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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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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听了我两位学生的见解之后,我越发觉得教育存在的诸多弊端绝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扭转。就比如,在人人以高分取胜的大背景下,如果一个新潮老师只顾培养学生兴趣,拓展他们的动手能力,每天作业量不超过一个小时,孩子们成长得是痛快了,可18岁的时候他们还是要被北大清华拒之门外。
我不禁为这一代的孩子深深叹息。他们的物质条件很优厚了,却依然被生活挟持着,得不到真正的快乐。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了电梯,走到许诺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屋里的吵架声此起彼伏。
先是罗女士的一阵咒骂,我很奇怪,她的嗓子属于典型的那种“烟酒嗓”,骂人时却听起来十分尖锐。沙发被踩跺的声音夹杂其中。我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许诺在攻击中跳上沙发,在上面蹦来蹦去。这时,许诺像只挨了枪子儿的鸟一样尖叫了两声,我没听清她的鸟语。里面突然安静下来。过了两秒钟,“哒哒”的脚步声逼近,许诺一下子冲出来,门差点扇中我的鼻子。我望着她的背影,一件浅粉色吊裙裹在身上,像条会动的手指饼干一样消失在拐角。
“你这次滚了就别再回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门去。罗女士看见我,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不上课了,郜老师,你请回吧!”
这天下午我便没有上课,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我把自己与凯瑟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一位姓宫的律师,他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也没什么要求,我本人不太想离婚,如果要离的话先看看女方的诉求。
“房子车子您就没什么打算吗?”
我说我有一套租住的公寓,一直都是两人共同承担房租。还有一辆桑塔纳,也是两人合买,现在女方在使用。除此之外,我和她的存款都在各自的银行账户,婚后各自独立使用。
“您要知道,她是出轨的一方,只要有证据,您完全可以从她身上要一笔赔偿费。”
我说她一个人在中国,平时几乎做的都是“月光族”,银行里也没多少积蓄。
“那您就没必要打官司了······”宫律师又好气又好笑,“您既然不奢求赔偿费,俩人也没什么财产上的纠纷,直接协议离了不得了!”
手机响起来,居然是罗女士。罗女士压低着声音,有点焦急,似乎那边即将召开会议。她说天气骤凉,马上就要下大雨了,许诺只穿了件睡衣跑出去,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没有带钥匙,希望我能去帮忙找找。我奇怪万分,问她自己的女儿自己怎么不去找,她大约是说晚上有个重要饭局,无论如何不能推掉,回到家估计也要深更半夜了。
“这个······”我有点为难,让一个不熟络的家教顶替家长的职务算是怎么回事,“我说,罗女士,你就没什么亲戚可以帮忙吗?我现在在外面办事······”
“没有,我们没有什么亲戚。”罗女士的声音很急切,“我这边就要开会了,拜托了郜老师,找到她把她随便安置在哪个暖和点的地方就行,告诉她十一二点回家,估计那时候家里就有人了。”
我刚想问她孩子的爸爸在哪,她飞快地吐出几个许诺常去的地方,说了声“谢谢”。那边有人叫她,她挂断了电话。
我莫名其妙地盯了会手机,既觉得可怜天下父母心,又觉得这位罗女士太不负责任。告别宫律师,走在街道上,才发现果然阴风阵阵,乌云压顶,穿着短袖竟有点发冷。我按照许诺妈妈说的地址,辗转了两家网吧和一家游戏厅,都没见到许诺的影子。我又冷又饿,心想再找一处就作罢。可是寻觅无果后,想到许诺在这种天气里同我一样又冷又饿,更何况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流落街头。我唯恐她遭遇不测,血液一下子冲到脑子里,赶忙又坐出租去下一个地点。
这家网吧里的人稀稀落落,乌烟瘴气,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男青年缩在电脑前。我问老板有没有看见一个齐刘海,头发刚及肩,大约一米六五的个头,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肥头大耳的老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有啊,刚才还在,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一下子着急了,如果老板说压根没见到我反而没有这么着急,可一这么错过我真的有种丢了自己孩子的感觉。
我焦躁地走出网吧,路上的车辆行驶得很快,都在躲避即将到来的大雨。一转头,像变魔术似的,许诺就站在网吧右侧不远处,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外套,同一个男孩倚在电线杆处抽烟。
我走过去,她瞅见我,还在笑:“这么巧,又让你碰见了!”
“他是谁?你爸?”那个陌生的男孩紧张地问。
“怎么会!他可比我爸年轻。”
我问那男孩:“你是谁?”
“他不是谁,他就是我刚才在网吧认识的,还帮我付了钱呢!”许诺在身后抢话道。
“你闭嘴,我没问你。”我瞪了她一眼,她不吭声了。我又转头盯着面前文身的男孩。“你给她的烟?”
“她说她会抽的······”
“她说她会抽你就给她?她说她会杀人你要不要给她把刀啊?”
男孩没吭声。
“是你找她搭讪的?”
“嗯。”
我抓住他的手腕,他一时挣脱不开。“胳膊上的龙是画上去的吧?都快掉色了。我以前文过,文的不是这样。”
男孩被拆穿后有些局促。
“别再让我看见你和她在一起,你可以走了!”
“她,她还穿着我的衣服呢!”
许诺默默地脱下外套,我又从钱包里掏了十块算作他的请客费一并给他。男孩“哧溜”一声跑开十米远,转头骂一句:“贱人,有男朋友早说啊!”
“嘴巴放干净点!”我作势要去追他,他慌里慌张地转弯了。
我皱着眉头问许诺:“你怎么还不把烟掐了?”
“这个烟还挺不错的······”她开玩笑道。估计是看出我脸上没有要同她开玩笑的意思,她把烟给碾灭了。
我在前面走,她跟在我后面,不高兴地说:“你怎么那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我只是你的家庭老师,你学习之外的事才与我无关。是你妈让我来找你,她不放心你,但她有事不在家,让你过了晚上十一点再回去。”
“那我现在去哪?”
我叹了口气:“只能先去我家了,先给你找件衣服穿上。”
“可我还没吃饭呢!”
“我也没吃!”我生气地说,“路上买点东西填肚子吧,这是你欠我的第二顿饭了!”
我们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离得老远,都挨着车窗。不多久雨就倾泻而下,在玻璃窗上划下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身影。我不同她讲话,她也不说,自顾自地对着外面的雨哼歌,小手在湿漉漉的窗上画来画去。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后座两眼。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她不跑到屋檐下来,在雨里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了一下。
“你们这条街不错嘛,挺安静的。房子也不错,就是太旧了!”
“你要不要进来?”我打开门。她像只泥鳅一样滑进来。
她换上拖鞋,不客气地在各个房间转了一遍。“我说,你这里也不比我的房间整洁嘛!”
我随手拾起一只挂在垃圾桶沿上的袜子,嗫嚅道:“给我一分钟,我腾出个地方来!”又想起她裙子湿了,怕她感冒,从衣柜里翻出凯瑟琳没带走的几件旧衣——一件夏威夷长裙,一件羽绒夹克,一件宽松的牛仔衫。我把牛仔衫和自己的一条裤子给她,让她去卧室换。就在这空当,沙发被清理出了一大块,水也烧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像只装在麻袋里的兔子一样跳出来。裤子肥长得不像话,蓝牛仔衫倒很漂亮,但像是衣服穿她而不是她穿衣服。我抱歉说只有这个,她问看起来像什么。
“美国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
“垮掉的一代!”
我们一边吃路上买来的炸鸡一边看电视节目。她对这种垃圾食品尤为热衷,吃完不忘吮吸手指以获得回味无穷的满足。我原来不喜欢吃这种油腻的东西,当时不知是饥肠辘辘,还是被她对饮食的热情所带动,也觉得不饱。于是带把雨伞又在附近熟食店买了卤爪,猪耳朵,红油金针菇和馅饼来。她啃了会说吃不动了,我便吃完剩下的饼和金针菇。她说猪耳朵可以留点,留到一会看电影时做下酒菜。
“看电影?”
“是啊,这电视节目无聊得很,你这有什么碟,挨过十一点钟?”
“呐,都在那,你去挑吧。”我朝电视柜努努嘴。
她边翻边不怀好意地提醒道:“我可以随便翻吗?不会让我发现什么不好的片子吧,郜老师?”
最终她挑中了一部血腥的电影,恶作剧似的把它放进DVD。我对她的品味肃然起敬,劝她放弃但她执迷不悟。影片一开头就铺垫了各种阴森诡异的气氛,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呜咽,满地板的断肢残骸出现在屏幕上。她跳起来,关上灯。然后又找了条床单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有时盖着那个在沙发上休憩。这片子我看得熟,知道什么时候人头落地,什么时候弹如雨下,平静得很。可是她第一次看,无比专注,到了鲜血四溢之际不禁惊声尖叫。我被她这种走心的影迷情绪所感染,也觉得片子更惊悚了一些。到了紧张时刻,我因为料想到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反而不像她那么随意,心随着音乐的鼓点砰砰直跳。脑浆四溅,酣畅淋漓。幽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惨白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片尾曲也唱完了,看看表,十点半。她歪着脖子做吊死状,又闭着眼像在休息。
“品味不错嘛!”
“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我问她。
她打了个激灵,坐直了。“电影看得好好的,怎么冒出这么个问题?你真是会扫兴!”
“就随便问一句。”
“没有!”
“想读什么专业?”
“不知道!怎么会想这么早?”
“现在学校把学生像羊一样圈在教科书里,等到高考结束让他们立刻选择自己喜欢又适合自己并且还能考得上的专业,真是太难为人了。学生只会做算数记单词,哪里知道什么兴趣爱好。所以现在先适当地思考一下,也不为过。”
“那你觉得我适合学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刚认识你两个月!”
“我妈想让我和她一样做金融,但我没兴趣。”
“她很能赚钱?”
“央企高管。”她凑过来,半捂着嘴巴低声说,又笑起来,好像这是一个可爱的秘密。
“哦,我懂,我懂,钱大大的有啊!”
“不过我们家现在没落了,不敌当年八面威风。”她啧啧地说着,好像她家原来住在大观园,她是那些金钗云鬓的大家闺秀之一,吃的是用几十只鸡炖出的一只茄子。我只当她天生娇宠,不识满足,那样宽敞的房子还叫没落?
“那你爸呢,他做什么?”我随意问一句。
“他原来在环境局。”
“现在呢?”
“在局子里。”
我吃了一惊。许诺家不见男性生活痕迹的缘由已经出来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问:“是去警察局谋职还是······”
“就是蹲监狱了,这都听不出来?”她斜眼瞥我一眼,似乎是在嘲弄——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再问下去揭她伤疤了。
但她却好奇我不问,反而主动说:“贪污受贿你晓得吧?就是因为这个!”
“那你们的房子······”
“我们家原来有一套房子,后来被查封了。我爸银行里攒的那些钞票都充公了。我奶奶死了不久,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她的。也挺气派吧!”
“所幸你妈妈很有能耐,又会赚钱!”
“能耐嘛她的确是有,我爸的事在财产上对她没太大影响,她自己偷偷攒了一大笔钱,用不了男人养她。其实他俩的钱早就分得清清楚楚的,生怕对方动一根手指头。就是这事对她名誉上有点影响,因为新闻上都报道了,她出门总觉得有人戳她脊梁骨!”
“这也是人之常情!”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还认为要不是我妈觉得自己挣得多,在经济上处于优势便在精神上也压迫人民,我爸还不会搞腐败呢!”她反驳道。
我在心里默念她天真,一个人对金钱的追逐渐渐趋于桎梏,怎么会只是一个女人挑衅的缘故呢?说穿了还是欲望作祟。但我不能这样说许诺身陷囹圄的父亲。
她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十分了,我该走了!拜拜!”
“等等,我送你!”
“不用了,外面好像不下雨了。”
“这个点我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回去?”
“我坐出租······你先借我点钱?”她摸了摸裤子口袋。
我开门招呼她:“快走吧,走吧!我送你!”
出租开到半路,许诺的妈妈就打电话过来。我把她送到家,罗女士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要报销我一天的车费。我的学生把衣服换下来给我,在门后头向我招手。“谢谢款待,郜老师!”我回到家,屋里飘着饭菜和惊悚片的余味。剩下的一小碟猪耳朵,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