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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安得一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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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很久没有出门了。但今儿个还没到正午,就换了身新衣裳下楼,告诉自己他等会儿要出去走走,让自己看店。
伙计心情无比舒畅,手一抖在老板的番茄炒蛋里多加了两勺糖。
鬼吃着甜得发腻的菜,瞅了正勤奋抹桌子的伙计一眼,面无表情地又夹了一筷子。
伙计洒扫不亦乐乎,又把大堂的地拖了一遍,看着鬼差不多吃完要起身了,这才小跑过来收拾碗筷,一手还拿着把伞。
“老板,现在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出大太阳,转眼就下暴雨。你把伞带上。”
鬼摇了摇头:“用不着。”
“那哪成呢?你这么单薄的身子……”伙计又唠叨开了。
鬼笑着看他,斜眼道:“我又不是你媳妇,管那么多作甚。好好的汉子,忒多废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伸手接过了伞。
走到镇子边上那面摊的时候,天色果然沉了下来。明明未到夏季,已经显现了雷雨前闷热的气候。
面摊上没有几个客人,这种古怪的天气,在外的行客想来也不会很多。老板仍勤勉地站在灶台边,忙着添加柴火烧水。老板娘挑了张靠外的桌子坐着,懒洋洋地趴着,眼珠只盯了老板看。专注而深情。
“姐姐。”鬼将伞搁在桌上,挨着妇人坐了下来。
“走了?”妇人细细擦着桌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鬼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舍不得?”妇人笑了笑,“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是谁和我说要和他断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
“是我。”鬼说。
“要我说,你们还是不在一起的好。”妇人将桌子擦干净了,又用帕子擦了擦手,“哪个年轻人心里想着喜欢,不是简简单单的?偏你不这样。没在一起还好,单单想着要在一起,其他也没空去管了。真要在一起了,不知道能生出多少事情来?”
这时老板过来给二人递了杯热茶,妇人拿出条干净的帕子替他将头上的汗擦了,汉子笑得憨厚,只说:“老夫老妻了,不兴做这个。”
妇人知道他怕刺激了鬼,笑笑让他走了。
鬼看着汉子有些虚浮的脚步,忧虑道:“大哥的身子……”
“是时候了。”妇人的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我们早知有今日,也没什么舍不得的。终归是好聚好散,也没什么来世。”
“倒是你,我看这事没那么容易就完了。”妇人听鬼说过当年那段事,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还能怎样?”鬼端起杯子吹了吹,“我累了,他又不知。再没人提起,这事就揭过了。”
妇人只是叹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老张。”她冲丈夫喊道,“拿坛酒来。”
拍开封泥,妇人的话伴着幽幽酒香飘进了鬼的心里:“你和我比不得旁人,人可以生生世世爱着,恨着,这一世结不了的下一世再报。咱们完了就是完了,爱也好,恨也罢,不过一齐灰飞烟灭罢了。”
鬼说,那就灰飞烟灭吧。
二十年前他求生不得,二十年后他求死不能。
他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他还能够支撑下去。然而真的见了,又要如何,他全没想过。他不想问了,也不想知道了,只想一个人把该做的都做了,然后随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灰飞烟灭。痛也好,快也好。
半坛酒入腹,鬼敲着酒杯,唱起了短歌。
山之高,月之小。
月之高,何皎皎。
我之所思在远道,
一日不见兮,
我心悄悄。
鬼的手指沾了酒,在桌面上潦草地写着同一句话:我之所思在远道。
我之所思在远道。如果他真的爱过,爱的也是那个离他很远的影子,看久了会模糊的,走近了又寒冷的,唯一一次靠近便就此死去的,只是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吧?
喝得烂醉如泥的鬼扶着墙走进客栈的时候,伙计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柜台拨弄算盘。见到老板的醉态,伙计慌忙跳脚,赶着扶他上楼躺下,又熬了醒酒汤,半哄半强迫地逼鬼喝下了。
一应事了,终于把鬼塞进被子的伙计准备下楼,忽的瞥见鬼的一只手伸出了被子,像是要掀开身上压着的东西。
伙计无奈折返,急急把鬼的手又塞了回去。不多会儿,鬼又不安分起来。伙计再塞,索性把人塞成了粽子,半分动弹不得。
伙计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板,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心底升起。自己不愧是一等一的好伙计,哪怕老板以后娶了媳妇,也不见得能比自己来得更尽心……
想到这里,伙计有点心塞。看着鬼被热得红润起来的脸颊,闷闷地伸出一只手。要做什么呢……伙计的手悬在鬼的上方足足有一刻钟,这才狠狠落下,在鬼的脸颊上,轻轻一戳。
伙计想明白了,哪怕老板娶了亲,那也还是他的老板。他是老板的伙计,这点永远跑不离的。
一大早伙计就忙碌起来,先是在门口挂了停业的牌子,又巴巴地熬了个把时辰的热汤,准备给伤了元气的老板好好补一补。他早就在后院养了一只老母鸡,天天好谷子好菜伺候着,就指望着这一天。在伙计看来,老板这个样子,都是那会吸人精气的道士做的好事。要是有一天给自己逮到机会,非得胖揍上一顿不可。
伙计端了鸡汤上楼,一推开门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鬼躺在了榻上,又喝起了酒。
伙计将汤罐往桌上重重一摔,愤怒地想说些什么。
鬼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自顾自喝着酒,神情寂寥。
伙计有点开了窍。也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老板这种样子,不是和那个媳妇病死了的冯痴子一模一样吗?
伙计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你在想什么?”
鬼倒是答了:“他。”
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白,又像是有热血涌上了脸,火烧火燎地痛:“早知道舍不得还赶那道士走作甚?我这还有他那付的那些铜板,你真要想他,干脆拿去。从早到晚多看几眼,叫那啥,睹物思人。”
伙计为自己博大的胸怀而感动。
“睹物思人?”鬼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挂着酒壶笑了,“拿去买胭脂,攒着送你媳妇吧。我记性好的紧,用不着这个。”
他记性好得很。
再次遇到他的那天晚上,鬼正倚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沉沉夜色,叹道只怕要变天。
客栈门口的两盏灯笼忽明忽灭,催得他困意翻涌。
在那烛光又亮了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远行而来的道士,梳着高高的道髻,背着一望便知是名器的符剑,着着再平凡不过的灰色道袍,一步一步走来。
是他。
鬼听见自己的心漏了一拍。真是的,他哪里还有心呢。
当年是他在楼上,他在楼下。现下反了过来。只不过都隔得那么远。
屏息听着道士和伙计的交谈,连那些无关痛痒的对话都不自觉地记了下来。
心越来越闷,积郁无从排解。
只听得天边一声惊雷,如同炸在他的心头。
二十年的念想,似乎只要一瞬就能爆发。
鬼飘身而下,对道士说,也是对自己说:“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并不是只有蛰虫蠢蠢欲动,他的心里有什么埋了多年的种子,开始不受抑制地疯长。
而今,开始迅速枯萎。
伙计抢过鬼拎在手中的酒壶,晃了晃,里面并没有酒水。
鬼低低笑道:“安得一副清凉散,人人解酲。”
风吹过摊在桌上的古书,阅过一页页铅印的字。
醒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
书封是旧的,内页却新,主人似乎并不爱翻阅。
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
搁着书的位置以往常常搁着张惨白的纸,压着一副古镇,边上就是一支笔,一砚墨。
安得一副清凉散,人人解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