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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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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校的公交车上,何飞将头抵着凉冰冰的玻璃窗,任头被震抖得在窗上一磕一磕的,两眼呆滞。天朗气清,薄棉絮般铺排着的片云被碾压过般紧贴着蓝天,空气像被僵冻着,冰爽彻透。阳光在这种空气中好似被冻凝成了一束束有形的实体,并不烘散开来,其略炙的热度同透凉的空气比对鲜明。公车上人摩肩接踵,车外街上也是熙熙攘攘。
何飞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了何心。那幢空楼里的是何心吗?何飞将手探进羽绒服厚囊囊的衣兜里摸索出手机,拨通了何心的电话。
“喂,哥?”低碎嘶沙的杂音中崛起何心脆嫩嫩的声音。
“小心,你,你还好吧?”何飞话都说得有点不利索了。
“你不刚才还见着我的吗?怎么突然问这个?”电话那头何心的声音很真切,无半分飘渺模糊。
“也是哈,”何飞讪笑着,“没什么,我就刚才看你神色不太好,随便问问。我挂了!”他匆匆摁下结束键,长舒口气:那老大爷该是弄错了吧?他暗笑自己怎么变得有点一惊一乍的,遇到事就往偏门鬼道里想,真是神经兮兮!
他在学校附近下了车,进了昨晚吃饭那家餐馆,要了份火腿炒面外加一碟蛋饺作午饭。仍是昨晚那个服务员前来上菜。她端着一副不锈钢大方盘,将其上的炒面与蛋饺一一撤下,又搁了碗附送的稀淡素汤在桌上。女孩认出了何飞,脸色僵了僵,踟蹰了会儿,仍开口道:“您是在连中教书?”
何飞点头:“昨天你说到连中有些传闻,能详细地给我讲讲吗?我是新被朋友荐来的,对连中一无所知。”
女孩抿抿唇,像下了番决心:“连中常有老师学生不知去向。”
“警方就没有介入调查?”
“不,他们都还在,只是他们已经不是自己了,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何飞正待再诘,却有人扯着嗓子招呼道:“喂,服务员,结账!”女孩忙对何飞道:“我得先忙去了。不介意的话,等我晚上八点下了班咱们再谈。”
何飞道:“那我在对面咖啡馆等你。”
晚上八点十分,女孩如约来到咖啡馆。她双手提拎着手袋,拣了何飞的对座坐下。女孩生得很清丽,油黑溜滑的直发扎成支爽利的马尾,几缕参差的散发微成内弧状从额前下滑至颊侧,修得鹅蛋脸愈发秀气。她换下了工作服,穿一身白色长款羽绒服,领子上镶着一圈茸乎乎的浅棕色毛絮,好像齐颈的软绒朦胧的苇花般簇拥着头颈,显得颈间有些模糊。手戴黑色半指手套,双腿紧裹深色牛仔裤,足蹬一双半旧球鞋。她双手捧在嘴边呵出口口白腾腾的气,不住跺着脚。俩人互相介绍了自己名字,女孩叫苏达。
“很冷罢?”何飞搭讪道,“来点热咖啡。”
苏达道了谢,捧起面前滚热的咖啡小小啜了口,方缓了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的事。”何飞摆摆手,“工作很辛苦吧?”
“是不容易。”苏达从点心碟拈了枚葡萄干曲奇饼送入口中,“我高中没念完就从连中辍学了,所以只能打些小工。”
何飞大惊:“你在连中念过书?”
苏达习惯性地伸出纤白长指向后刮了把头发,双手交叠着笼在膝上,一副预备长谈的架势:“三年前,我转校到连中念高二。有一天轮到我值日,所以我下晚自习后留在教室里打扫清洁,我有个很要好的同学也留下来陪我。那天清洁任务有点重,所以打扫到很晚,结果做完清洁后我们发现校门已经关了,竟回不了家了。我们只好在教室里将就一夜,然后——”
她的双手骤然箍紧,声音也发了颤:“我们看到一些很可怕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想讲,总之是你想都想不到的。最后,我亲眼看着我的朋友断了气,死状惨烈。我侥幸逃出来了。可那不是最恐怖的。”
苏达深吸了一口气:“最恐怖的是,第二天,我那死去的朋友又若无其事地来上学了,只是她性格大变,就像是……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似的。然后,我周边另一些同学,甚至包括一两个老师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我猜他们也都被……”
“我越来越害怕,就想转学,但我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估计即便到了别处也无心学习,因此干脆辍了学,就在学校附近打起小工。”
何飞蹙眉不解道:“既然这么怕连中,何苦还留在这附近呢?换个地方不是更好吗?”
苏达双睛定定锁住何飞:“这关系到很多条人命呢,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知点内情却还活着的人,我不能一走了之。我一直守在连中附近,就是想把这背后的真相挖出来,兴许还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那你可有查到些什么?”
苏达却就此收住:“你不用了解这么多。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劝让你尽快离开连中。连中鬼名在外,愿意来这儿任教的人真不多。你说过你是被朋友介绍来的,这话不应当由我来说,但只怕你朋友没安什么好心。”说罢一把拎起手袋,起身告别,说是明天还得起早。
何飞走到宿舍楼下。一只近圆的白月半蔽在云翳里,晕出重重光环,仿佛一颗安卧蚌里的珍珠。宿舍楼偌大一幢黑影杵那儿,站根底下仰视起来给人一种庞然巍屹的压迫感。现下才九点半,然而仅有三两方小窗留了浅灯,像几枚疏落参差,颜色不一的亮补丁。何飞想起女孩的话,有点毛发森悚,他磨蹭了好一会儿,还是将心一横,快步走进了楼里。
电梯每腾到一层楼,都要顿一会儿,敞一下门,门外是了无尽头的森森长廊。何飞安慰自己那只是电梯出了故障,然而他还是把背紧贴里墙,浑身像被抽空了活气般虚软冰凉。电梯内四壁环镜,新明亮堂,何飞稍一侧头,辄瞅见镜里自己的惊恐表情生动毕现。他有点发窘,暗骂自己胆小,正准备振一下精神,却猝然发觉镜里自己身后有一个人。何飞猛地背过头去,刚才现人的地方却是若无其事地空空如也。何飞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背擦着墙壁摔到地上。
电梯到了何飞住的五楼,门开了,门外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