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八章 黑色披风 高大的巨人 ...
-
高大的巨人队伍中,有二人特别突兀地凹下去了,在军人的督促下趔趄着行进,垂头丧气的囚犯敢怒不敢言,面面相觑,道路以目。此刻,他两正乘坐飞船往巴斯塔星系的行政中心星体笛维亚将以叛乱之名进行审判,前途堪虞。
伯芈裕桂一路都沉默,低沉的气压笼罩着她,面无表情。与腾达二人被安排在同一卡座位,双手被电子铐给铐在背后,这是往后靠也不是,往前挺住也不是,总之就要弄得你不舒服,但对囚犯来讲,也不得不说是文明的待遇了。
“喂,大小姐。也不必太难过了。”
“……”裕桂实在无法理解腾达到了这种地步,心情还能如此平静,只是因为年纪大阅历深吗?还是之前是罪犯所以生性麻木,连人性都缺失了?眼看着同伴……她只得十九岁,她幼稚啊!热血啊!实在无法了解这种冷血般的沉稳。
“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能若无其事的样子吗?我做不到你那样!”
“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你以为我好受吗?可是啊,再怎么沉湎在哀伤中,不如想想怎么脱身!”
“你?”
腾达压低了声线说,尽管他们的翻译器被没收了,“嘛,大叔我没啥用处,也就是个逃狱的惯犯,到了这里之后,我也花了些时间摸索了这边技术,下地后,或许有能伺机而动的机会。怎么?难道你愿意跟着这帮人去死?”
裕桂摇摇头,眼神略显忧心,“当然不。”
“那就是了。也许我们出去了,再想办法寻找其它人。”
“到底这场动乱是怎么开始的?”
腾达蹙起眉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那个元佑葵博士擅自联系了当局,说与其一直被追捕,不如直接会面,因为她认为,这里有这么高度发达的文明,在语言能够相通的情况下,应该能够和平地沟通,而且她认为这里的统治者会对我们感兴趣,不会错失这种接触的机会。我觉得嘛,这实在太理想主义了。岂料,当局居然允许了跟她见面的请求,派出了联络人。所以,才派出了昨天的那些军队。”
他咽了下口水,顿一顿再说:“但是呢?那里的工人突然组织起来反抗,突袭军队,于是后来便酿成了暴乱。我那时忙着到处找你们,现在莲见医生跟元博士也不知怎么情况,如果被认为是他们跟这个地方的地下抵抗组织的势力勾结,设下圈套的话,也是九死一生。”
“唉——”裕桂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想起瓦伦丁,又想起流光,想起昨天危急时刻突然从天而降一手摧毁了飞空战艇的鬼神般的黑衣战士,带走了筋疲力尽的流光跟昏厥的瓦伦丁,徒然消失。
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薄的友谊,跟好不容易积累那么一丁点好感的路人,虽然只是相识了很短的时间,尽管也可说是生死与共过了,心底里的这分苦涩,还有这份迷惘,为何会如此难受?
“同伴吗?”她仰起头,天花板炽热的灯光一时迷了她的眼。
******************************************************************************
手上洁净的摩诃香若枯萎了,无法在她最美丽的时候留住,亦忘了适时采摘,至使她憔悴干瘪散发着满园糜烂的恶臭,与之比照的,是初盛放时千里闻香的芳华,越是美丽的东西,衰败起来的时候,越是丑陋,越是残酷,越是令人惋惜惆怅唏嘘不已。
然而生死轮回,有无相生,世间才得以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此乃天道,明知是不可违逆的规律,然而每当看见美丽的物事寂灭时,无法挽留,每一次都心有戚戚。
“神子,有什么令你如此烦恼,是否又再为预示到未来的变迁而感触伤情?”
“你看这花,终有一天,这个世界终将迎来它的终焉,终将如此花凋零,吾即便能看透过去与未来,穷尽一切因果,然而亦只能冷眼旁观,任其消逝。”
“过了这凛冬,在这枯槁的尸体填满的沃土下,又将会长出新苗,只待些时日,神子又能再欣赏花之美色了。”
“再回来的,亦非其原来的了。”我喃喃道。
我捧起少年如花般美丽的容颜,他的银发丝绕缠在我的指缝间,懵懂而澄澈的金色眼眸凝视着我,这是我数百年来最为得意的一件造物,“吾亦终将要失去你。”
少年眉毛轻蹙,慌不择言地否白,“无论世界如何变迁,就算直到天荒地老,我将永远侍奉于神子膝下,永远守护着您。”
我淡淡笑了,“安狄明,这个世界并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只有瞬息变幻,万千变化才是恒定的真相,永恒,是无法许诺的。”
“神子能为涅弗斯承诺伴随他一生,那么我亦能做到,以我的生命起誓,永远。”
我轻轻地点了他的小鼻子,没有理会他的胡话,“童言无忌。你的生命还有那么长,还有那么多的美好,怎么能为荒谬的誓言所累,你很快就会忘记了。”
我的时间无限,当然能为生命有限的涅弗斯承诺佑护他一生,永恒,那是为了挽救他性命的谎言,而最终,我也只能无言地看着我所爱着的你们与这世间,一一消逝。
近来经常做些奇怪的梦,尽管梦醒的时候已经忘了七七八八了,而对于一向无梦的流光来说,这频繁又无意义的梦简直是折磨,甚至更荒唐的是,朦胧的意识中感觉那少年似乎长大成人了,纤细的手,变得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轻拭自己的发端,继而温柔地抚摸,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微凉的体温,她甚至有点耽溺在这种温柔里,不愿醒来。这防不胜防的,于她来说,这无疑是最危险的境地。
她终是要从这梦境中挣扎着醒来,一想起银发不由得又联想起阿波菲斯,这个人简直成了她的梦魇,这一刺激愣是猝醒了,大口大口气地喘息着,那邈远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啊,为什么来到这里老是做梦,方才那番挣扎,大概是睡眠瘫痪了吧?最近压力太大了是吗?对了,她应该是在瞒默拟埃斯的战场上,当时,头顶上如巨龟般的战艇锁定了自己……这里,是地狱吗?也是呀,充满着臭水渠的恶臭,地狱是充满着这种恶臭的吗?她睁开眼,看了周围的环境,她躺在一处肮脏的洞窟里,底下枕着的是破旧的床褥将就着搭成的床,有点馊,左边附近有个残旧没门的铁柜,放了些罐头跟酒瓶,还有离脚底稍近的暖烘烘的柴火。啊,这里居然有柴火,那应该是给什么人给捡回来了吗?她艰难地挺起身,胁下忍忍作痛,是呀,她也免不得受了几刀,然而往下一瞧,自己的衣衫里,身躯、手臂,还有小腿都被结实的绷带给包扎好了,甚至嘴角边贴住的纱布。
“……”
有啥好介意的,不过是救命而已。
对了,瓦伦丁!
她紧张地往四处张望,才放下心来,瓦伦丁也被安置在离她五步远的一个摊位处,呼吸均匀有律地沉睡着,也是被包扎妥当了。
是谁呢?她昏厥前的一刻,朦胧中是意识到有人在生死关头救了他们,但那并非是腾达还有裕桂,她是看着他两昏过去的,是莲见天喜?那更加不可能了,那会是谁?难道是奎恩?…………,还是不想太多了,肚子饿。
她忍着疼痛,半撑起身,想要攀上铁柜将罐头拿下来,挣扎之际,一重阴影突然居高临下地笼罩了她,她往上一看,像蝙蝠般着一身素黑的男人拿起一个带包装的面包递给她,她呆若木鸡地愣了半响,在意识到什么之后,脸颊稍稍地绯红起来,继而涌起微微的抵触,唉,再怎么粗神经还是会介意的。
于是,她就这么不识趣也不道谢地默默啃着面包,盯着一样沉默地开罐头,默默开火煮食的救命恩人。
只从外表上看去,断定不了容貌跟年纪,只说那一身行头,裹了一身破烂的黑色披风,贴身的黑色排扣皮套装颇为风尘仆仆,身上腰部斜挎着数排的武器扣,携了枪跟伸缩细刀,马靴是金属的,脚裸的结构能判断出来应该藏有机关,然而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他的面部,在兜帽下戴着骇人的骷髅面具,两个空洞的眼窝里是机械化的瞄准镜,上颌骨跟下颌骨被金属绳索给缝起来,里面深深黑黑看不出轮廓。
不能露面的人,意味着有不能告诉我们的身份,抑或他本身对于外界来讲身份也不能暴露,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逃走,并且这里布置了一定生活的物资,有足够的紧急医疗用品,从他的服饰跟装备来讲,不像是生活那么拮据的人,如果待会还带我们到什么目的地的话,那这件事可能是有预谋的,或者是他背后的势力指挥他这么做。
“那个……”流光终究整理好自己那些女儿家的小纠结,一脸坦然了:“我实在是该向你道谢的,救了我们。”
他并没有回应,只专心地煮着鱼,过一会儿,渐渐散出美食的香气,他将焖烧的八目鱼排夹在面包里递给流光,她僵硬地接过去了,其实方才干啃面包有点喉咙干,但盛情难却,“你不吃吗?”
他摇摇头。
流光看着拿了这一块,便把刚才的那一小块都塞进口里去,噎着了,猛捶了捶胸口,他看见了,又起来给她开了瓶酒,递给她。
“我不喝酒。”
他坚持给她,手指敲敲那标签,流光看了下,「波耶契的梨花汁。」才接过去,咽下好大一口,才吞下去,只是这味道像麦芽糖一样甜,甜到腻,她又吃了一口面包夹八目鱼,真是意外地香口美味,是因为饿坏了吗?她狼吞虎咽地通通吃完,有滋有味的,只是那人默默地看着自己吃,怪不好意思。
“你是不能说话吗?”她舔舔嘴,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可擦了,却见那人体贴地递给她一条绒手帕,她稍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什么都有?这样男子气概的人居然带着小手帕,煮得一手好菜,铁汉柔情?呵,形象落差蛮大的。
“我会还你的。”她毫不客气地叠起来收起了。
“……”
他突然坐到她身边,意外的靠近让她警觉起来,稍微挪开了些,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块5mm厚的长方铁,颇像乌陵星曾经的手提电话,还是颇老款的那种,递给她。流光接过来琢磨了一下,很容易便上手了,跟小时候搬弄过的那些操作差不多,输入法跟语法的构成也是乌陵式的,那开机的速度相当慢,起码有三十秒。
显屏一开,便显示出方块文字,也是乌陵式的语法,是被翻译过来了罢,“万安!能够看到这条信息,想必你已经跟「A」接触了,还望你无恙。我就是西琉厄斯,之前一直想与你们联系,如果,你有意跟我见上一面,请随「A」而去,他会保护你们到达我所在之处,你所有的疑问我能为你解答。”
疑问?难道那天的那场暴乱真的是西琉厄斯策划的?也不知道伯芈裕桂跟莲见他们怎么了?“我想打探同伴的消息,该从哪里开始呢?”她仰头喃喃自语道,毫无头绪。
「A」突然伸手向她索求手中的电话,她疑惑地递给他,只见他熟稔地敲下一段文字,再递给流光:
“这里最近的城市是达卡穆,但我认为你如果想要打探消息,就去马里亚纳山谷,那里的黑市有摇篮最大的情报连锁机构。”
流光颇有些心动地思忖,又问:“只是我们身无长物,怎么去?更何况,你有任务,要将我们带到西琉厄斯的处所不是吗?”
「A」拿过手提,写道:“你要去见西琉厄斯也必须经过蒙特利山谷,再去多玛港口取飞船,西琉厄斯并不在这个星球里。”
流光闭了一下眼睛,略感疲惫,“也好,就这样办,至少有个目标。”
“……”
他两静静地待了一会,好像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这么平心静气过,居然是在一处臭气昏天的下水道中寻得一时的安宁,不久前还险些丢了性命,她看着身边这个充满神秘感的人,是怎么样的能来能够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救了人还毫发无损,功成而弗居,不由得对他又添了几分敬意,“称呼你作A对吗?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流光翡珑,大概你的老板应该给了你我的资料了,我想他那么神通广大。不过总归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能怠慢你。”
她伸出友谊之手。
「A」侧着头,深陷眼窝里的蓝色镜片下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凝视着她的手。是不愿意承她的好意吗?她的手悬在半空,蛮寥落地停了片刻,她抿一抿嘴,也免得显得太自作多情了,就要收回去时,猛地被握住,他有些古怪地,碰到她的手后又加紧握住了,搞得她都有些受宠若惊地愣了下,心想,是个不懂得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吗?有点可爱。“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能力范围之内可以办到的我都会忠实于你,我欠你一条命。”她微笑着说。
他就这么凝视着她,就着这个姿势,流光被看得久了,也有些不自然起来,动了一下被他的金属爪子紧握的手,他才意识到放开来。
为了缓解尴尬,流光挥了挥手中的手提,开始说起以前的事,“啊,这种卡片机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想了解你。”他写道。
“我的家乡,那个地方叫做乌陵,乌陵在当地的原住民阿玛拉人的语言里,是光亮的意思,意思是那是个如同钻石一般光辉的星球。在阿玛拉的原住地有一种特别的灵魂能源,俗称为奥源,据说是阿玛拉人的生命之河,在夜空之下会熠熠发光。那算是我的家乡最为闪耀的象征。那里的文明可能要比这里落后了些,人们在那里安居乐业,不过最高的阿玛拉人种也没有这里的巨人高,也有能够化龙的龙人,也有像人鱼一般的人类。战乱和平在历史中循环。但总归是好的,人总是留恋自己的家乡。
这种玩儿,算是那里贫穷的小孩子仅余不多的玩具,我有一个童年玩伴叫做毕伦佐,是个程序员,小时候,便老是破解这种手提电话的收费游戏拿手机来当游戏机玩,两个小屁孩,呵呵……长大了些,有了全息体感的游戏,他沉迷那种了,那种头盔戴起来会让人脑壳痛,像神经麻痹微微触电的感觉,我在部队里时,做精神检查便要用到这种技术,很讨厌,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可那种玩儿再怎么仿真,脑子还是能够识别出真实来。”她顿了一下,眼睛的神采暗淡下来,“我有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对这种电子产品特别敏感,他是个神奇的人,能够预知未来,有一段时期总是与这些东西相伴,令他苦不堪言。我们的父母都早逝,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且,他,也是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的原因,可是……我却连他都照顾不好。”她说起若辰,心中一紧,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喃道:“……我怎么可以气馁呢?这里还有人等着我,若辰,他还等着我!”
“……”
“啊,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时,突然远方传来些呻吟的声音,流光看过去,似乎瓦伦丁醒来了,她艰难地撑起身,「A」扶了她一把,她蹒跚地慢慢踱过去,瓦伦丁睡眼惺忪地注意到她,没一会儿便彻底清醒过来了,瞧见她的伤势,不由得心虚,眼神游移地躲避她,流光实在是又担心又气怒,语气很冷淡:“还没死吧!”
“……”
“啊,你当然会想,你们就由着我啊,别管我,我一个人去送死。”
“……”
“我理解你,我也曾经有过像你一样的想法。但我不理解的是,是什么事让你视死如归,命都不要!”
“啧……”瓦伦丁微不可见地咋舌。
“所以跟你同生死共存亡的同伴不值得你珍惜,倒是冲进动乱里面罔顾一切地去逞英雄?不仅仅是这一次吧,是有更深层的东西触动了你是吗?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那么歇斯底里?”
“……”
“怎么?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告诉我?所以你的英雄主义,只是让你的同伴不明不白地陪着你死,如果你想要守护些什么的心思,就没想过你连你的同伴都守护不好吗?”
“……”瓦伦丁还是倔强地别开头,甚至不愿意跟流光对视。
流光忍无可忍地一脚踩到他喉咙往下的锁骨,赤脚地,把他紧紧地踩在地上,“你如果真的那么想死的话,我现在就结束你!也当是给伯芈跟腾达报仇了!”
“裕桂她……”瓦伦丁这才给了些反应。
“哼。”流光一肚子窝火,收回了脚,转过身又蹒跚地踱回去。
瓦伦丁艰难地半撑起身,脸色发青地道:“你说话啊!他们……不会的吧!”
“……”流光反过来不理他了,只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啧……我……”瓦伦丁懊悔地咂嘴,因为重伤,又深深地跌回到垫子上,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