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30、拨乱反正 士兵们抬着

　　士兵们抬着象征着项梁不屈精神的那棵榕树缓缓向军营走去，项羽则象护送灵位一样握剑徒步紧紧相随，项庄搀扶着我跟在后面。我的眼睛始终盯住前面那棵摇摆着的榕树，月光下，仿如义父微笑着向我频频招手。我想起自来项氏门中的这些日子，项梁对我的许多好处，虽然他已传讯与我，但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与他相会？想着想着，竟抑制不住心中的伤感，忍不住流下泪来。我之所以从一个普通的浣衣女，享有今天高人一等的地位，这都是项梁给的，他宠爱、信任、呵护、甚至放纵我，完全把我当成了他的亲生女儿，连项氏兄弟都另眼相看，把我视做亲人。我不禁含着泪水又看看项羽、项庄兄弟，夜幕下，虽看不清他俩的表情，但他们一直低着头，可以想象，不解奇缘的他们，心情比我沉痛，尤其是项羽，这些天来，他的情绪显得格外暴燥，我担心会弄出点什么事来。月光还是那么的冷清，旷阔的原野死一般地寂静，抬榕树的亲兵们象抬着副棺材，脚步显得特别沉重。

　　我们绕过一个山头，看到了驻扎在那山坡边上的一大片营帐，猎猎旌旗，点点灯火。此时，项羽叫亲兵牵过马来，自己腾身上马向营中望去，我揣度其意思，是在看宋义可否派人在营门迎接象征项梁灵位的榕树，此前，他已派人向宋义报告了欲将榕树抬回营中之事，但一直不见回复。然而，我们快接近辕门了，仍不见接迎的踪影，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营帐内传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劝酒声，不少士兵喝得东倒西歪，形骸放浪，连辕门前值勤的卫兵都喝得醉眼惺松。项羽看着眼前的一切，哪里还有我项家军的影子？简直就是一盘散沙。他纵身跳下马来，把缰绳扔给亲兵，怒不可遏的一把拽着一个喝得醉熏熏的士兵，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士兵大着舌根回道：“干…干什么？喝喝酒呗！还有何事可干？”

　　项羽怒斥道：“谁允许你们如此放肆？”

　　士兵大大咧咧地想掰开项羽抓在他胸前的手，但显然他力气不够，他不服气地说：“谁？这你就管不着了！是宋…宋帅…犒赏咱弟兄们的，你…你比他大…大吗？扯！”说完，打了个饱嗝，一股剌鼻的酒味从嘴里喷出。

　　项羽一听，恼怒地吼道：“战前酗酒，军纪何在？”

　　那士兵半眯着双眼，并未看清来者何人，嘴里喷着酒气，轻蔑地说：“什么鸟军纪？卿子冠军说了，今夜大家一醉方休。”

　　这时，项庄走了过来，对这士兵说道：“一醉方休？尔等尚在秦国的地盘上，岂可如此放松警惕？”

　　那士兵仍犟强的不肯松口道：“警惕？连我们的主帅都这样，你们还提什么警惕！就这样去打那秦军？跟着姓宋的去打秦军？打个鸟啊！那叫白白去送死。”

　　他说着，拉过项庄的手摇摇晃晃地说：“来！兄弟，喝酒去！反正要散伙了，不如喝他个痛快，明早各自回家抱老婆哄孩子去吧！”

　　项羽气得须眉倒竖，一个巴掌扇到他的脸上，那士兵嘴角渗出血来，酒也醒了一大半。他揉搓两眼，定睛一看，正对上项羽重瞳，惊叫一声“啊呀！老天爷！”吓得倒地便拜，五体投地，声音颤抖的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一些正在帐蓬里饮酒的士兵，听到外面如此大的动静，也都纷纷跑出来，围到项羽、项庄身边，立在一旁，不敢多言。这时，我和部分亲兵也来到了他兄弟身边，以防不测。

　　项羽横眉怒目，扫视一眼众兵丁，大声说道：“两个月前，项元帅与五万楚国将士在此地为国捐躯，是我楚军最大的损失与耻辱，汝等不思报仇雪恨，反而在此饮酒作乐，如此不思进取，留你们何用？”越说越气，提剑就要向那个士兵砍去。我和项庄忙一把拦住，项羽那剑才没有砍将下来。

　　那士兵嗑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分辩：“将军饶命，非我等不愿为项元帅报仇，不愿为国出力，只是跟着卿子冠军，我们的心都凉透了，兄弟们哪还有什么斗志啊!”

　　围观的士兵听得如此说，全都匍匐在地，纷纷附和。

　　这时，早已站立在另一营帐边观察的范增，对着项羽故意咳嗽一声，又将腰间的佩剑抽出半截，继而目示主帅宋义营帐。这一连串的暗示，我看得并不真切，而有心的重瞳项羽，却心领神会。只见他突然从我们身边走开，登上瞭望台，对陆续围拢的一大批士兵高声说道：“各位心中的怨恨与苦楚，我项某焉能不知？今日之事，皆因主帅昏庸，非汝等之过，这地盘、这江山是我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不可毁于他一人之手，今夜我必给大家一个交待。尔等就地待命，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说完，他走下哨台，拨出佩剑，大步向主帅营中冲去，士兵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竟无一人阻拦，我和项庄也连忙跟了过去。

　　项羽持剑冲入主营，只见那卿子冠军正半卧席上，怀里搂着一个狐媚女子，那是他的爱妾，左边半跪着的是他的正室，手里拿着一串葡萄，向宋义口中喂去，榻上还摆放着各式美食，目睹眼前情态，不由我想起商纣王与苏妲妃，嗯~！小人得志，癞狗生疮啦！你还没当上什么王呢，就如此骄奢淫逸。

　　宋义见我们一个个怒形于色地闯了进来，开始一惊，继而故作镇静，他想，本帅乃国君所授，谅你等也奈何不了。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性命堪忧，摆着副头领的架子，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教训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帅中营，不要脑袋啦？来人！全都给我拿下！”

　　宋义色厉内荏，见自己的命令并没人执行，这才觉得似乎脖子里吹进一股凉风，慌了神。尽管坐正了身子，自己给自己壮胆，那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临死前的恐惧心理：“你…你们…都…都反了……”

　　项羽一个箭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胸襟，声如洪钟般地应道：“说得不错，为国除奸，拨乱反正。今强秦肆虐，国将不国，在此生死存亡之秋，你荒淫无度，有负王命，是可忍，孰不可忍！为天下生民计，取你人头，以正军法！”

　　项羽寥寥数语，将宋义罪行一诉无余，把个庸才昏吏吓得尿了一裤子，四脚贴地，“砰砰砰”的直叩头，磕额头上都渗出血来，口里直叫：“项将军饶命，放在下一条生路吧！”

　　“我能饶你，战死的千万将士却饶不得你！”项羽话音刚落，一剑刺入了宋义的心窝。宋义连“哼！”一声也还不及，就一命呜呼。

　　我对项羽惩剌宋义，毫无心理准备，吓得腿一抖差点就要坐到地上，幸亏项庄连忙把我拉入怀里，才没让我当众出丑。项庄怕我吓住，又用手捂住我的双眼，不让我看那血腥的场面。我只听到耳厢宋义的一妻一妾惊叫哭泣--------

　　那泣不成声，口里只喊“夫君…夫君…”的，大概是他的正室。

　　“将军放过我吧，我愿做牛做马，衣不解带服侍将军左右…”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卖弄着狐媚功夫的一定是他的爱妾了。

　　不过这些声音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我听到“唰…唰…”两声，这一妻一妾也伴随宋义归去了。

　　项庄始终捂着我的眼睛，我也顺从的偎在他怀里，只到从营帐里退出来，项羽复上哨台，营里一片喧哗，我才敢睁眼从项庄的指缝里偷看。

　　但见霸气十足的项羽，威风凛凛地站在哨台上，战袍上还浅有血迹，右手提剑，左手拧着三颗人头，面对台下黑压压一群将士，他举起左手中宋义一家三颗人头，大家一见，瞬间安静下来。项羽发话道：“卿子冠军宋义，荒淫无度；延误战机；无视军纪；欺瞒圣上；重罪当诛。今我项某，取其首级，一则祭我军战死亡灵；其二为国除奸，替天行道；旨在重振军威，共图暴秦，匡扶天下。然则，奸臣之死，乃我项某一人所为，与诸位无干。尔等愿随项某者，各司其职，不日即开拔攻秦，若不服本人，尽可离去，我项羽决不阻拦。”

　　项羽话音刚落，英布与吴芮即率领所属头目上前一步，齐声说：“我等誓与项将军共进退。”其余将士，异口同声大呼：“拥护将军，惩治国贼！荡平暴秦，匡扶天下！”

　　哨台下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我从指缝中看到，站在吴芮身后的利苍，嘴里虽跟着大伙喊着口号，眼睛却不时的瞄向我和项庄的方向。这才发现，我与项庄的姿势是如此亲近，我连忙拉下项庄捂在我眼上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可做完这一连贯动作，又感到自己有些匪夷所思，干嘛在乎他的注意呢？我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人了么？项庄对我突兀的举动莫名其妙，他不解的看着我，我只好瞪着台上的项羽，跟着士兵们欢呼，对他那疑惑眼神假装没看见。当我眼角的余光，扫到我们居住的营帐时，发现一个窈窕的身影躲在营帐旁边，冷眼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如同鬼魅一般。是虞姬！是一个除我之外，任何人都还没有看透的女人。我在心里感叹：这看似同心协力的背后，到底有多少人是各怀心事的呢？

　　翌日，项羽将诛杀宋义始末，修书一封，差人回报怀王，怀王见此事木已成舟，无可如何，也只得应允，下旨命项羽统领全军，速去巨鹿攻秦救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