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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老道士是个有故事的人。
      朱仙镇原先有个玄真观,香火极旺,道士上百人,连今日的报恩寺也难以望其项背。不仅是在世俗中享有极高声誉,便是在东南道脉中也有不俗地位。玄真观观主道法精纯,更为称道的是观主的师弟,在龙虎山宋慎之一剑断江之前,公认为天下道观,符剑第一。
      如此鼎盛的道观,也应了盛极必衰的古话,二十年前一场大火,偌大家业竟是没有存下半点。观主和符剑第一这般人物,竟也葬身火海。到底真相如何,后人已无从考证,只能推测有妖魔兴风作浪。
      众人所知的只是那道观中平日打扫后院的道士不知因什么事没在观中,在大火平息后,在原来的道观门口站了一整天,便去了土地庙住下。
      老道士不爱说话,但卦算得极准,卦资又低,不少人都慕名而来。老道士也不多说,只摆卦,讲解,收钱,送人,日子过得也顺。
      有那行商的生意人,将老道的神卦之名传到了外边,一日甚至来了个大官,直言要算仕途。
      老道闭着眼,默默摸出骨牌,摆开,又摩挲了一阵,淡淡道:“三月之内,必有升迁。”
      两月后,该官贪腐案发,被判秋后处斩。
      老道士学了一辈子韬晦的道术,摸到那大凶的卦时,才知道人心可怕,甚于妖魔,更需要示之以弱。
      老道士的卦从此算的只有六七分准,人们渐渐往报恩寺求签去了,他也不恼,只求温饱。
      后来有一天,庙里又多了个小道士。
      再后来,小道士开始念经,老道士给人摆卦时,偶尔有了笑容。
      “我是个孤儿。”小道士平静道,似乎无父无母并不是什么可惜的事情,“师父在路边遇到我,就把我捡了回来。”
      “到庙里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师父没告诉我,只说是孤儿。他可能也不清楚。”
      沈长绝心想,那倒是和自己像极了。自己也是自记事起便长在道观中。不过龙虎山是大观,自己也有一群师叔师弟,远不如这小庙二人来得落寞。
      老道士除了打卦和教小道士,便常四处云游。有次喝多了酒,老道士说,打卦是为了生计,教小道士是为了传承道统,至于云游……是在找一个人。
      “那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小道士默默算了会儿,道,“师父每年有近半年的时间要出门,遇到我之前更是不停在各地走着。这么算来都找了近二十年,不是极重要的人,不至于这么执着。”
      “师父对其他事,一向看得很淡。”
      老道士喝酒,也吃肉。道士应该遵循的清规戒律于他而言不过是满纸废话。虽然自己放浪形骸,但对于小道士,他却把关极严,酒肉自不必说,就连油水,也不多放。小道士也难得,从不响不问,烧什么吃什么。
      他的教派原属全真,戒律极严。不过他的师兄师弟们都不在了,他一人就是一个师门,该如何,也都是自己说了算了。
      老道士对二十年前的大火只字不提,对玄真观也只是在让小道士摆祖师入门时提了一次。
      “师父虽然不说,但我想那人应该是个仇人。”小道士道,“放火烧了他师门的人。”
      其实老道士和小道士的相处丝毫不温馨。
      因为对于小道士来说,老道士只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每天会打水烧饭,偶尔和他笔谈的模糊的概念。他甚至不知道老道士长得什么样子,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对于目盲的老道士而言,小道士只是一个轻轻脆脆的声音,碰也碰不到,所幸还能感应到澄净通明的道心,足以宽慰唯恐后继无人的寥落。
      对于小道士来说,称得上最开心的时刻,不是师父因他的进步多烧的一盘菜,不是穿破了道袍终于新添的冬衣,而是师父也许心情不错的时候,在纸上写下的个把文字。
      老道士目盲,右手受伤不能握笔,只能用左手一笔一划写下生硬的笔划,有时根本难以辨认。但是小道士还是睁大了眼睛,眉头也难得舒展开来,认真看着白纸上渐渐成型的字。

      点。横。撇。
      是广大。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广大。
      双木,秀于林。
      是繁盛。植根于三寸土地,绵延至千里不绝的繁盛。
      起于撇,收于钩。
      是鬼。起于你身,种于我心的鬼。

      枯瘦的食指停在最后那一钩上,咸腥的海风吹动松涛层层,带走了石壁上扬起的尘屑。
      以指代笔在石壁上写下魔字的老道士,背对着茫茫东海,身形佝偻,像是比比不堪生活重负的老朽之辈。
      但他的手仍旧有力。
      曾握剑的右手再也不能提起剑,甚至握不住笔杆。
      他并不会左手剑,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他。他曾花了二十年练成符剑第一,又何惧再花二十年,练成一手更为凌厉的左手剑。
      可惜时光只解催人老。
      他知道魔的寿命比凡人漫长的多,那场大战之后,他坚信那个人并没有死,更谈不上形神俱灭。
      那个人一定以某种他所不知的身份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蛰伏着,甚至享受着。
      这种猜测让年迈的道士感到痛苦,是借由手指插入石壁一般,提醒自己真实的存在的痛苦。
      就在那场大火之后,他如游魂一般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终于在那一片无垠的荒漠前倒下。沙漠的裂风吹过他,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伫立在荒原中的上古石像,在风沙的侵蚀下,渗出颗粒的血珠,凝成沉疴,模糊了面貌,却不会化为微尘。
      他如同那些不远万里而来的苦行僧一般,孤身穿过茫茫大漠。当他终于立于雪山之下,听到了山上的泉水汩汩而出,将双手浸入冰冷的雪水中时,他并不如僧人一样受到了神圣的感召,而是转身对着走了数月的大漠,深深一拜。
      人活着总是要有念想的。在痛苦之中,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人的执念竟然可以如此可怕。他所需的也不过是杀时间。为什么没有就此入魔,老道士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能够,他希望再好好看看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已经藏满了不能言说的仇恨,是不是已经浑浊如同污泥。

      他的双眼在穿越荒漠时已经瞎了。
      荒漠之中缺少食物,更致命的是,缺水。滴水未进的道士拖着疲惫的身体苦苦支撑了三天之后,还是回到了之前做了标记的地点,冷静地吃下了那株看似肉厚汁多的深色植物。这种植物是足以致盲的,但是比起死亡,失明并不是那么大的威胁。
      那天的黑夜降临以后,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光明。
      那夜群星闪烁。不在他的眼里,只在他的心中。

      无边大漠里没有他的踪迹。茫茫东海也没有他的踪迹。
      十几年来,他几乎踏遍每一寸土地,却从未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从荒无人迹的山野到雄伟恢弘的都城,那个人仿佛真的已经如同一缕烟,飘散。
      不,不是烟。烟哪怕缥缈,终究还是有形。那个人就是他勘不破的贪嗔痴,爱恨欲。

      离开了东海,老道士并没有直接返回小镇。他先沿着海一路南下,一无所获,再折向西北,直奔龙虎山。
      平地起惊雷。
      龙虎山为戾气笼罩,不像个清净福地,反而像妖魔洞府。
      当第一声春雷炸开在西北天际,老道士就似有所觉。过了月余,又是一阵惊雷,他才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怎样的妖魔,是龙虎山已动用了九天玄雷,却无法降服的?
      是他,只能是他!
      在老道士根据他人描述还原的当年场景中,那个孤傲的身影就是孑然孤立在高楼上,一任玄雷在头顶炸开,八风不动,坚如磐石。龙虎山天师的金紫道袍在风雨中浸湿,小道士们的眼神中藏不住恐惧与慌乱。这样无畏的人,真的是魔吗?
      他是魔,又再真切不过。凌厉的眼神睥睨万物,昂起的头颅似乎不畏任何道剑。他的眼里也许只有他自己。如此痴念,如此执迷,怎不是魔?
      未曾一战,对于当年的符剑第一来说,是遗憾的。
      未曾一战,对于如今一心复仇的老道士来说,是值得期待的。
      他想要用自己二十年未沾血的剑,穿透那个人的心,然后厉声问他一句,为什么。
      所以老道士走得有些心颤,有些疲惫。一种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要松开的疲惫。
      当他站在龙虎山山脚,睁着空洞的双眼对着青天朗日,竟生出些近乡情怯的心思。
      如果就在这里结束……
      他想到了站在焚毁的道观门口,面对一片焦枯的自己。然后是不停地行走,走到了大漠,又是不停地行走。起初是一个人,后来又多了一个。
      迈步上山时,他脑中无画,唯有清脆的童声:“师父,这是什么字?”
      他听见自己苍老的声音:“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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