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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鬼更像个道 ...

  •   曹员外的出身已不可考,只知道并非本地人士,靠钱庄摸黑的手段发了家,捞足了油水后许是怕遭报应,匆匆卷铺盖举家迁到朱仙镇,买下百亩良田,安心当起了员外郎。
      曹员外在此地倒也安生,不做什么欺男霸女的勾搭。一大把年纪的人,就爱学京城里的阔少,顶着个汤圆似的肚子,一手拎着个鸟笼,一手挑着把扇子,在街上遛鸟。前边常常跑着个竹竿似的人开道,嗓子细得和娘们一样,喊急了还破音:“前边让——啊让——”
      这不是别人,正是曹员外的独子,曹聚财。
      王秀秀要嫁的,就是这曹家大少。
      曹聚财早早就娶过亲,大太太当年也是个水灵的闺女,被她铜钱蒙了心的父母嫁进了曹家。上轿的时候哭得厉害,要死要活的,过了这么些年,也认了。毕竟在曹家的日子过得滋润,想想以往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大太太想,捞不着个人,捞得着钱就好,总比的那些人财两空的强上一头,好几头。
      如果有个儿子就更好了。
      大太太进门五年,未添一丁。爱遛鸟的曹员外某天死了条养了多年的老鸟,正自个儿抹眼泪,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抱孙子这个行当。念头一起就再也按不下,火急火燎地找了牙婆,到处说人家。等王家大嫂满口答应,老员外又顶着独自亲自去看了趟人,相中了秀秀那能生养的身子,这才回家宣布了这件喜事。
      曹家大少自然没什么看法,大太太闹了几回也没了脾气。日子一定下,曹家倒也不客气,虽说只是娶个二房,还是热热闹闹地张罗了起来。毕竟,自家的孙子还是得靠这个二太太不是?
      王秀秀进门那天天气格外的好。树上的鸟唧唧喳喳叫个不停,鬼一反常态地早早起了,推开窗赶走了那些不嫌嗓子累的鸟,觉得花花草草明堂堂的有些晃眼。
      浓墨重彩。鬼想起了这个词,想来曹府上的红绸也该是这样,色彩饱满地像是要滴出来,再晃眼不过。
      伙计昨晚已经去了曹家,今日客栈不做生意,大门还是紧紧闭着。
      鬼看了上着锁的门一眼,叹了口气,下楼开了门。
      一个大汉站在门口,手里捏了个荷包。
      “开这客栈有个好,”鬼淡淡道,“每次开门,都不知道站在外面的是谁。说不好能遇到个相好的,也说不好是个仇家……”
      汉子的荷包绣的精巧,针脚细密,像是闺女的手笔。图案挑的也好,是对鸳鸯戏水,再明白不过的心思。
      “今儿个咱店不做生意。”鬼倚在门边,挑眉看那汉子,像是要从汉子颤抖的双手中看出朵花来。
      “我……”汉子喃喃道,“秀秀……”
      原来这么高大一个汉子,瑟缩起来,也会让人觉得可怜。
      “先进来坐,我下碗面。”鬼抚了抚袖子进屋。
      沈长绝正从楼上下来,见到两人点了点头,径自出门了。今天客栈不做生意,伙计也走了,他留下来也不见得有早饭。
      鬼嗤笑一声。
      沈长绝走了没多久,鬼端了两碗素面坐下,也不招呼汉子,自个儿拿了双竹筷,小口吃起面。
      面上还冒着热气,葱花洒得可喜,面条白腾腾的筋道,比平日里伙计做的还可口。
      大汉坐下了,却不拿筷子,瞅着面碗发愣。
      鬼慢悠悠吃完了面,拎着两根筷子,冷笑道:“死生之外无大事,活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大汉没吭声,终于松开了握着荷包的手,捻起筷子的时候手指还有些发颤。
      “看你把自己搞成了个什么样子。”鬼怒声道,也不知道在斥责谁,“为了多看她两眼,挑着个担子卖些帕子缎子,天天大清早到我这吃面,你都忘了自个儿……”
      大汉闷声吃面,像是没有听到鬼的尖声嘲讽。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鬼张牙舞爪道。
      “你不懂。”大汉搁下了碗筷,粗声道,“我去再看看她。”
      “看有什么用!”鬼一摔筷子,指着大汉的背影骂着骂着声音便小了,“再看个二十年,又有什么用。”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近了。隔壁的鞭炮放了一阵又一阵。人群吵吵闹闹的,听不出里面哪几声是媒婆的劝,哪几声是新娘的哭。
      鬼长长的指甲在桌上划了一圈又一圈,听到外面渐渐静了,猛然起身,站在门口张望。
      一地红屑扎眼。
      平地起了阵狂风,转眼门前什么也没剩下。
      鬼维持着捏了法诀的手势,觉得有些疲倦,还是关上了门,向曹家走去。
      新娘子正要拜堂,喜宴上没个安生,各桌唠个没完。
      发福的曹员外坐在上首,乐呵呵地受了新人的拜,手边的桌上还搁着只鸟笼,里面是他的新欢,一只头顶一撮红的画眉,倒也应景。
      王嫂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穿了身大红的褂子,倒也像个再嫁的新娘。脸上的脂粉不知打了几层,一笑就簌簌往下掉。
      大太太脸上挂着笑,戴着五枚玉戒的右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头上的珠钗一颤一颤。
      鬼觉得好生没有滋味。但要说什么有意思,他又说不上来。
      大汉在堂外站着,被跑闹的小孩撞了几下也不恼,木头似的杵在那,巴巴地望着新娘的喜帕。
      鬼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汉这才回过神来一般:“那是她绣的。”
      “……”
      “我看得出,是她绣的。”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娶她啊。”鬼把在客栈没说完的话补完。
      “你不懂。”大汉较真道。
      “别和我说什么要她幸福的废话。”鬼的声音有些高了,正缝上大堂一阵哄闹,没引起旁人的注意,“你就是再不好,也比堂上那个好。”
      “我没钱。”
      鬼冷哼一声,似是不屑。
      大汉也没有生气,认真解释道:“秀秀她家里穷,王嫂又爱钱。跟了我,秀秀要过苦日子不说,王嫂肯定不高兴。秀秀对王嫂这么好,就算喜欢我,也不能和我好。”
      “这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都好了的。”
      堂上已经礼成,新娘子被众人推着进了后堂,大汉再踮起脚张望,也看不见什么了。
      “和她说啊。”鬼冷声道。
      “说了的。”大汉低头道,“我喜欢秀秀,对我来说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事。秀秀喜欢我,还有很多却比我重要。”
      卖绣帕还是其他什么,真的一点都不重要。赶着每个大清早去她家隔壁吃面,十次里能遇到一两次就很好。
      “你服吗?”鬼看着自己的指甲,想着自己也有段如此痴恋的日子,语气冰冷。
      鬼没有等大汉的回答,把满堂喜色抛在身后。
      锣鼓声喧哗,人人劝酒吃肉不亦乐乎。人世的喜事,在他死了很多年的心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服吗?
      所以那时候很想问,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过我。想问,凭什么我要这么死心塌地。
      刚开始是恨他,后来只恨自己。再后来,恨也没有了,只剩下疑问。现在,疑问也快没有了。
      再深奥的问题,翻来覆去想上几十年,也会厌烦。厌烦到哪怕还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想再提起。

      沈长绝背着把伞站在曹府门口。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沈长绝却不顾路人诧异的眼神,在见到鬼出来的那一刻,撑起了伞。
      伞下的影子有些短,是日到中天的缘故。
      鬼被阳光晃得有些发虚,好端端站在人家家门口,忽的晃了下身子,险些跌倒。
      沈长绝上前两步,扶住鬼,把伞罩到他的头顶。
      鬼笑道:“做什么?”
      “怕你魂飞魄散。”沈长绝答得平静。
      “你也有怕的事?”鬼倚在他的肩头,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沈长绝似是未察:“怕的事有很多。小时候怕师傅要我去念经,怕小师弟闹腾……”
      “我不想听。”鬼收了笑,“吵。”
      沈长绝噤声片刻,问道:“你来做什么?”
      “看看成亲是什么样子。”鬼自嘲道,“我死的时候,可还没成过亲。”
      “我也没见过。”沈长绝扶着身形不稳的鬼,穿过一条条小道。客栈开在镇子的西边,曹家却是在东边,来时不觉得,回去的路因这头顶的骄阳显得格外的长。
      “你当然没见过。”鬼有些虚弱,嘲讽的话却不肯停,“做了道士当然见不到,就算你没做道士的时候……”
      “没做道士的时候怎么?”沈长绝的语气一反平时的淡漠,有些沙哑,循循善诱。
      “你没做道士的时候啊……”鬼叹了口气,许是被阳光灼的,眼神有些迷离,“真美。”
      “什么美?”沈长绝皱眉问道。
      “你美。”鬼索性趴在了道士的胸口,四望小巷无人,便伸了手抚上道士的侧脸。鬼的手冰冷,道士竟然生出点惬意来。
      “想知道以前的事……”鬼眼底的笑意和手一般冷,“求我啊。”
      沈长绝左手轻弹,伞猛然收上了。
      鬼瞬间又笼在了阳光下,身子被照得有些透明。森森鬼气更弱了,鬼的神情却更加泠然。
      “堂堂龙虎山弟子,也用这种手段么?”面色肃穆,有如庙中的伏魔神像。
      沈长绝沉默,手中的伞化为青烟。桃花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不同于平日的邪气。
      鬼更像个道士,他倒像邪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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