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传记·季君言 ...
-
我叫季君言。苍嘉国的将军王。
我没见过父亲,我出生那年父亲就战死于沙场,在我很小的时候祖父反复叮嘱我,要誓死效忠苍嘉王,不能对不起季家世代忠烈之名。
后来,祖父也日渐衰老,离开人世。而我,遵循着祖父的教诲和季家先祖走过的路,承袭了将军的爵位,驻守于边疆。
那年,下了很大的雪。苍嘉王召我于殿前,指着画中的女子对我说:把她带回来。
我说:是。
我看见苍嘉王眼中的占有欲,浓烈而可怖。
我看见彼时画中的梁国公主沈梨落,勾起的唇角如同大朵大朵的白莲,就那么郁郁的,郁郁的绽放着。
梁国在苍嘉的北边,越往北走就越寒冷,长途跋涉,士兵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
我命迎亲部队安营扎寨,自己骑着我的白马烈焰,北上进梁。
在梁国都城的城楼上,我半跪在雪中,看见梁国的公主沈梨落,她的脸在风雪中依稀可辨。那眉宇间,没有画中的温颜笑语,有的只是一丝清浅的苍白,就那样站立着,可仍旧是让这天地都黯然失色。
我想我已不知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可却忽然明白苍嘉王为什么为了她,不惜放弃了攻打梁国的计划。
我骑着烈焰,带沈梨落离开的时候,梁王和皇后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过了许久,虽然不忍,我也只能轻咳一声,催促道:梁王陛下,别耽误了吉时。
梁王颤抖着双唇收回了手。
而我拉沈梨落上马背的时候,敏锐的看见她的眼睛,没有一点泪。而她的手,冰凉无骨,仿佛丧失了所有温度。
然后,我做了一个令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在拉着她翻身上马后,我悄悄地、轻轻地,攒紧了她的手。
我想,如若我当时没有这么做,会不会,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会不会,不再有风雪中的倾心相付,不再有日后的疼痛入骨,都不会再有。
我还会是那个一如既往的,风光荣耀的季君言。
然而,世事从来不容你狡辩抵抗。
我护送沈梨落进入苍嘉皇宫的那天,苍嘉王早已等待在城门口,沈梨落下了喜轿,一身红装,那么浓烈的颜色,在未开化的雪地里,鲜艳的绽放成海。
她轻轻的开口,声线婉转:臣妾,拜见王上。
苍嘉王仰头大笑。而我,默默地,将指甲重重掐进了肉里,抵不住这一片疼痛。
两年后,我率兵攻打敌国,屡建战功,班师回朝的时候,苍嘉王为我开设庆功宴,荣宠不衰的苍嘉王妃沈梨落,微笑着靠在苍嘉王怀里,静静的看着我。
爱妃。苍嘉王笑着问她:可还记得那年接你而来的将军?
沈梨落微微点头,算是作答,斟酒起身相迎,轻勾唇瓣温言道:季将军为我苍嘉鞠躬尽瘁,所到之处皆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本宫虽是一介女流,在这深宫之中,也是略有耳闻。今日敬季将军一杯,以表钦佩之情。
我接过侍从递过的酒水,一饮而尽,淡笑道:皇妃娘娘敬的酒,自然是要爽快的喝干。
沈梨落正欲坐下,却是目光轻颤,仿佛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季将军觉得,这一院的梨花,可还入眼?
我随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梨树,雪白而妖娆的绽放,那是苍嘉王为了讨她欢喜,命人一棵棵从遥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整个胸腔,此刻是那么厚实难忍的疼着。
我终是负了她。
在那年的大雪中,她从后面不管不顾的环住我,轻声问,愿不愿带她离开。
那一瞬间,我真的想带她走。去遥远的,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就我们俩,鲜衣怒马,自由自在。看尽世间美景,品尽尘世风华。
然而我又该如何自私的拥有她,而让梁国承受苍嘉王的愤怒,陷入灭顶之灾。
我并非心善之人,我的手上布满了鲜血。
我只是害怕,将来的沈梨落,会恨我,恨我没有阻止这一时的冲动。恨我,也恨她自己,亲手杀死了她的祖国。
我哽咽着,缓缓地、用尽力气说:我不愿意。
你看,现在多么安好。苍嘉王对沈梨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沈梨落在他怀里,那样般配。我该离开了。
驻守边疆,永不回朝。
我请辞时,苍嘉王只是微笑着说:季爱卿,此事不急。梨落一直想要去清理山祭拜菩萨,路途太远,我不放心,唯有你护她左右,我才能心安。
沈梨落上轿前,看着烈焰背上的我,淡淡道:此番有劳季将军了。
她的目光,那么直接。竟让我无从闪躲。我知道,我还爱她。我根本放不下她。
所以当在寺中,悄无人烟的那个晚上,她红着眼眶递过来一杯酒,问我愿不愿意为她死。
我只是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当我身体越来越热的时候,我知道,这不是毒酒,这是合欢散。
我看着沈梨落在我的眼睛里愈发妖冶,她静静的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剥落,直到雪白的身体毫无保留的陈放在我面前,她说你知道吗季君言。我爱你。
我听见自己野兽一样的低吼,我跌跌撞撞的倒在她的怀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当一切潮水褪去,热情消减,沈梨落安静的穿上衣服,她背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侧头系上腰带,紧咬下唇,眼眶通红时,我听见自己心里那颗弦,轰然崩塌了。
我哑着嗓子去抱她,我说咱们走吧,去哪都好,我们什么也不管了。
沈梨落拉下我的手,十指相扣,轻声应好。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当我瞒天过海,带着我心爱的沈梨落骑在烈焰的背上狂奔出城时,苍嘉王却早已在我们逃离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多时。
苍嘉王看着我们,火光照亮他的脸,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我平静地和他对视,握紧了梨落冰凉的手。
许久,苍嘉王苦涩一笑,看着沈梨落,神色中有些许自嘲:我去找你,竟发现你不在寝宫,还当你去哪了?更深露重,我担心极了。却原来,我最宠爱的妃子,和我最宠爱的大臣,打算一起私奔。好!好极了!
我心中一痛,恍惚间忆起,幼年我在祖父的怀中,他一遍一遍的说,莫污了季家世世代代的荣誉。
而我终究还是污了。
可,可!那又如何,如何?!我不想一辈子活在痛苦中。我爱她,她爱我,何错之有?
我搂紧沈梨落,她在我怀里那样安静温柔。
我说:王上,对不起,哪怕今天死在这里,我也要带她离开。
苍嘉王只是看着沈梨落,语气静静地,好似生怕打扰了谁:可以不走吗?
沈梨落的目光转向我,安静温婉的望着,微微一笑:不,我要跟他走。
苍嘉王目光阴沉,冷笑而狠厉着说:倘若今天你们走了。我便杀尽梁国所有人,老弱妇孺,一个都不会留。我会让我的铁骑踩碎整个梁都,让我的部下一个一个去品尝梁国的皇后,和你沈梨落的姐姐妹妹。把你父王的头颅割下来,悬挂在城墙上,任他风吹腐烂。
我清晰的感觉到沈梨落的身体在发抖,苍嘉王每说完一句,她就抖得更厉害。
就算她在我怀里,还是那么冷那么冷。
我听见她说:好。我不走。她的指甲扣在我掌心的肉里,那么用力,仿佛想要不管不顾的融进去。
我只能哑然失言。
又一次,我又一次地,失去了沈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