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归家(上) 高傲转身拜 ...
-
第十九章、归家(上)
墨言看着高家众人看自己的目光只有敬畏,也大约明白了爸爸在之前已经对上上下下的人都有了告诫,就是生怕自己哪里不舒服、受委屈。
“傲爷,这个是祭祖的流程。”一个子弟凑上来,拿着将近两厘米厚的流程规划。高傲看了一眼:“这些都是言儿要看的么?先送我房间里吧,这么多,就不能简化一二?”
“已经不能再少了,傲爷。”那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算了,”高傲摆摆手,上前揽住墨言:“外面天寒地冻的,先让言儿吃过饭再说。”
墨言矜持一笑:“父亲,孩儿先退下了,去整理一下衣着,再回来伺候。”
高傲心中蓦然一痛,心中那些经年尘封的记忆又一次涌上心头,他轻叱一声:“胡说什么,快去洗澡换衣服,我等你吃饭。”末了又补充:“在家里就好好穿衣服,你这西装革履的给谁看?”
墨言微笑告辞,看着他的背影,高傲回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么?”
“是,老爷,可是为何非要效仿古礼,甚至衣衫都要仿古制?”少年甚为不解。
高傲不答,他的小心思全都放在若墨言一身正装出席,仪式之中免不了跪拜行礼,全不如长袍马褂穿的舒服。
当日无话。
第三日清晨,墨言睁开眼睛就听到有人敲他房门:“少爷,今日少爷祭祖归籍,老爷让我们来送少爷的衣服。”
墨言清了清喉咙:“进来吧。”
只见他们捧来的衣衫都是立领的长袍,仿古装、雪白色,墨言有些微微愣住:“这是……为什么?”
“这都是老爷的意思,衣衫什么的全部都是定制。请少爷更衣。”那人继续恭敬。
那人身后的人送上了清粥和小点心:“老爷嘱咐少爷多少垫垫肚子,仪式繁琐,只怕少爷到时候会肚饿。”墨言见那人有些欲言又止,不禁有些奇怪。
“你想说什么?”墨言气质本佳,穿上一身长袍显得更加飘飘欲仙,仿佛从画中走来的谪仙一般。
“老爷已经把那些磨人的规矩全都剔除了,像什么请罪敬茶,折棍还家之类的。老爷说不能动您一根汗毛。对您真的是,宠溺入骨啊!”那人说道。
墨言一愣,自古无不是的父母,所以子弟归家多半都是请罪认罚的低姿态。可是就算折棍,也不过是几下轻描淡写,不会伤及根源。墨言本想自己断然逃不过,父亲也许会命人放水走过场。却不想这些被直接免除,可见父亲接自己回来之前受了多少苦楚,和那些老顽固们唇枪舌战了多久。
登上鞋子,却是意外的柔软,墨言知道这种场合折腾在所难免,父亲竟然心细到让自己换了舒服的衣着和鞋袜。
用意之深,有条不紊。
父亲筹划这个仪式有多久了?只怕是四年前就开始了吧,墨言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动。
早上八点,墨言站在高宅之外里面三声钟响,墨言乖乖等在门外,里面浑厚的声音传来:“开正门!”大家又是一愣,子侄归家一般都是走侧门,这种规格从来都是给高家立过大功之人准备。
墨言紧紧衣袖,迈步朝前,发现院中高家的子侄按照身份立在两侧,中间红毯铺地,直通祠堂。墨言踩上红毯,两边的人开始说道:“恭迎少爷回家!”
声声渐高。
这条路自五岁以后自己便没有资格走。为了养生,父亲特意在这条小路上铺满了鹅卵石。他最喜欢每日晚饭后穿着软底布鞋踩上一圈。除了他和母亲,只有幼小的他和妹妹有资格走这条路。
五岁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二十多年没见,父亲再次的见面礼就是一顿鱼鳞鞭,从那以后,每逢逆风一月一天的轮休,墨言都会带着一身伤回到这里,一颗一颗跪着擦拭这些鹅卵石。
如今,这些石子被坦然地踏在脚下。伴着众人无比艳羡的目光,众人排成两列跟在墨言身后。
墨言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发现祠堂终日不开的大门已经全部打开,高傲站在红毯尽处,也是一身立领的唐装。
“跪!”掌管礼仪的高家长辈发话。
墨言听令乖乖跪下。老者拿出一卷书,看墨言跪稳才开始读:“鸿源迥派,昌绪绵远,后族纷纶,五候承胤。高氏一族,乃昔日贤王之飞英,祖德昭于良史,家声传于旧籍。其先形神壁立,足可言矣……”
墨言跪在地摊上,高傲为了墨言跪的舒服些特意厚厚铺了,所以不太难熬。可是高傲见儿子跪了却无比心疼,他咳嗽一声,催促老者快点。
老者一顿,看见了高傲投来的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立刻觉得有些脊背发凉。他顿了顿,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段:“有子嗣墨言,幼时遭遇不测,流离在外二十年,然此子坚韧聪慧,品行端直,特令其归家,族谱添名。”
高傲转身拜了拜,立刻有人推上早就泛黄的族谱,高傲饱蘸了墨,在自己名下的位置处工工整整写下了“高墨言”三字,写完,眼眶也有一些湿润。
高家子嗣六岁开蒙入学,自家长辈就会开一个小型宴会,讲孩子的名字填在族谱上,可是墨言五岁时就被送入逆风,自然不会出现在高家的族谱上。
墨言依旧跪着,心中却如同掠过了万般惊雷。自己被送进逆风之后他一直都欺骗自己,这不过是父亲的试炼,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被写在族谱上的打磨。
他总觉得父亲第二天便会接自己回家,族谱添名。虽然他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夜卫。可是他不是那个无家无宗的奴才。
可是一年一年的失望……
二十五岁后,爸爸曾经说过几次愿意让自己回家。可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墨言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被伤害。后来呢,则是高傲一次次争取,墨言一次次心灰意冷。
其实自从上次自己险些丧命之后,爸爸再没有动过自己一根手指。就连跪的次数都有限,这五年间,他跪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
爸爸待自己这样好,可是自己却一次次推开,他怕了他不敢接受,最开始是怕自己时日无多,爸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来则是不敢面对所以干脆藏起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今天,自己已经放开了一切,会不会,自己的未来也跟着不一样了呢?
“言儿……”高傲喃喃道,其中饱含着深沉的父爱。外人虽不明就里,却依旧可以听得出高傲对他独子爱愈性命。
高傲默然在心中祈祷: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儿一生平安顺遂,若有灾劫磨难,大可一一报在高傲身上,若有波折,高傲愿意以身承受,若需渡灾解难,高傲原意以自身寿命相抵。求言儿一生顺利,无灾无难……
于是高傲这才懂了一个父亲的心思。
他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可是他都没能够陪他们一起长大。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墨言。因为他的自私害墨言吃了太多苦。他想要补偿。
他觉得自己亲自护理,事无巨细地过问便是对墨言的爱。可是此时此刻,这样的氛围他忽然心痛:心痛墨言的过往。
他觉得若是墨言可以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知道墨言将会面临无数惨烈的刑罚,一定会心甘情愿十倍百倍地以身相待,断然舍不得再往墨言身上招呼一下。
他忽然舍不得。舍不得墨言的过去。单是墨言一身单衣跪在雪地里,天一声令下他便毫不迟疑地褪了上衣,他便明白,这样的服从必将是十倍百倍的惨烈下,将尊严一次次打碎,一次次踩在脚下才熬成的服从。
他冷不冷,疼不疼,受了伤会不会没人照顾,天冷了会不会有人喊他添衣?
为什么这些自己该操心的事情他一件都没有让自己操心?一定要等到了失去的时候,自己抱着他渐渐凉透的身体,才知道要后悔,才知道补偿。
感谢上天把他送回自己身边,感谢他能平安无事。还记得上次手术取出他脊椎附近的钉子,为了验证是否伤到了脊椎,墨言需要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走回病房。自己小心翼翼扶着他,可是他脚一沾地就疼出了一身冷汗。
那时候自己心痛不已,言儿却低声说道:“没事,受惯了。”
他想到言儿以前都是没资格用麻药的,那么,那个埋在心脏附近的监视器,究竟是怎样放进去的!
仿佛他可以看到做完手术重伤虚脱的墨言,被两个夜卫一路架着,送回病房。夜卫再重的伤都只能将养一天,他的伤口究竟是怎样愈合的?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他的心思是想要补偿,但现在,他只想以身相替。
而且,毫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