵揪痛。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用食指抚了抚他紧蹙的眉头。他拉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搂到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我忍着疼痛踮起脚,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出车祸了。”他声音颤抖地在我耳边说道,我僵住。
      我轻轻推开他不住颤抖的身体,看向他铁青的脸庞。我拿起手上的无脸男面具,戴到他脸上,伸手搂住他的腰,紧紧贴到他身上。“我就是你的面具,在我面前,不用微笑。”
      零飘僵硬地搂住我,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抽泣声也渐渐变成了响亮的哭声。我用力地搂住他的身体,心痛不已。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就至始至终都是自己一个人,即便有哪个人短暂地陪在你身边,能感受到自己的,也只有自己而已。但那一刻,我的心痛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比自己的任何一次疼痛都要剧烈,深刻得让我窒息,感觉整个身体都痛苦不已,就像,不再是自己的;仿佛,跟他融为了一体。
      如果有一个人的疼痛,竟是翻了无数倍才落到你的身上,传到你的心里,而你也仍然还是觉得不够,不够替他分担,不够将他所有的悲伤吸走,不够让他真正再笑起来。只恨不得把他拥进自己的身体里,再揉进自己的血肉中,好让他的感受完全地扩散到自己体内,好让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将他冰冷的心脏温暖起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就紧紧地拥抱他吧!不要放手!
      零飘的哭泣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这黑夜孤寂得有些撩人,撩人得有些心醉,心醉得有些悲怆。微风摇晃着周围的树木,不时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也卷去我眼里不停涌出的泪水。
      零飘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我扶着他坐到车旁,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无力地瘫软着,身体也还有些微微的颤抖。我心疼地看着他,胸口是止不住的抽痛。
      许久后我取下了他脸上的面具,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第一次看到他无神而绝望的眼神。跟我一样,面如死灰。我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靠过来倒在我身上,无力地拥着我。
      我们在黑夜里沉默着坐了很久。看他的表情终于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轻松,我扶着他站了起来,跟他一起上了车,开往医院。
      眼睛红肿的一行人沉默着坐在医院的走廊边上,看上去都已经痛哭过一遍,此时只剩下无尽的寂寥,以及暴风席卷过后的凄凉。韩轩紧紧地从旁边抱着一落,憔悴损的姐姐则靠在宁雁怀里,表情十分沉重。看到我后,姐姐慢慢地起身,勉强地微笑着,拥抱了我。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部,想不到任何能真正安慰到她的话语。
      “尸体已经送去整理了,没有人看到车祸现场,也没有摄像头拍到,我们都是接到电话后来的医院。据说是因为酒后驾驶,雾气有些重,所以不慎驶出了车道,冲进了海里。”姐姐强作镇定地跟我诉说着,感觉每一个字眼里都夹杂着疼痛。我只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医生表情沉重地走过来跟我们说了一番话,警察也面带同情地跟我们解释了事故经过,表示了遗憾。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爸爸安详的面容后,一起回了爸爸的房子。翠姨满脸悲伤地站在门口迎接了我们,眼里充满了怜爱,一一拥抱了我们。
      按照爸爸早已拟好的遗嘱,他的尸体将送去火化,骨灰由他的孩子们洒到海里。名下所有的酒店都交给了他的好兄弟,而他的股份则平均分给了零飘姐弟三人。大家将火化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天下午,想在此之前先整理一遍爸爸的东西。
      大家都没有睡意,只分散在家里的各个位置。我和韩轩走进了书房,沉默着各自整理着里面的东西。我在庞大的书架前停住,扫了一圈爸爸收藏的书籍,突然看到了一本格格不入的黑色笔记本。虽然已十分陈旧,但上面却没有一丝灰尘。我将厚厚的笔记本拿了下来,轻轻地打开。
      “你离开以后”,笔记本的第一页大大地写着这几个刚劲有力的字。我简单地翻阅了一下,上面记载了爸爸自他妻子去世后的所有感想,文字写得十分优美动人,但也都充满了悲伤。一张照片的底部滑了出来,我翻到那一页,看到照片后身体僵住。
      年轻的爸爸像极了零飘,而身旁莞尔微笑的女人,却是像极了我。照片存放的时间已经很久,照片的风格也很古旧。她的脸部已经有些模糊,但不知为何,我总会看到自己的笑脸浮现在上面。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惊愕中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照片滑落,掉到地上。我匆忙蹲下去,准备捡起来,却看到了背后的两行字:孩子们,对不起,爸爸只是有些想妈妈了!
      字迹看上去很新,应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怎么了?”韩轩向我走了过来,我迅速将照片夹了进去,合上笔记本后放了回去。
      “没什么,差点把书弄掉了。这些书就这么摆着就行了吧?”我看向韩轩。
      “嗯,只将一些日用的东西收放好就行了,大家都想按照原来的样子保留下来。”
      我点点头,心绪混乱地走向另一边,避开了韩轩。
      大家沉默着忙碌了一晚上,早晨时分才聚到厨房里,随便吃了一点翠姨做的东西。我看着身旁表情异常凝重的零飘,心情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胸口的沉闷得到了瞬间的缓解,只是不到两秒又再次被堵上了。
      “对了,书房里的书架那边你们去过了吗?”翠姨突然问道,我一惊,看向翠姨。
      “嗯。没有移动什么,都按原样保留了。”我盯着翠姨的眼睛。
      “书架后面还有一个隔间,不知道你们进去过没有。等你们都吃完了,我就带你们一起去看看。”翠姨慈祥地微笑着。大家本就是走个程序般地随便吃两口,都没什么食欲,听翠姨这么一说,很快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紧紧地盯着翠姨,也不说话。她见大家都一脸憔悴地看着她,只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起身。大家跟着她上了楼。
      零飘帮着翠姨推开了书架,一个整洁的房间展现在我们面前。房间里有三个塑料模特,中间的模特身上穿着一套鲜红的婚纱,一朵巨大的纱质花朵绽放在裙摆上。旁边还有两个模特,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帅气的黑色礼服,女的身上则套着一条雪白的婚纱,设计简单而精简,腰间有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看上去很有气质。服装外面都套上了透明的塑料布。
      墙上贴着七张设计图,其中的四张我们已经见过,就是我们和一落他们的婚服。另外三张上的结婚礼服便是眼前这三个模特身上的衣服。
      “零飘他们结婚的时候一起设计的,说是不知道姐姐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就分别设计了一套。”翠姨温柔地看着我们,姐姐的眼泪涌了出来,哭笑着走了过去,伸手扯下了上面的塑料布。
      我伸手握住零飘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扣住。他握住我的手,表情悲伤地看着墙上贴着的照片,上面记录了姐弟三人从小到大的生活。
      “我们就今天结婚,好吗?”姐姐突然哽咽着看向身旁的女人,宁雁温柔地点点头。
      约好时间后,我们各自回了一趟家。洗漱完毕后,我和零飘穿上了我们的婚服,娇艳的鲜红顿时增添了几分悲怆和沉重。我帮零飘系着腰带,抬眼看向他沉痛的脸庞,心疼地拥抱了他。他只是搂着我,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下午时分,我们聚在了殡仪馆,爸爸的兄弟朋友们也都来了。火化的地点选在了一片偏远的海滩,大家齐聚在火堆周围,我紧紧地握着零飘的手。同样穿着婚服的一落和韩轩也紧握着对方的手,雨霁和暮兮抱着小轩和小兮,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裙,不时拍一下他们的后背。穿上婚纱的姐姐不停地流着眼泪,宁雁衣着那身雪白的白纱站在一旁,虽是素颜,却很惊艳。她搂住姐姐,将她抱在怀里。
      准备好之后,他们三人一齐拿着火把走了过去,点燃了火堆。韩轩走到我旁边,表情忧伤地握住我的手,跟我一起站在他们身后。雨霁和暮兮将两个孩子的脸面向自己,抱在怀里,扶住了他们的后脑勺。韩轩伸手摸了摸小轩的脸,他天真单纯的脸上露出了能洗净灵魂的笑容。韩轩挤出了苦涩的微笑,小轩握住他的食指。
      骄阳下,我看到爸爸无名指和小指上相同款式的两枚戒指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出了一道最耀眼的亮光。那美丽艳过了海上的波光,带着难以言表的情愫,印入我的眼里。
      我们和前来跟父亲道别的人们握手拥抱,送走他们之后才抱着骨灰盒上了游艇。游艇快速驶进无边的大海,波光粼粼的海面闪动着刺眼的光芒,晃荡的海水拍打在游艇身上,发出阵阵悲鸣。
      我们六人两两依偎着站在甲板上,站在中间的姐姐抱着骨灰盒。到达一个四面看过去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的海域后,游艇放慢了速度。姐姐在红色的镂空手套外面戴上了殡仪馆准备的手套,打开了骨灰盒。大家一齐站到围栏边,看着漂亮的尘灰飘向天空,闪耀着落向大海。
      我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辽阔无边的海洋,任由刺眼的波光刺痛着我的眼睛,完全感知不到头顶的骄阳。我只是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看似自由无比的海洋,长久地沉默着。
      死亡,吗?它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也都将会经历的最后一部安魂曲。无论最终是腐烂在泥土中,还是飘散到空气里,我都将回归大自然,报答她曾好心给予的生命,完完全全地,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如果我有幸飘进了海里,是否还能感觉到自己曾经执着过的那份自由呢?
      又或者,被自己紧紧束缚住的我,真的懂得什么是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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