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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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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的一天,我在网上偶然发现了自己那张和椅子结合的图片,标题为“与你不离不弃”。又过了没多久,范婧给我发来这张图片。我老实说是学生的恶作剧,她笑说我应当为此在家教费上狠捞一笔。聊过片刻,范婧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和她吃个饭,我想想冰箱里只有干面包片和酸黄瓜,便满口答应下来。
饭局订在朝阳路拐角处的一家西餐厅,看上去还十分高档。范婧脱下工作服,穿了一件很有品位的深蓝色连衣裙。我本以为不过来吃麻汁面条或烧烤,身上还是棒球帽运动衫。坐下之后,两个人彼此看了看,不禁会心一笑。
“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兴致?”我问她。
“今天涨了工资,也有一个病人痊愈出院了,我心情好得很。”她说,“我请客,尽管放开肚皮吃!”
范婧坚持要叫头盘,我便要了鱼子酱,她要了焗蜗牛,两个人慢条斯理地吃着。我又问了些父亲的情况,后来觉得既已下班,不要拿这些病人的问题叨扰她吃饭的心情才好。但不知是否是职业病的原因,我们俩的谈话总多多少少与此有关。
“你看你左手边那对男女,你猜是什么关系?”范婧低声说。
我稍稍转头,看见那桌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点着女士香烟的手上数不清有几个亮闪闪的戒指。她对面坐着一个瘦怯的男孩,大约二十上下,面貌生得倒很秀美,只是身上的西装别扭极了,像是偷来的。
“准是母亲和儿子。”我说。
“我就不这么以为。要我说那男孩是她的情人。你哪里见过这样别扭的母子?”
“有钱的单身母亲接回寄宿学校的孩子出来吃饭也未可知。”
“母亲不会穿得这么暴露,又用指背爱抚儿子的脸。你看那个男孩,从头到尾一直低着头,四周都不敢瞧一眼,是怕遇见熟人。他身上的西装准是那女人买给他的。女人虽然喜欢他,却并不了解他。刚才点菜的时候,女人替他也点好,容不得他说一句话,姿态高低一目了然!真正的母亲总是要问孩子喜欢吃什么的。男孩现在回答女人的话时有些不耐烦,他的眉头皱了,他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说明他并不欣赏两人的关系!”
“好厉害!”
“还有刚才的服务员,她喜欢柜台的男人。”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除了端菜她一直在默默地望着男人的背影!”
“你总是擅于分析!”
“条件反射罢了!看见周围光怪陆离的众人,总想着好好研究一番,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范婧甜甜地一笑,“罢了罢了,说说你吧,近来如何?”
我耸耸肩,“我么,和原来没什么差别,既没教出当国家主席的学生,也没教出杀人放火的!”
“你这个新学生是否是可塑之才?”
“这还不好说,我觉得她有时像个大人,有时又像个小孩,总之与她的年龄不相称。”
主菜上来了,范婧的鸡扒吃了没两口,手机铃声就响起来。挂上电话,她说:“实在抱歉,我的表妹最近在我家住,今天她忘了带钥匙,要来餐厅找我拿。估计她还没吃饭,咱们得三人共饮了!”
“我是不介意,尽管来就好!”
“她倒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刚参加工作不久,也许你喜欢她哪!”范婧笑得很有深意。
“哦?”
“这么说算过分吗?毕竟你还没有真正离婚。”
“呃,恐怕确实难以挽回了······”提起此事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一表情变化被范婧看在眼里,她安慰说:“如果两个人实在没有办法过下去,这样拖着也不是长久之计。现代人离婚又算不得什么,早点开始新生活才是硬道理!”
“话这样说没错,但是······”我陷入沉思中。
没过多久,那年轻的表妹蹦蹦跳跳地来了。一见,果然像范婧说的十分可爱,长相酷似全智贤。她姐姐给她叫来一份意面。攀谈一会,这女孩的浅陋无知便暴露出来了。她对各种奢侈品如数家珍,但连中国的几届领导人都不清楚。我不是说女孩要懂得政治,实际上我对政治也不太热衷。但她的性格是显而易见的,一旦有男子钟意于她,要么和她一样喜欢游戏人生,要么腰缠万贯只差个门面,不然俩人决计不会幸福。不知道为何,因为她我想起了自己的学生。许诺虽然出身在那么一个殷实的家庭里,我倒从未见过她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名牌。
吃过甜品,小表妹先回家了。我和范婧在夜晚的护城河桥边闲逛,她问我:“我是否要为你俩做个媒人?她可是偷偷告诉我很喜欢你呢!”
“这个,还是不要麻烦了······”
“你不喜欢她?”
“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姑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现在也很难对别人动心了。”
范婧沉默了一会,估计是很难再对我的心事开口,便作罢了。我们就这样漫步在凉风习习的桥头,感受着难得的宁静。远方城市金碧辉煌的灯光把河水映得如同浮动的琉璃盏,近处的河水却黑漆漆的如同大染缸里粘稠的墨色。十一点的钟声响起,我们在渐渐稀落的公交站牌前告别。目送她搭乘的公车离去后,我一个人慢悠悠地踱回了家。
夜晚总容易让人寂寥,我撑得很,毫无睡意,打开一罐青岛啤酒,边喝边自己和自己下跳棋。我这次从非洲回来,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没有告知任何朋友。在荒野的日子里,和一群黑色皮肤的陌生人在一起的日子里,大多数心情是沉静的。可也有时候不仅思念着故乡拥挤的街道和地铁,也惧怕着故乡的圆月。当回忆像潮水一样夹杂着各种奈何不得的记忆袭来时,身在何处都解脱不得。
也许是受到这种感情的驱使,这一夜噩梦连连,不是梦到母亲淫雨霏霏的葬礼就是梦到猛虎野狮扑上来要将我撕个稀巴烂。早上四点多钟醒来,见窗外还黑沉沉的,便又挣扎着睡去,一觉到了上午十点。身下的床单被汗水浸湿了,我像患了重感冒的病人大病初愈,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随便冲了个澡后,外面有人敲门。
一个穿商务西服的陌生男子站在外面。“你好,是郜凡卿先生家吗?”
“我就是。”
“我是凯瑟琳小姐请来的律师,我姓胡。”他递上名片。
我愣了两秒钟,真想一巴掌把他扇出去,可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零点零零一秒。零点零零一秒后,我把他请进了门。
“你们在和解离婚未达成后,女方请我来解决你们的各项财产归属等问题。”
“就是要打官司?”
“没错,除非您愿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据您妻子说,你们这样两地分居已经一年之久了,没必要再耗下去。她铁了心是要离婚,您如果不愿私下解决,就只能和她在法庭上见了!”
“让她来和我谈,我们没有必要说这件事,我连自己的律师还没有呢!”我有些不耐烦。
“她说她不宜和您见面。”
“不宜和我见面?”
“恕我直言······”胡律师清了清嗓子,“您的妻子反应您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这恐怕和您长期的安定药物服用有关。她认为这种情况下,由第三方出面会更好一些。再者,既然双方都已经没有感情了,避免见面的尴尬也未尝不可。”
之后他说了些什么我都云里雾里。在律师来之前,我一直活在某种错觉里,以为虽然我和凯瑟琳不再如胶似漆,但公寓里还留着她的枕头,她买的烟灰缸,她的一两套旧衣服,甚至她的香水味,就像她还在一样。无论我在外界怎样表明婚姻的无可挽回,心里却还存有侥幸。那些幸福的日夜总不是假的吧?尤其是随着争吵记忆的淡化,快乐的记忆更是历久弥新。我们怎样在美国的校园里相识,怎样在雨夜里拥吻,她怎样义无反顾地为了我从美国跑到中国,我又是怎样为了她辛勤工作维系家庭,这些颇有深意的事让我觉得只要我还在这个公寓,在这个爱的巢穴里,她就不是真正的远去。但残酷的法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迟早要短兵相见,在冰冷的协议书上签字,把共同财产像撕火腿一样扯得七零八落,然后亟不可待地吞下。
我是否还爱凯瑟琳?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经历了恋人电闪雷鸣的疯狂,我们为彼此狂热过,同时也经历了恋人间常有的嫉妒和不满。当七年之痒过去,上帝并没有就此放过我们,争吵反而夜以继日无休无止时,婚姻真的成为了一场战争。也许我们都已意识到,婚姻是座监牢,我们是犯人,而对方就是彼此的审判长。如今她先越了狱,无论我怎样在装饰了花朵的牢房边等候,她也再不愿飞回来了。
我只是不愿就这样放弃她,或者说我只是不愿一无所有。
送走胡律师,当下之急是自己也物色个有专业素养的律师,以求谋得自己的一份利益。但当时并无这种心情,便穿上鞋出门跑步。沿路不知跑了多久,大汗淋漓,周围的人也渐渐多起来,自己已身在正午的市中心了。
这时许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穿着白衬衫和超短裙,和三四个同龄人在对面的街角嬉笑着。有个男孩子不时把手搭在她肩上,亲密无间的样子。几秒后,她的同伴们要走了。男孩俯下身挨着她的脸,似乎要吻她。许诺别过头去把他推开,一脸的不满意。几个人又打闹一番后分散开了。
绿灯亮了,我朝她走过去。她看见我,似乎很吃惊。“如果你不解释,我会以为妈妈另雇你做私家侦探呢!”
“这个我可做不来,我最多能查出来谁把我的照片放在了网上!”
“照片拍得不错吧?”她洋洋得意地说,“我的朋友们都说很有意思!”
“嗯哼······”
“你的衣服怎么湿成这样?”
“跑步热的。”
“这个时间来中心商务区跑步?”她的两条眉毛灵活地扭成倒“八”,“你这人还真是古怪!”
“一言难尽!”我说。
“还没吃饭?”
“自然。”
“那一起去凑和一顿吧,我请客,反正我家里也没人做饭。你呢?你家里可有做饭的贤妻?”
我对她的提议很是惊奇,她可不像是愿意和老师同桌而坐的人。但反正也要找个饭馆解决温饱的,有人陪着斗嘴倒也不是坏事。她挑了家水饺城,一大盘牛肉水饺我吃了三分之一,她风袭云卷般扫完剩下的三分之二。除此之外,她叫了四菜一汤,海参也整个囫囵吞下。
“你不像是胃口很大的人啊!”
“早上没有吃饭,现在早就饥肠辘辘了!”她边吃边说。
“介意我抽烟吗?”
“给我也来一支。”她左手伸出来。
“你不行!”
“怎么不行?”
“好好的女孩子,做什么老烟枪!”
“彼此彼此嘛!”
“咱俩可不一样!”
“不过比我大几岁罢了!”
“哪里只是几岁?”
我一边抽着烟,一边看她津津有味地吸吮鸡骨头。她的白衬衣领子都溅上油渍了,不过全然不知。“喂!”我说,“别光吃啊,聊聊你的家庭可好?”
“那有什么好聊的?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爹一个妈,住在一块吃喝拉撒十多年,无聊得很!”
“你们家庭气氛这么剑拔弩张,也不多见嘛!”
“我不待见他们,他们也不待见我,自然就成这样了。”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妈妈?”
她双臂交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吃饭呢,别说倒胃口的事,一会你又要说教了。怎么,你和你妈关系好得不得了?”
“她早就去世了。”
“哦,入土为安。”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来来来,为祖师奶奶干一杯!”
我禁不住她的盛邀,干了杯里翻沫的啤酒。
又狼吞虎咽一阵后,她擦了擦嘴,说:“饱了,去趟厕所!”便一溜烟跑开,二十分钟过去也不见人影。随着店里的人越来越多,我独占一张狼藉的桌子实在过意不去,耐着性子又等了十分钟后,我去前台结了账。好家伙,两个人吃了快要四百块钱!我在女厕门口拦住一个人,请她进去问问有没有个叫许诺的小女孩在里面。
“不得了!”那女人大惊失色,“你女儿掉进厕所里了?”
“不,不是,她掉不进去······”我忙解释,“您只管问一声就好,谢谢!”
结果不出所料,我被此人诈了一顿饭,此刻她不知去哪里逍遥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