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4、初见重瞳

　　秦二世元年三月会稽县项府前堂
　　两日后，项府热闹起来。我知道是项梁、项羽两叔侄回来了。

　　记得史说项梁是“楚国将门之后，有极丰富的军事知识；有非凡的才华，赢得民众的拥护”，不过在现在的我看来，那些都离我太遥远，而在治家方面的严谨却是显而易见的。

　　这不，才回府不过一日，他们叔侄俩就把我们这些新入府的二三十号婢女、奴才叫到了前堂一一询问。轮到我们三个新进的浣衣女了，都是八九岁大小的娃，两位主人可能是她们这一辈子看到的最大的官了，无不吓得瑟瑟发抖，只有我除外。

　　虽然身体是小娃娃的，但毕竟灵魂已有二十多岁了，能亲眼看到历史上最出名的军事家，我的心里除了好奇和兴奋之外，还能装得下什么呢？何况对于史书上记载的项羽“目生重瞳，力能扛鼎”我是心存怀疑的，怎么会有人一眼有两个瞳仁呢？所以当项梁和项羽叔侄二人站在我的面前时，我竟忘了惧怕，虽然跪在地上，眼睛却直愣愣的看向前方。

　　在我面前的两人是截然不同的神貌。

　　坐在锦团上的长者一袭白衣，两脚叉开，双手放于膝上，皮肤黝黑，面容苍老，却依然英气逼人，眼中流露出淡定、从容似乎还有一丝和蔼，我自然知道项家是楚国名将之后，可是却无法把将军与眼前的老人联系起来，因为他虽然威武，却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感，似乎在他身上我能感觉得到现代文明的气息，在这个风起云涌、群雄并起的年代里，所有的男人身上都有一种戾气，只有他是一个例外。

　　而侍立在旁的锦衣少年项羽，如此高大，我只能仰视，虽然此时只有二十四岁左右，却已有大将之风，即使是在家召见下人，也是佩剑在腰，右手拇指压在长剑的护手上，似乎稍有异动，那把剑就会随时出鞘。许是重瞳的缘故，看人时竟不怒而威，炯炯有神不足以形容的，应该说是摄人心魂吧，让人不能忽视。一代枭雄跃然眼前。

　　我就这样看着思索、想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尊卑分明的古代，就这样直视着眼前的主人。

　　旁边的管家急了，瞪了我一眼，大喝道：“大胆婢女灰雁，见到主人竟敢直面，还不磕头！”

　　我忙伏下身去，口中念道：“奴婢该死！”其实心中并不惧怕，哪有因为直视主人就真的该死的呢？

　　谁知我却想错了，“铮”的一声，我想像中的宝剑出销真的出现了。毫无征兆，那个山一样的男人一步就跨到了我的面前，寒光闪闪的剑尖指着我的额头，那么锋利，竟削落了一缕额间的刘海。这时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站在我面前是个会屠城阳、埋降卒的霸王，一个家奴的人头又岂是他会重视的呢？顿时吓得我一脸煞白，跌坐在地上。眼睛却向项梁求救，直觉里，这个人是可以左右项羽的决定，救我出水火的。

　　坐在锦团上一直没有出声的项梁站了起来，按下项羽手中的剑，缓声说道：“羽儿莫要妄动杀念，小娃不懂礼数叫人调教便了，无须取人性命。”

　　项羽沉声道：“侄儿知道叔父仁心，但正因是一个小娃却如此沉着，不可小觎，当心是哪里来的细作。为绝后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项梁听后，捋着胡须思索了一会儿，终于颔首，怜悯的对我说：“小姑娘，非我不愿饶你，怪只怪你生于乱世，我叔侄二人心怀天下，不能因你一人，而坏我大业，误了天下苍生，如今你必死，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须纡间，那把剑又架到了我的脖子上，眼看项梁也不预备保我了。没想到我莫名其妙的来到古代，又要因为莫名其妙的直面主人的罪名就要身首异处，我心中的那只气啊是远远大于怕的。

　　我索性昂起了头，大声说：“项羽，暴戾多疑、杀戮成性，一代枭雄，难成大业，不得好死。七年后，若你还能记起我说的话，看看我说得准是不准？”眼神中的不屑一揽无余，几岁小娃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语，引起一片惊讶与抽气声。

　　项羽暴怒，“大胆细作，还敢妖言惑众，毁我声誉，咒我灭亡，看你没了头颅，如何胡言！”举剑砍下。

　　我正欲闭眼受死，却不料一个白衣闪于面前，从腰中抽出软剑，硬生生拦下了项羽砍下的剑，抬眼看去，竟还是项梁。

　　他回头看向我，眼中除了惊奇竟然还有一丝惊喜，不是看错了吧？我咒他侄儿大业不成，不得好死，他竟然还会惊喜，喜从何来？我无从知道，但我知道，暂时我的命是保住了。

　　项梁扶起幼小的我，大声喝令：“灰雁随我入内堂，羽儿候在门口，其余人等一律退下，没有我的命令，擅闯内堂者，格杀勿论。”言语中有无法掩饰的激动。

　　说完，撇下满面狐疑的项羽、一屋错鄂的下人，拉着一脸茫然的我冲入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