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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世界变得如 ...

  •   寂静的小道,二人对立。
      灼灼日光泼了满屋满地,檐下的黑影浓得像是未划开的墨汁,一线之隔的青石板上,却热得仿佛马上就能蒸起气来。
      分明不过三月的天气。
      鬼学着道士眯眼,目光似无所着地向他身后望去。
      沈长绝符剑已出鞘,银白的剑光印在道袍上,割出几道鸿沟似的长痕。
      鬼望见一个人影遥遥地走上相反的路,这才收回了目光,轻笑道:“我原道龙虎山是什么正经地方,竟会用摄魂这种邪术,邪魔外道这四个字,还是奉还道长罢。”
      沈长绝目光一沉。
      这种术法自然不是师傅教的,道心澄澈的宋师叔更不会染指这有些不入正流的小技。他也明知这无益于证道,不过他还是学了。宋师叔走后的日子,他常去藏经楼给王师叔送饭。
      他还记得第一次翻开放在最底层的那本《道正补录》的场景。入了夜的楼阁有些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上发出些微弱的光。王师叔翻书极慢,很久才能听到一声响动。他轻轻拂去书上积压的灰尘,挪到灯下,打开了这本砖头一般厚重的书。
      并没有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打开。也没有被师门发现受罚的经历。王师叔似乎根本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弟子,半夜离去的时候像一只孤魂野鬼,直到藏经楼的大门被关上的咔哒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这个偌大的地方暂时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在此之前,它是属于王师叔的。更久之前,则是宋师叔。
      宋师叔或许追求的是这些书中的经义,然而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他猜,王师叔要的也不是这个。
      他送来的饭菜王师叔多数时候只匆匆扒两口,偶尔原封不动地又让他送回。看似沉迷在经籍中的师长,看书极慢,却不是在思索,不是在求道,只是在透过那些不老不死的文字,眺望一个未老已逝的故人。
      有那么一个人,曾每夜每夜睡在藏经楼,阅尽道藏三千。上一辈的天师最爱这个异姓弟子,对其修道的决心赞不绝口。弟子也深孚众望,由道入剑,剑法大成时不过三十岁。
      那年月,龙虎山上谁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真真正正的符剑无敌。
      沈长绝记事以来,就一直仰望着那个负剑的身影。也是那个人亲口对他说,跟我练剑吧,只有练剑,才能划出一片清净。
      宋师叔从前,是最爱书的。

      看完《道正补录》,只花了三个月,比他当初习道家正典还快。那些不入正道的邪术,他修习起来毫无芥蒂,千奇百怪的术法似乎天生就印在了他脑中,只需要再拾起便是。
      然后是《补录集外考》。
      然后是《三元会证》。
      看不完的书,习不完的法。
      白日,他是龙虎山大弟子,持心最正。夜晚,他是藏书楼的野鬼,茫茫然如同已抉心自食。
      “术,无关乎道。”沈长绝沉声道。
      鬼嗤笑一声:“道长可敢扪心自问,持心清正,从无杂念么?”
      沈长绝道:“有过。”
      鬼没料到他坦然承认,一愣之间,只听得他接着开口:“但我现下自问坦荡,并无私心。”
      “你想知道什么?”
      “你……这个镇子有什么古怪?”见鬼松口,沈长绝的口气缓和了几分,剑尖微微朝后点地。
      “若是我说没有呢?”鬼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齐齐整整,并不比常人长许多。
      沈长绝皱眉。
      鬼抬头,负手,笑道:“战吧。”
      “你疑我,那便战。”
      空旷的小巷起了狂风,檐下的阴影向街中蔓延,一时山雨欲来,黑云压顶。
      沈长绝平静地看着阴影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向自己的脚下侵袭而来,一任道袍在倏忽而至的狂风中猎猎作响,抬头瞥了一眼就要压到他的道髻的乌云,持剑的手一挥。
      一线清明。
      乌云向两边退去,被剑气割裂的云层中漏下一缕日光,不如之前那般灼热,却夹杂着初春的生机,在地上生根。
      日光斜斜打在鬼的脸侧。鬼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双手在身后骤变,结了一个金刚印,既而合十,向下一翻。
      随着鬼双手一翻,本已散为两片的乌云骤然弥漫开,虽薄了一层,却似成了飘絮,扬扬无所依,悠悠往下坠。
      沈长绝的横持符剑,往上一抬,双眼却只打量着鬼。
      鬼冲他笑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注视,也并未因他举重若轻地化解自己的攻势而介怀。
      那神情,只是了然。
      沈长绝仍维持着双手恭谨捧剑的姿势,猛然所有下坠的云絮消失一空。只是扎眼,所有云絮消失的空隙中,凭空生出豆粒大小的雨点,狠狠砸了下来。
      第一滴雨水落地的时候,地上的阴影仿佛活物般升了起来,纠缠着要爬上灰色的道袍。
      道袍的摆子染上了一抹深色。
      沈长绝闭眼,双手握剑柄,往下一插。
      剑尖深入地下,石板寸裂。阴影被死死钉在原地,再动弹不得。雨点打在剑柄上,发出铮铮如铁的声响,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从沈长绝脚下,至鬼身前十丈,石板呈一线裂开,所有的雨竹不受控制地往那裂开的缝隙里砸去,片刻便汇聚成了一道水线,水线越来越粗,却蓄势不动,像一支直指鬼心脏的利箭,只待箭手松弦的一瞬。
      鬼无视了身前水线,只是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衣裳,拎起随身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沈长绝双手下按。
      水线无声而动,瞬间贯穿鬼的胸膛。
      两人自动手到结束,不过几眨眼的时间。看似平淡的交手,鬼从未手下留情,沈长绝最后的出手也是狠绝。
      向后倒下的一刻,鬼松开了手中的酒壶,眼里满是戏谑。他还没死,死了才好。
      他败了,然而沈长绝仍是一无所知。
      两个人,没有谁是赢家。

      鬼招来的雨水一滴也没有落在沈长绝的身上。然而两人交手的气息散去,头顶早已变了天。早前的太阳已不见踪影,倾盆大雨骤至,远方隐隐传来轰鸣雷声。
      沈长绝道袍尽湿。
      地上开出朵朵水花,水流从高的一侧缓缓流向低的一侧。屋檐漏下的水滴成了串儿,满耳尽是喧哗雨声。什么小巷,什么婚事,什么镇子,都不见了。世界变得如此狭小,小到蒙茫雨幕中,只有一个鬼,一个他。
      他站在原地,姿势也未曾变过,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看雨。泼天大雨。
      看鬼。那个倒在地上,似乎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的鬼。
      握剑的手早已松开,符剑又似平常一样负在他的背上。他的双手空空,握不住一颗落下的雨滴。
      青色的伞柄在他的手中慢慢具象,每真实一分都要过去漫长的等待。
      他似是无措地看着手里的伞。
      只是一把寻常的纸伞,泛黄,虽旧,却还不破。
      和先前那把化为青烟的伞完全不同。当时他沿着鬼走过的小道一路到了曹家,只觉经过的地方有些古怪,平静地异乎寻常,这才撑了那把伞,想要试探一二。谁知那鬼明明已虚弱至此,却还是不受摄魂的影响。
      他也许宁可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沈长绝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握了一下,只觉胸中一闷,哪怕大雨尽数砸在身上,也不足以浇灭胸中块垒。
      鬼先前喝过的酒壶还在地上。就落下鬼身侧三尺外。
      沈长绝勾了勾手,酒壶幽幽飘到眼前。
      不大的壶,装不了几口酒。古朴的样式,铜壁被把玩地多了,浮雕都快被磨平。壶柄极细,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常见鬼一指勾了酒壶,摇摇,偏不坠。
      左手持酒壶,喝光剩下的半口酒。右手抬至胸前,一朵黄色的花开在头顶。
      并不好喝。从未喝过酒的沈长绝想,没想到鬼时时不离身,哪怕死前也要喝一口的,竟是这样无味的东西。
      只是无味,也有些醉了。
      原本如同千斤重的伞,真的举起,也不过几根竹骨之轻。

      将酒壶重新系回鬼的身上。沈长绝俯身看没有一丝生气的鬼。不,不应当说是生气。本是死物,现下连维持着神明的怨气也被雨洗去了,干干净净,比龙虎山那方莲池的水,还要平静无波。
      分明对尘世没有什么留恋了,这才只剩下微弱的鬼气。修为不高,却不管不顾对自己动手。他不想自己知道的,比他这样半生不死地活着的更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么。沈长绝自嘲笑笑,神情和鬼有三分相似,再不去问不就好了。当真以为自己是那些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迂道士了?
      伸手揽过鬼瘦削的肩膀,将他全身笼在纸伞之下。虽然明知他浑身早已湿透,却不愿再让一滴雨落在他身上。
      鬼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沈长绝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感到还有一丝鬼气在周身荡着,本闷闷不快的心,忽就开朗了。
      隆隆的雷声响个不绝,沈长绝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稳定。
      到底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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