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由走之

4、下马威 这一周的天

　　这一周的天气十分糟糕，不仅雨下个不停空气也闷热难耐。早晨我在街区跑了两圈之后顿感大汗淋漓，随意找了家做早餐的路边摊坐下来。吃了一半，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背后叫我：“郜凡卿？”
　　一转头，是从前一块教书的老师，还带过同一个班。一年未见，这么唐突地在马路边上对了眼，两人未免都有些尴尬。怔了两秒，我下意识地举着筷子招呼他：“吃了没要不在这吃点？”这中国式的问好方式显然使气氛变得轻松自然起来，我一时间竟感谢起这种客套来。他的运动衫湿了大片，显然也刚刚运动过，便气喘吁吁地和我同桌坐下，要了一屉包子和米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也就一个月吧！”我说。
　　“在非洲都干嘛了？我看你黑了不少，也瘦了，头发也剪短了，刚才都不敢认你！”
　　“也就是找找活干，走走路，别的也没什么。”
　　“他们说离开城市，旅旅游看看风景，心境就会不一样，真的假的？”
　　“哪有那么邪乎！”
　　“倒也是，一回来，路还是那个路，楼还是那个楼。哎，不过，国内发展这么快，一年过去你恐怕就要落伍了！国内的新闻你可知道？”
　　“在非洲也可以上网，几乎天天都要看的。”我说。
　　同事“哦”一声，一副人生感慨的表情，说：“日子过得真快，我觉得你离开的那天就在眼前一样！”
　　“······”
　　“你实在是不够意思！走，你不让我们送；来，你不让我们知道。”
　　“这不也刚来不久吗，生活还没安定好呢。”
　　“你找到新工作了？”
　　“目前在做家教。”
　　他一拍大腿，“说到底你还是在做这个嘛！我就知道你要搞教育，你大学，研究生读的都是这个。你做别的怎样我不知道，可你教的班向来大学录取率是最高的！”
　　“可现在说来，我却弄不清教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老师总是要鞭策着学生往前走的！”
　　我们吃完后又寒暄了一会，他还要去上课便先走了。我刚回到家天便降大雨，雷声滚滚，一时间白天暗得像傍晚一样。我关上窗子打开灯，继续读还剩一半的《挪威的森林》，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大半。直至时针指向12点，我出门买了一大包卫生纸，顺便吃了一份咖喱鸡汁米饭，回家小憩了一会，等到两点半去富春路工作。
　　读者要原谅我这种流水账似的记述，也许你们已经不胜厌烦，我这种呆板生活的赘述同那些轰轰烈烈的风花雪月相比的确平淡了些。但生活，尽管你不愿承认，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只剩百分之十的时间需要你自己去把握和锻造。更何况，以我的生活状态和语言组织能力，实在不能很好地从早上流畅地过渡到下午的那个孩子身上去。
　　我所教的这个女孩外表上看并不像是个问题少女。在同她母亲交谈之后，我以为她烫着五颜六色的卷发，身着稀奇古怪的服装，眼皮上涂着厚厚的眼影，手上戴着骷髅戒指，颈上绕着一嘟噜夸张的项链，就像我曾经遇到的那样。可是她进门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一个白衬衫蓝牛仔再普通不过的姑娘。这样打扮的女孩在城市里一抓一大把。唯一与别人不同的是，她乌黑的及肩长发中挑染了一绺，树叶那般翠绿翠绿的，似乎在故意宣告她的叛逆之处。除此之外，她的眼神格外冷酷，谁映在她的视网膜里，那人一定能感到一丝寒意。
　　我第二次到她家的时候，只她一人在喝冰镇汽水。
　　“老师，你来的很早嘛！”她的语气倒是出奇的友好起来。
　　“你妈妈呢？”
　　“她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们向来互不关心的！”她说，“现在还不到三点钟，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当然。”我说，“我不做没有酬劳的额外工作！”
　　“老师你的衣服被雨淋湿了，我帮你挂起来！”
　　“谢谢！”
　　“要喝饮料？可乐怎样？”
　　“再好不过，天气闷得厉害！”
　　她去冰箱拿可乐了，我知道对于这种学生的殷勤不可大意。
　　可乐的味道怪怪的，但我渴得厉害，料想她不至于用砒霜毒害我，便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到了授课时间，她懒洋洋地抽出课本，打了个哈欠。我从高一知识给她补习。
　　“第一章是集合，如果你有印象的话。说白了这章就是几堆数据穿来穿去······”
　　“这个我知道，不就一个交集一个并集？”
　　“高考的话这里的题不会很难······”
　　“God!又是高考！”她仰天长啸。
　　她就一直不断打断着我的话，漫不经心地听着课。例题做了半截，她抬起脑瓜问我：“老师，你的可乐没了，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必了。”我说，“可乐的味道有点怪！”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她像猫一样狡黠地笑笑，“有半勺酱油，醋，一点胡椒粉还有粉笔灰。”
　　“哪来的粉笔灰？”
　　“我从学校偷来的。你放心，死不了人的，我吃过！”她安慰道。
　　“你喜欢这个？”
　　“当然不是。高一我和女生打架，以一敌仨，没打过，她们让我吃来着。”
　　“那我可比你幸运，起码没在吃粉笔灰之前挨打！”我说，“你先把这道题做完。”
　　她不情愿地闷头去做了，期间上了两次厕所，接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电话，喝了一次水，吃了一根冰棍。想当然到傍晚六点钟，我们的进度就像西天取经的唐僧刚走到五行山。我收拾着包，嘱咐她：“一周两次，明天礼拜天我还来，别忘了复习！”一起身，椅子也依依不舍地跟在屁股后头起来了。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格外清脆。
　　一个屁股上粘了把椅子的人站立，就像一只奇形怪状的大公鸡，我只好再坐下。
　　“防不胜防！”我懊恼地说，“我光顾着看椅子上有没有大头针了，却没发现有透明胶！”
　　“那你还蛮聪明嘛！原来那些笨驴让我屡试不爽！”
　　“你赶走过几个老师？”
　　“少说也有五六个。他们教我时间最长的有一个月，最短的只有半天。”
　　“就没有一个让你手下留情的老师？”
　　“有一个。她是个孕妇，我不敢把她的孩子气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模仿我的口气，“还能为什么，就是单纯地不想补习而已。”
　　“你可以和你妈妈沟通嘛，老师们又没冒犯你。”
　　“可她和我不在一个星球上，听不懂我说话。”
　　“唉——”我叹了口气，“这个以后再说。现在你先帮我想想怎么抽身！”
　　“这是最新的强力胶，很难弄下来的！”
　　“你总不能让我粘着椅子上公交吧？”
　　“你先站起来！等等，别动，等等我——”
　　“什么？你要干吗？”
　　我还未来得及用手捂住脸，她已经拿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了。
　　“别怕，我就是想传网上而已。”她又像猫一样笑了笑。
　　这时候，许诺的母亲回来了。她看见我的样子，既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手足无措，而是绷着脸，径直走到许诺跟前，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别，别！”我拉住罗女士。说实话，我倒被她吓了一跳。“这事不怪许诺，我们刚才用胶水粘课本来着，不小心滴到椅子上，我一时忘了······”
　　“不用你假仁假义！”许诺白了我一眼，“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一副拯救失足少女的好好先生模样，大包大揽，自我陶醉，以为自己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你以为你是谁？你比那些庸俗的教书匠更恶心！”
　　“滚出去！”罗女士指着门。
　　“巴不得！”许诺倒也潇洒得很。
　　来了两次，两次都以学生摔门告终，这次家教经历也着实精彩的了。无奈裤子上的胶水任凭九牛二虎之力使出来也弄不掉，罗女士的解决办法是把她丈夫的一条裤子给了我，让我就地换了。我如何费力地把裤子连椅子脱下来的场景这里无需多言了。所幸那条裤子本就旧了，不值钱，不然，我远远地望着孤零零摊在椅子上的它，还真有些心疼哩。
　　许先生的裤子材质虽好，却又短又肥，裤脚只到我脚踝处，底下露出一双白袜子。穿上它，我才想起从来未见过此人，但也不便再细问。
　　第二天再去许诺家，我格外小心一些，从进门起就像个侦察兵一样环顾四周。也许是怕女儿再生是非，罗女士今天也在家。我走上阁楼，门半掩着，我确定上面没有一盆水等着倾盆而下后，才走了进去。刚一迈脚，就差点摔个趔趄。
　　“郜老师，怎么了？”罗女士在楼下听到了响动。
　　“没什么！”我说。
　　许诺悬空着两条腿坐在桌子上，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我一看脚下，撒着一层光滑滑的小玻璃珠。
　　“你的裤子报废了！”她说。
　　“正好我也不太想穿它了！”
　　“随你！”她耸耸肩，“喂，你在干吗？”
　　“参观一下你的小屋，没什么太私人的东西吧？不介意？”
　　“你尽管参观，我重要的东西都锁得好好的！”
　　我走到她床头边，这才看清墙上贴的密密麻麻的照片是一些电影的剧照——《乱世佳人》《卡萨布兰卡》《蒂凡尼的早餐》《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美国往事》《教父》《彼得潘》《猜火车》《廊桥遗梦》《两小无猜》《断背山》《剪刀手爱德华》《牯岭街少年杀人案》《霸王别姬》《大话西游》《阳光灿烂的日子》《罗拉快跑》《海上钢琴师》《落水狗》《天使爱美丽》《沉默的羔羊》《泰坦尼克号》《大独裁者》等等，倒不是什么无脑的片子。
　　“喜欢电影？”我问她。
　　“人人都喜欢吧！”
　　“喜欢哪个导演？”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呃，目前最喜欢蒂姆伯顿，你呢？”
　　“国内的我喜欢姜文，国外的喜欢昆汀。”
　　“你也不赖！”她说，“一会不要上课了怎么样？”
　　我看看手表，说：“不行，现在就要开始。先给我看你昨天做好的题！”
　　她不情愿地递给我。“这道题怪模怪样的，实在无趣！”
　　“做的还可以嘛，不过在最后一个环节你犯了一个很无趣的问题，你忘了空集是所有集合的子集！”
　　她一拍脑门，“唉，我总是忘这些特例，怪不得觉得哪里不对头！”
　　“这下记住了？”
　　“也许吧！”
　　“那再来做几道题巩固一下。”
　　“算了算了我记住了！”
　　“真心记住了？”
　　“记住了！”她保证说。
　　“过段时间我还会抽查教过的知识的。”
　　“不用这么认真吧，你又不是学校里的老师，不看升学率。教的好不好，我妈都会付钱给你。到时候我考不考得上大学，又与你何干？”
　　“最好还是考上。”我沉吟了一会，“考上的话，我还可以自己给自己扣高帽，觉得你能上大学也有自己的一份作用在里面。”
　　“你这人可不地道！”
　　“你也算不得怎么地道。”我回敬道，“笔是你故意弄坏的吗？墨水弄了我一手！”
　　这孩子的把戏也不过就是这些，无伤大雅但也着实令人头疼。关键是她听起课来实在不认真，这种龟速的学习让老师很没有成就感。来了三四次之后，她依然托着腮帮神游不止，没人知道她看向哪里想些什么。相反在捉弄老师方面倒是狠下功夫，次次花招都不同。要么把墨水甩我衣服上，要么故意把我整理好的讲义弄乱，要么故意找无理的问题刁难。总之，是希望我快快离开。我一动气，所幸丢开笔不讲了。她像没有看到我的反应一样继续发呆。我们就这样僵持了近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我先妥协了。六点钟，家教结束的时间一到，她就跳了起来要走。我把她叫住。
　　“干嘛？”
　　“刚才我们浪费了半个小时，现在再补回来。”
　　“你放心我不会和我妈说你白拿了半个小时的工资的！而且我有事要出去！”
　　“坐下！”
　　她没有办法，只好不耐烦地挨到六点半。时间一到，她就打开家门，像只敏捷的兔子一样跑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