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隧道101（五） “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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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101（五）
余诚斌终于拿手指蘸着段喻的血，画了一个复杂程度堪比西医药方的法阵出来。
郑健看他一连串分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取下眼镜往衣服上擦了擦再戴上，因为他觉得今天的余诚斌和往常差别有点儿大。
小余见郑健一脸目瞪口呆，顺口道：“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啊，等会儿你啥都不会记得了。”
段喻问他：“我们组的天师不是只有廖风吗？”
余诚斌在手电微弱的光芒下转过头来，随手按了一下脑袋上翘起的卷毛，笑容在光芒的浸染下显得有几分妖冶的味道：“廖家小子还差得远呢……我觉得，至少他还没达到能破掉这个时间法阵的程度吧。”
“时间法阵？”郑健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余诚斌掏出他随身带着的那个黑皮本子，扯了扯嘴角：“字面意思。”
“如果给你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只需要穿过这个隧道，就可以重来一遍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你愿意吗？”
商河的话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顿了一会儿，道：“是我喊错了，‘神秘人’先生，劳驾您告诉我，边琳的生魂到底在哪里？”
傅伯宸本以为这句话也不会得到什么回应，没想到就在商河说完的瞬间，黑暗中传来持续不断的扭曲笑声。他觉得这笑声有些耳熟，但仔细一听又觉得陌生。
“不愧是白无常大人啊哈哈哈哈，”那声音继续道，“简直像一条嗅到肉腥味的狗，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让我很困扰喔。”
商河的脾气很好，面对这样低级的挑衅简直可以称得上毫无反应。他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也总比让一只苍蝇毁了我的肉要好。”
“吴天在哪里？我找的是他，不是您。”他慢慢道，“当然，如果您想要在这里和我把账算清楚，我也是无所谓的。”
那声音笑道：“总这么暴力是不好的，相信我，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当面谈谈的机会，但不是现在。如果你找吴天的话，那么他正在进行今日的狂欢呢，怎么可能会呆在这座这么无趣的神殿里？”
“可惜我没那么多耐心等。”商河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把他卡在兜里的那支原子笔取了出来，往半空中画了一个咒文。他的动作太快了，傅伯宸根本看不清他画了什么，随之而来的只有巨大的压迫感。从那支笔笔尖爆发出来的压力，好像瞬间要把他全身的骨头给碾碎。自诩不怕疼的傅组长，此刻也只有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商河眉头紧锁，他能做的只有握紧傅伯宸的手，不停地安慰道：“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声音大概没料到商河会直接出这招，调子霎时拔高：“你他妈疯了吧？！”
“可见抓到您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商河把笔尖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狠狠地摁下，“破！”
傅伯宸觉得商河不是点了一下空气，而是扔了个核弹出去。炽烈的风从他耳擦过，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不减反增，简直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在令人窒息的炽热中，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清凉就是和商河交握的那只手，用力约束住了他最后一线的理智。
好在这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一切又归于平静。
“又逃掉了吗……”商河眉头紧锁，“不对……是他借着这个隧道‘重新选择’了一次。”
傅伯宸问道：“你在说什么？”
商河沉默了一会儿，向傅伯宸伸出了手：“跟我来。”
——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呢？
吴天又来到了那个地方。他站在未完工的楼顶，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钢筋铁骨。边琳坐在施工临时搭建的铁架上，摇晃着她雪白的双腿。
“我们两个的事情，我想和家里说清楚。”她托着腮，模样有些俏皮，“我已经准备好放弃一切了，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就离开这个城市，去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吴天的喉咙哽住，他什么都回答不了。他是个懦弱的人，无法为了爱情而抛弃一切。他没有边琳的勇气和果决，也远没有她那样的心胸。
“……我不会走的。”他小声道。
这是边琳没有预料到的答案，她转过头来，用她美丽的双眼盯着他问：“为什么呀？”
——这次，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他仍旧伸出了那双手，把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子推下了楼顶。那一秒，他看见边琳讶异而惊恐的目光，和她逐渐放大的瞳孔。她酒红色的高跟鞋从脚上脱落，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小鸟，重重地跌落在地。
他千百遍地穿过101隧道，这件事就千百遍地上演。
他本以为会有一次和从前不一样，也许他会拉起边琳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有多少困难他们都将一起面对，可是他没有。
得不到的东西不如毁掉吧。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唯有死亡能将它们永久留存。
他一刻不停地在后悔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又一刻不停地庆幸万分。因为他明白美好的附属品永远是痛苦，他太害怕那样的痛苦了。边琳太过优秀，她的爱意太过炽烈和单纯，只能滋生出他更多的自卑和阴暗。
这是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吗？于是他想看看更多人的选择。
夏铭无法克服自己的懦弱，于是她每次都蹲在那盆夹竹桃旁，抱着脑袋小声啜泣。
吴桂英无法克服自己的自私，于是她每次都无视了医院的电话，在愧疚和轻松的夹缝中来回。
张旗无法克服自己的胆怯，于是他每次都一个人在半夜飙着他的出租车，而不是回到家好好地解决问题。
……
每个人，每个人都是这样。
所有人都踏不出名叫自己的怪圈。多么荒谬又真实的诅咒。
傅伯宸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快炸开了，他在天旋地转之间好像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透过香烟燃起的雾，他看见商河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
“傅哥，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算了，可以放他走了。
可是不行，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了。
傅伯宸掐灭了烟，一把抓住商河的手腕，目光凌厉：“你还不能走。”
“告诉我全部的事情，你知道什么，你是谁，你的全部，都要告诉我。”
——他是多么后悔当时没有这样做，好像这样的擦肩而过已经经历过了成百上千次。
眼前的画面渐渐暗淡下去，接踵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响。
傅伯宸看见头顶上的“神殿”坍塌了，而商河仍旧愣在原地。他顾不上太多，拽着商河的胳膊就往旁边躲，一根支撑用的柱子就倒在了刚才二人站的地方。
“商河！”他冲商河吼道，“你他娘的醒醒！这里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商河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到后者如梦初醒，反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一个方向带：“结界不稳，这个世界被你……破坏掉了。”
傅伯宸：“？？？”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被商河牵着跑。深不见底的神殿好像只是个错觉，他们没花费多少时间就到了神殿门口，巨门已经被上方的坍塌物压垮了，露出一道窄缝，光芒从外面倾泻进来。
傅伯宸呛了口灰尘进肺里，他只好扶着商河的肩膀咳了个撕心裂肺。
“外面就是现实世界了，我已经让小余打开了通道。”商河推了傅伯宸一下，神色晦暗不明，“你快点走。”
傅伯宸刚想说好，却猛地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他：“那你呢？！”
然而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在摇晃的建筑内部，商河挥了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中的一个快递包裹，嘴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我还要去送快递。”
傅伯宸想去拉他的手，却被商河躲开了。
“你疯了吗？”傅伯宸不知道商河这个时候还在别扭（？）什么。
商河轻轻摇了摇头：“快点啊伯宸，通道打开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只能通过一个人，你不要再管我了。”他补充道：“我是不会死的。伯宸，我会去找你的，相信我好吗？”
傅伯宸心道鬼才信你，径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差点让他摔在了商河身上。傅组长的心很累，感觉过去二十几年丢的脸都没有今天多。
随后他尝到了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吻。
没有什么浪漫的时间地点，也没有鲜花红酒，周围没有起哄的亲朋好友，有的只是一座快崩塌的虚幻城池。
没有甜蜜情话，没有法式热吻，有的只是浅尝辄止，和放在后脑勺上那一只万分温柔的手。
“听话。”他感觉到商河微热的呼吸降落在他的唇上，好像比刚才的吻更加让人面红耳赤。
傅伯宸的大脑瞬间死机，他机械地转过了身，到了那条缝隙旁边才问道：“你不会骗我吧小兔崽子？”
他没有回头，但是商河能猜出他的表情，一定是不甘又羞涩，可爱到让他无法挪开视线。
而商河没有正面回答：“伯宸，我爱你。”比你想象中可能更加深刻，更加难以磨灭。
傅伯宸走出那条缝隙，直接把余诚斌砸得退后了两步。而段喻和郑健看着自家组长从那个奇怪的法阵里穿墙走了出来，感觉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他没有管其他的，只是按着余诚斌的肩膀，用从未有过的低姿态道：“小余……算哥求你的……把商河从那里面带出来……”
余诚斌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他只能握住他家组长的手，轻声安慰道：“傅组长，我办不到……但你也别太担心那家伙了，毕竟他，还有我，都是怪物啊……”
在墙内世界的惊心动魄早已消失，耳畔仅余一片死寂。
几个月后，还是那家街边的咖啡厅里，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傅伯宸把手中的报纸放下了，头条用黑体加粗标注着：我市101号隧道墙体内惊现群尸，现已停止使用……
他的对面还是坐着萧微。她有些不安地盯着窗外来去匆匆的行人，两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气氛僵硬到了极点。她从一开始走进店内的时候就看见了，傅伯宸没有戴着他们的订婚戒指。
傅伯宸握紧了左手，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兜里摸出那枚铂金戒指，顺着桌子推到了萧微的面前。
“虽然现在说这个已经……对不起。”
萧微没有立刻去拿那枚戒指，她的泪水充斥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往外漏一滴：“……为、为什么？”
傅伯宸左手的拇指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撇开了头，尽量用比较轻松的语调道：“是我的错。我爱上了其他人，我想和他共度一生，所以对不起。”
萧微抬起眼睛，问道：“是上次那个和我们一起喝咖啡的……男人吗？”
她看着傅伯宸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我猜对了，是吗？”
傅伯宸还是没有回答。萧微突然赌气似的站了起来，取下右手中指上套着的戒指，拍在了桌子上，就在傅伯宸的那枚旁边。傅伯宸认识这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这么失态过，不由得愣了半晌。
“抱歉，我不想这样，但我也是有尊严的。”萧微一字一句道，即使她的声音里有哽咽，双目赤红，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我会花时间……花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抱歉，我现在真的不能冷静……你，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伯宸？”
傅伯宸从未觉得点头这么艰难，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窗外下起了小雨，萧微看了一眼天色，把几张钞票压在了杯子底下，就如同傅伯宸做过的那样。
“你跟他在一起……会开心吗？”她临走前问。
傅伯宸按住太阳穴，用精疲力尽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再见到他了。”
那个曾经多么深情的人，最终还是食言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隧道101（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