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艾》老D

1、吴艾（1）

　　夏秋之交是香城旅游的旺季，明珠旅社里几乎每隔一分钟就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想要预定房间或床位，吴艾一遍又一遍地向电话那头重复着“不好意思，客房已满”，另一边还要帮衬着赵新星招待前台的游客，顺便还要顾着旁边那几个躺在沙发上闲得发慌的驴友不时打来的招呼。
　　好不容易到下午四点电话少了来的人也少了，吴艾捡着空闲窝在前台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啜着保温杯里的普洱茶。
　　“今天人挺多的，这下辛苦你了小艾。”赵新星在闲下来时去沙发区那边玩了一圈才走过来和吴艾一起坐在前台。
　　“嗯，没事。”吴艾双手转着杯身，轻轻摇摇头。

　　香城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并不是名气在外的旅游胜地。只不过这几年走川藏线滇藏线旅行的人越来越多，这地方才渐渐为人所知。这阵子恰逢香城县政府借着景色最好的时节大张旗鼓对外宣传，慕名前来的人就更多了。
　　本来游客再多吴艾也不会忙到连口饭都来不及吃，毕竟她只负责清扫工作，每天只要固定几个时段去房间做打扫，换洗的床单被套也有洗衣机清洗，她只晾晒整叠，工作量并不大。但昨天赵新星的男朋友也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回家去了，她便帮着赵新星一起做前台服务，旅社又找了个当地人来负责临时的清扫工作。
　　赵新星和她男朋友算是小资青年，大学毕业旅行时就喜欢上了香城，工作几年后双双辞职跑到这里开旅社。把这家店盘下来的时候又是改名字又是装修又是在网上宣传，凭着自己的特色才渐渐在驴友中有了一定名气。吴艾在两年前加入，三个人也就这么一起住着，把旅社当做自己的家。
　　“小艾你先去吃饭吧。”赵新星对着电脑看今天的账目，“顺便帮我带一份，用保温盒装着，我等下要去一趟银行，还要去桑朵家拿点东西，晚上的活交你了。”
　　吴艾应了声，正准备收拾一下起身下楼吃饭时，赵新星又拉了她一下轻声道：“晚上来我房间一趟，有事跟你说。”
　　吴艾看她脸色有些严肃，一时也有点紧张，只点点头就出去了。赵新星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蹙着，一只手在桌上不停地轻敲，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旅社里只有两三个游客在沙发区里玩电脑，吴艾看了看时间朝他们提醒道：“旅社要关门了。”言下之意就是快点回房吧。
　　那几个人应了声拖拖拉拉地关上电脑离开，吴艾又把前台和沙发区打扫了一遍才走到三楼赵新星的房间敲门。
　　“门没关进来吧。”赵新星在房间里上网，桌子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饭，见吴艾来了，便关上网页，从角落里拉过来一张椅子让吴艾坐下。
　　赵新星面对着吴艾，两只手交叉握着放在腿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吴艾看着赵新星那凝重的神情，心里不住地打转猜测有什么大事，也没说话。
　　沉默了半饷，赵新星像是终于找到话头才慢慢张开了口：“小艾，昨儿晚上我家那口子给我来电话说他家那边出了点事。”
　　吴艾想要是只是什么小事也不过是让她多顶替几天，赵新星特地把她叫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小事，该不会是小马那边出事了？虽然一下紧张起来，但毕竟只是猜测，吴艾没怎么表示，只等着赵新星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太好跟你具体说是什么事，只不过……”赵新星有些为难似的拎起嘴唇，“小马跟我商量着可能要把明珠转出去。”
　　吴艾一时吃惊地盯着赵新星，半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却一直都没发出声音。
　　赵新星一看她这样子就急了，忙说：“我们现在也就商量着，还没做出最终决定，小艾你先别慌啊，要不要喝点水？”
　　吴艾深呼吸了几口，慢慢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挺吃惊，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赵新星今天一天都在为怎么向吴艾开口而纠结，这下看到吴艾的反应心里更是紧张，“真没事？要不要吃点那个药？”
　　吴艾一听这话抿嘴笑起来，说：“没那么夸张，我真没事。”
　　看到这笑，赵新星总算舒了口气，自己也不禁笑起来，“我老想着怎么跟你说，就怕你受不住，看来你现在的确是好多了。”
　　吴艾之前患有重度抑郁症，她是抱着调养身体的目的来到香城的，一直在明珠住了大半年，那段时间里几乎没开过口。后来明珠里做打扫的阿姨回家生孩子去了，吴艾就想留在明珠工作，当时赵新星和小马也犹豫着要不要招她，但吴艾做事勤快，又一个劲地求他们，她和小马一时心软便留下了吴艾。
　　吴艾很少说自己的事，但这两年相处下来也大概知道一些她的遭遇。赵新星和小马又是唏嘘又是同情，也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主动去了解抑郁症，想方设法让她心情不受大的刺激。香城风景漂亮空气新鲜又是个偏僻地儿，来住店的驴友一般都很热情，两年下来，吴艾的病发作的次数也少了很多。这回想把明珠转手的事她和小马其实商量了很久，就怕吴艾受不了这个突变才一直没说。
　　“我就把事儿说清楚吧。”赵新星放松了不少，倒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定了定神，“你也知道我和小马当年也算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文艺梦才来香城开旅社。以前幼稚，还想着能开一辈子，家里当时也以为是俩小孩玩玩呗，但现在年纪大了，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我和小马总要结婚总要生孩子，这些现实问题一摆在眼前你就不得不去对付它。”
　　赵新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世上真不是只要有想法就行得通的，而且你也看到了，香城那个破政府准备搞什么旅游开发，中国的好地方全是这么被糟蹋的，就算我和小马还强呆在这儿，估计过个两三年香城也不再是我们原先心里的那块圣地了。”
　　这些话吴艾自己心里头也清楚，只不过从来没有把这事明明白白地想过一次。现在赵新星把心里话全晾出来了，吴艾也不禁有些低落，“那大概什么时候转？”
　　赵新星见她反应平和，就实话实说道：“小马这次回家也帮忙着在找接手的人，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初就能盘出去了。”
　　吴艾的手不经意间颤抖了一下，她顿时有些茫然，原先似乎没有时间概念的生活忽然之间看到了界限，提醒着她是时候去触摸真实的世界。
　　她闭了闭眼，然后平静地看向赵新星，“我知道了，我要想一下……”
　　“嗯，你也不用急，还有小半年呢。”赵新星笑着拍拍吴艾的肩膀。
　　吴艾轻轻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回自己房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赵新星在背后唤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看到赵新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小艾，”赵新星皱起额头小心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回到城市里？”
　　吴艾愣住，回到城市？
　　见吴艾没说话，赵新星又接着说：“上次医生不是说你现在情况已经稳定多了么，也许……在城市里充实的生活对你来说也挺好的。”
　　吴艾沉默了一阵，然后朝赵新星点点头缓声说：“……嗯，我再想一下。”

　　走回房间，吴艾先从抽屉里抠出几片维生素，就着冷水咽了下去，她停药快两年了，但却已经习惯隔三差五吞几块药片，好似只有吃下点什么心里才会安稳下来。她去卫生间擦了把脸，然后躺在床上静静地仰看着天花板。
　　回到城市里……
　　吴艾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虽然这两年在香城一直都避免去回想以前的生活，但在潜意识中她也没有打算让自己一直呆在香城。
　　她是把香城当做一个心理过渡的地方，只是还没有做好渡过的准备，现实就已然告诉她要上岸了。那岸边的世界是否和以前相连，又是否能接受徘徊在边缘这么长时间的她？
　　吴艾无知觉般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动，似乎在触摸着一个看不到的东西，而后又像真的触到了什么，突然蜷起手指，渐渐握紧。
　　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着颤，吴艾将它覆在胸前，左手握着右手，眼睛却因为这个动作溢出点点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