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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次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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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次谈话,许诺渐渐地不那么排斥我了。但只要一涉及学习,她又立马像只刺猬一样充满了抵抗力。我看出她身上存在懒惰和过于固执的缺点,但也不乏那种旺盛的热情和生命力。只是这种炽热她很少在家里显露,只有在广阔自由的天地里她才愿意丢掉她冰冷的一面。这种孩子并不少见。
彼时我们结束了第一本必修的学习,开始讲第二本。不多久她就听烦了,自顾自地望着盆景转笔。我让她做练习册上的两道题,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看见她正在翻练习册后的答案。她一望见我,知道狡辩不过,干脆横着脖子装出一副硬派的样子来。
“你在干吗?”
“抄答案!”她直说。
“为什么要抄答案?”
“不会做!”
“你都会了我在这不就成多余了吗!”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反讽道:“你们这些老师很无语吧?看到我们这样不思进取的学生,心里不知是伤心还是嘲笑。要是不给钱,现在哪个老师愿意做园丁给花园施肥?”
“我是家庭教师,不给薪酬我当然不会教你。”我说。
她“哼”一声,沉着脸把练习册丢给我。
“你也不用对所有人抱有敌意嘛,咱们各在其职,各取所需。你成绩提高了,我也有饭吃了,两全其美。你怎么能因为自己做不出来题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呢?”
“我没有!”她涨红了脸。
“好吧,你没有。”
“我只是想起来了我以前的老师。”过了一会,她说。
“哦?”
“老实说,你觉得现在的教师真能配得上教师的称号?”
“这话怎么说?”
她拿过来一个靠垫倚在背上,挺直了腰板。“原来的教师是什么?是圣贤,饱读四书五经,通晓天文地理,教学生学问,还得教学生做人。而我们这一代,从小就被灌输着考名牌大学赚钱娶漂亮媳妇嫁豪门的思想。他们不允许我们作弊,自己却送礼走后门评职称。他们让我们好好学习,自己却庸庸碌碌一辈子。他们让我们珍惜资源,办公室里的空调却没高过20摄氏度。他们当着我们把正人君子的话都说尽了,背地里却嘲笑哪个学生是笨蛋。他们一边拿‘人人平等’喊口号,一边又拿分数把我们分为三六九等。当然也有那种无私敬业的老师,但相对于那么多学生,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多!”
许诺吐了口气,好像要把心中的不满倒出来似的:“教师和会计,律师,商人,农民一样只是个赚钱的职业罢了,难道我们真的会指望他们成为教育家吗?我从前的老师,不知道有几个告诉我们以后不要来教书,他们也是没有别的路子才做穷教书的。每天吃着粉笔灰,一本书讲好几十年,日复一日,他们对学生怎么还会有真实的耐心和关爱?”
“这些话你憋了很久了吧?”
“好几年了!”
“你和老师们的关系不好?”
“也有几个还说得过去,但大多数我都很讨厌!”
“说几个听听。”
“我们英语老师水平特次,读英语带着河南口音。我喜欢在他课上纠错,弄得他很难堪,他就给我们班主任打小报告,说我的英语作文老是不按‘三段论’的模式写。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总分总’呢?试卷上也没有这种无理的要求啊!其实他没有上过什么外国语大学,但他是校长的亲戚,所以能来误人子弟。还有我们语文老师,我语文考得好的时候她就喜欢我,考得不好时她就会皱着眉头对我说:‘哎呀,许诺,你看看你这个作文,不是告诉你不要写诗歌吗?还有还有,你不要总是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议论文开头就得写论点,赏析诗句先得翻译,发表意见不要批判体制,不要批判党,不能流露消极情绪·······’”
“你怎么说?”
“我说鲁迅还批判整个社会呢,海子啊顾城啊也很忧郁。她就说我跟她捣乱。”
“你这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意思了。”我笑了,“在高考中,英文‘三段论’清晰严谨,确实容易拿高分。语文你如果流露不良情绪,会给改试卷的老师留下‘孺子不可教’的印象。你的老师也是为你好!”
“可总不必一直如此呆板吧?我还曾写过老师不给批的作文。”
“那是什么怪文章,我倒想给你批批!”
于是她真的翻箱倒柜起来,过了会儿从一摞试题集中抽出一张递给我。
“这篇作文是半命题,写‘心目中的_’,我写的是‘心目中的大姨妈’。”她介绍道。
我接过来,只见上面写到——
我有一个近亲,是我姨妈。说起这位亲戚来,真令人苦不堪言。她在娘家姊妹兄弟
中排行老大,做起事来风风火火,自然脾气也大得厉害。一年到头,她每月都得来我家
住几天。我给她吃最温补的食材,喝最甜的红糖水,睡最舒适的床垫。她不喜辣,我就
没敢把辣椒放桌上过;她不碰生冷,我即便在夏天也24小时提供热水。可她飞扬跋扈
惯了,有时见我白白净净的漂亮裙子和床单,也要留下记号归她所有。我生活作风稍
有不慎,她就摆起大家长的架势对我拳打脚踢,令人痛苦难耐。每次她来,我都心惊
胆战,望她快快回去;可要是她哪个月不来,我更是心惊胆战,唯恐哪里做错得罪了
她······
我拜读完她的大作后尴尬不已,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道“别开生面,很有新意”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样受了她的一番讲解,回去后不免头疼,感觉这个孩子确实不好管教,即使驯服了她的行为,也驯服不了她的头脑,只能在备课上更加用心,以免被她问倒耻笑。但她的话还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多久就又有人给了我一股冲击。
那天午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以为是那个胡律师或者是收水电费的,打开门,才发现外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郜老师!”
我大吃一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来带过的学生会再来拜访。他上一年考得不错,如今在北京的一所高校就读。做老师最幸福的事也不过如此——那些和自己有过关联的学生,无论是否功成名就,都愿意回一趟巢穴。家里的衣物和CD扔的到处都是,我匆匆收拾一番,腾出一个干净的角落让他坐下。我们彼此攀谈一会,他提出去小酒馆喝两杯,我爽快地答应了。
酒喝上了头,两个人开始聊过去的事。他说:“我们这届毕业生都天南海北,近的有留在本地的,远的有在内蒙古和海南的,现在想想真有点惆怅!”
“大家都是这么相遇相识又分开嘛,等你大学毕业,更是舍不得出来校园了!”我说。
“其实当时能考最好的是池翌,要是他能再坚持两个星期,他一定是我们里边最出类拔萃的!”
一听见这个名字,我的心像被谁硬生生揪了一把似的。凄楚的痛苦席卷而来,我竟没有办法迫使自己去回应他。
他的手抵着脑袋,说:“不过考上好大学又怎么样?我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好。”
“这是怎么了?终于不用天天熬夜刷题了,还不好?”
他摇了摇头,醉得脸像通红的烙铁一样。“我发现我被老师你们骗了!”
“这话从何说起?”
“高中的时候,你们对我们说‘只要学不死,就要往死里学’,你们说一定要考高分,你们说高中受点罪大学里就什么都补回来了······”他又干了一杯酒,“你们给我们编了一个梦,让我们以为只要打完这一仗什么都圆满了,可是上了大学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高考的确不是一个完结,我一直都告诫你们不能一劳永逸。”
“可别的老师不这么说。而且我们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一旦被放出来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刚上大学时,和别人一样,打游戏,去KTV,翘课,每星期都掏钱聚餐,想把高中没玩够的遗憾都补全。结果期末七门课挂了四门,不仅得交重修费,还上了‘黑名单’。我交了个女朋友,刚去了一个月就交往了。大学嘛,都想玩玩,也没人盯着看你是不是早恋。但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她,而且她和我呆在一起无非就是让我给她打水,充话费,买礼物,要不就是一块上自习,上着上着就开始听音乐看电影,没过多久我们就分了······下半个学期我决定好好学习,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回高中的斗志了,四级听力只坚持听了一个星期,图书馆的门我都没摸清······”
“社团活动呢?参加些社团活动锻炼自己的能力也不错嘛!”
“刚入学时觉得什么溜冰社啊辩论社啊挺好玩,高中都没有,可去了一段时间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再后来就懒得去了······”
我叹了口气:“你们是高中用力过猛,提早消耗掉了学习的热情。”
“我觉得自己现在特别迷茫,本专业很无聊,没想好要不要考研,考公务员又是过独木桥。大学变得很功利,没人真正做学术。证书那么多,我也搞不好要考哪一个。比起现在毫无目标的我,我更愿意回到高中做那个傻傻的不顾一切为考大学奋斗的我,一万个相信明天就是光明的!我和原来的同学沟通过,他们好多也反应有这种情况。”
我认真地听他诉苦,难以相信一年前那个英姿勃发的学生现在这么颓废。
“老师们教给了我太多怎样成功的道理,却唯独没有教给我失败的道理。”他刚一吐出这句话,就昏睡了过去。
我扶着他来到街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上一辆出租车。七月夜晚的风又潮又暖,我立在街角,周身的空气里全是他留下的浓浓的酒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