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七池

24、才懂相思--林左甄 平生不懂相

　　第一次注意她，是在一个夏天。我的父母刚刚离异，我转学到冰华，离开生活二十年的故地。我们是同班。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从前的我是多么自以为是，而后一夕之间变得多么不堪，我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消沉低落，至少看上去是那样子的。阳光、温暖、耀眼，很多人这样评价我。我总会挂着足够的笑意。我身边始终不缺人，时不时的还会收到莫名的情书、表白。我大多是微笑着温柔的拒绝。我不相信所谓爱，从来不信。有时候我会想，自己还会不会正常的喜怒哀乐。然后苦笑。没有人知道，每天笑着的我，是那么惧怕微笑，不论是什么人，什么样的笑容在我眼里都会变得邪恶，做作。什么植物都要承受痛苦的打击，倒不如做一株仙人掌百毒不侵，我是这样想的。我的阳光自信帮助了许多人，却深深的厌恶着自己。我是一个被人群包围着的孤零零的人。
　　在周末一个阳光充沛的下午，大多数人都呆在家里打着游戏，或者成群结伴的来往在商场街巷。我去取落在学校的资料，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上看到她，她蹲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开着灿烂的雏菊。我记得她的名字，程翎惜。
　　“程翎惜”我叫她。
　　她抬起头，什么也没说，又转过视线继续看着雏菊，仿佛要看透什么一样。
　　“阳光温暖而又倔强的颜色”我蹲到她旁边对着一排排整齐而拥有耀眼金色的雏菊说。
　　“温暖却冰冷”她的指头拂过一朵开的正盛的花，撕下一片花瓣握在手中，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走远了。我远远的打量着那个身影，温暖却冰冷，那一刻我似乎笑不出来了。
　　从那天开始，我留意到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发呆，明明什么都会却什么活动也不参加，即使教室里满座喧哗，她也是一个人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不敢让人正视。
　　她惧怕人群，却能看穿人心。有一刻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吓了自己一跳，然后否定，没有人愿意远离温暖，没有人会怀疑温暖的真实性，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教室里依旧是吵闹一片，乔老师让她整理同学们的入学资料。我记得那个时候身边的男男女女正打算一起去KTV，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那个下午她的影子，孤独的和自己如出一撤。“程翎惜，我来帮你”我忘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脸上有没有笑容，只记得很多人诧异的看着我，质疑的看着我。那种目光太刺眼。等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试着接受别人”她放下手里的工作，说“不需要”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敷衍了事的回答。“你活的还真不真实”我对她说，或者是自嘲。“你真实吗？”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或许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们一直沉默不语。事后，天已经微微发暗，我们并肩走在灯火旖旎的街道上，看上去像一对情侣。这个想法着实吓着了我，一个不相信爱的人。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可以看到游乐场耸立着的摩天轮，她说“我们从镜子里看到的是真实的影像，而非真实的自己。”我愣愣的看着她，还未开口“看上去温暖的人也许是真的忧伤而绝望。”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长的话，却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话。第一次，有人冲破我的藩篱，看到那个我极力隐藏的不堪的自己。我慌张却又庆幸。幸好是她，我这样想，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荒唐的想法深处是怎样的沉沦。当你愿意放下心中的架子，开始一场游戏的开始，便已经是成瘾的开始。
　　什么时候脑子里刻下她的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本能的想要接近她，帮助她，温暖她。人生已经很不容易，有些事情又何必拆穿，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珍惜她。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学校组织校园祭，情侣们会相互赠送礼物或者花带。夜晚的篝火晚会很美，火花一点点跳跃，可即便这样，也有人会觉得冷。我看着在树下静静坐着的她，我想去陪她。有女生拿着自己做的糕点，向我表白，我显得心不在焉。因为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有她。我跑过去说“程翎惜，找一个可以陪你的人，我也可以。”她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没有多余的字。天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后觉得人群涌动是那么多余，他们丝毫无法填补生命里的空缺。我想找个人陪我，哪怕孤寂的只有俩个人。我想去陪她，哪怕潮湿也会觉得幸福。
　　她总是看着窗外，哪怕楼下的雏菊早已经凋落殆尽。我送了她向日葵的花籽，因为它是阳光温暖的象征，表面看上去是那样，因为水泽对阿波罗的追逐并不是人尽皆知。送给她的时候，我是那么的期望她会理解，隐藏在向日葵深处的深深的迷恋与痴慕。音乐节到了，圣湖和冰华的比赛在乔老师眼里是那么重要。我反感，站在人群中发光也许是很容易的事，但违背自己的本意与灵魂背道而驰是件很难过的事。巧的是这竟然成为我们交集的通道。我无赖的让她用手为我量衣服的尺寸，她的脸霎时就红了，那一瞬间，她如此可爱。我抱了她，甚至想吻她，事实证明我也那么做了。我竟然可以那么厚颜无耻。我笑了，发自内心。再后来，我带她去圣湖看了那里的音乐会。我牵着她的手，和搭讪的人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她没有反抗。我就那么理所应当的认为她是我的女朋友了，虽然她还是心不在焉。圣湖有一个神奇的传说，我低声对她说，“我会不会看到你”她说“我才不要消失。”我以为一切都会很幸福，直到那个人出现，那个叫渊的人。
　　比赛当天，我早早的去了圣湖，风中夹杂着樱花特有的味道，让我产生了困意。我听到了笛子的声音，清脆豁达的声音，我顺着声音过去，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人半靠在樱花树下，吹的动人，旁边几个女生莺莺燕燕的叫着。我无法想象就是这个声音打破了我和翎惜的现状，我看到她了，我的翎惜，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像是灵魂被抽空了。我跑过去，紧紧抱着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慌张。她一直说着“不会是他的，不会的”她很痛苦，可我唤不醒她，只能愈抱愈紧。她最终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宁愿一个人难过，真是个倔强而坚强的家伙。我错过了比赛。她晕倒了，在那个人出现后。
　　我抱着她回到我家。她似乎做了很长一个梦，时而痛苦，时而欢笑。我害怕，前所未有的，尽管知道她很快就会醒来。我会在暗处守护着她，一直守护着。
　　那个被叫做渊的人来到了冰华，他们认识，或者不仅认识。我也许只能做她背后的骑士了，那个时候，我不甘。可看着他们俩个站在那里，阳光有些刺目，我刚打算走，却听到她在叫我，叫我成为她躲避夏芝渊的借口。我们来到外面，杨柳微微晃动，她终是一言未发。我们来到她的家，我第一次来女生的家，第一次近距离了解她，看着含苞欲放的向日葵，我没想到她是知道的，水泽的故事，她笑了，很温柔，也有些调皮。她在伪装，笑着伪装。
　　“翎惜，我喜欢你”我又吻了她，只有在她面前我又变得无耻。她很清醒，但没有拒绝。我想说，你就是我的世界，尽管我不堪、甚至曾经不屑一顾。是你给了我勇气、信念以及对爱的信仰。当然，我只说了第一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玖扬的音乐比赛做准备。因为我看到她姐姐的照片，以及她对音乐的惧怕。我要让她听到我的声音，只为她的声音。我们每天一起上课，却觉得许久未见。我每天都会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就算是背影也好。然后有一天，我后悔了。车祸，险些要命，灯光刺目，我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夏芝渊救了她。夏芝渊把她交给我。我说“为什么？”“别告诉她”然后转身离开。我心痛，是真的。但比起谁救了她，我更应该关心她的身体。医院里的时日，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我怕她在某一天夜里突然醒来却找不到人，怕她害怕。我放弃了玖扬的比赛。等她醒来。
　　我吃醋了，她和夏芝渊。我问她是不是讨厌自以为是的我。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她是在意我的，喜欢我的。可是，如果她知道救她的人是夏芝渊，答案会不会不一样。比起夏芝渊，我为她做的似乎太微不足道。出院后，我送她回家，她告诉我关于她姐姐的事，我让她不要再见伊大夫，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通过离异的父母我查到了一个叫沐桓的人，我想去法国，夏芝渊在这里也一定会保护她。可是我意外。翎惜，你信我吗？我在心里问。没有时间犹豫。我没有告诉她，独自去了法国。沐家的大别墅里，我见到了那个人，沐桓。
　　他问“你认识渊。”
　　我说“是”。
　　他问“你爱她。”
　　我说“很爱。”
　　“那你不该来”他看了看窗外“程家的人，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
　　“他们说的不算”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眼神很遗憾“你去找程翎澈吧，她们的哥哥”

　　我辗转来到程家，当然被拒绝了。我没有见到程翎澈，我一直等。终于，一个雨夜、
　　“你找我。”台球桌上挥杆的那个人说，语气是肯定。
　　“告诉我真相”我对着他
　　“陪我打一桌”他已经换了美式球杆，架势很大。然后我赢了他。
　　“告诉我”
　　“你无论如何也要知道吗？”
　　我说“是”。“为什么”“因为她很痛苦”我们都沉默了。良久，“这样你就必须放弃翎惜。”他戏谑的看着我“想要解除她的痛苦，那就得你痛苦，这很公平。”我明白了沐桓那时候遗憾的眼神，似乎被掏空了，我后悔来到这里，我怕会永远的失去翎惜。“你要知道她的锁只有我能解开，，你不是很爱她吗”程翎澈盯着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的手一直哆嗦个不停，声音也有些颤抖“她呢？”我抬起头，眼睛不由的打转。“我会带她回法国”、、“好”我没有办法多说一个字，我怕我下一刻就会后悔。
　　程翎澈没有食言，他随我一同回国。解释了一切。夏芝渊走了，林夕七的友谊成了泡影，一切都归于平静。我也该离开了。翎惜，你会幸福吗？
　　离开这座城的最后一天，我来到她旁边，头沉沉的，抵在桌角上，发不出一个音节。“一切都回不去了”她开口。我知道，她说的是林夕七。可我们呢？是不是也回不去了。“是啊，回不去了”我的声音低的自己都听不见。很久、很久之后“所幸我们还好好活着，不是吗！”她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像是如释重负一样。是啊，你开心了，开心了就好。“是啊”
　　原来灵魂是有重量的，有感觉的，扎在上面会很疼。天知道我多想抱住她，拥吻她，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要离开了……
　　我还是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这座城，离开她。也许不久她就会回法国，认识更多的人。再过不久就会忘记，忘记林左甄的存在。可我呢？我时不时都在想，她在做什么？时不时的盯着天空看，想把天盯出个她的模样。我们的距离那么远，只有天空是相连的。有时候我会自恋的想，你会不会为了我留下来。
　　骑士是没有影子的，他本身就是影子。我似乎没有骑士那么伟大。我不再对每个人微笑，也不再藏匿于人群中。我不觉得寂寞，只是孤独，渗透到骨子里的没有你的孤独。
　　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忘记了梦的内容，第二天却觉得精力充沛，浑身都舒服。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生抱着厚厚的资料，突然想起那个梦，然后泪流满面。我梦到我们又回到了一起。你好吗？
　　忘记了哪里听来的话‘平生不懂相思，才懂相思，便害相思。’
　　有人问我会不会回去，我说，会。也许五年后，也许明年，也许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