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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三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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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只有草丛间的虫鸣伴着各自的节拍混响着,展昭抬起头,他并不在乎此时开封府内内外外所埋伏的黑衣人和面前的大夫对于刚才的所见会有何反应,也许经过了种种,他更想珍藏这难得的见面,在以后可能更加黑暗的日子里……不是说他已经放弃了抵抗,只是他心知肚明即便他能够逃脱这残酷的牢笼,也不可能再与身边的人一起把臂同游执剑江湖了。所以他再次抚上那人的脸庞,不禁对着双目紧闭的人微微一笑,有一丝苦意,却更多透着留恋……
这份短暂的温馨在几声手指关节的脆响下将展昭拉回现实,只见华服者将捏紧的拳头背到了身后,瞪着大夫,冷冷地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吧……”
大夫忙不迭回道:“香龙果既已服下,这毒自然是无碍。”
华服者转头看着展昭,展昭却以更快的速度低头继续看着白玉堂,一旁的大夫便只能在这怒目与低眉之间不知所措……半晌,气氛紧张,这时另一个侍者小跑进了房间,手上端着一个更大的锦盒。这个盒子的出现,竟然令华服者笑了,拨开暗扣,里面豁然躺着一条底色朴素布料轻柔,装饰却足够奢华的眼罩——这便是展昭的枷锁。华服者其实并不想这么快就剥夺他的视觉自由,尤其是右眼还需要休养,但此时此刻,恐怕这便是让他面对现实的最好的工具……
华服者又一次挥了挥手,侍者将锦盒送到展昭面前。只见那转向锦盒的面庞瞬间就苍白地僵硬了,双唇紧抿,却并没有回头看那高高在上的人一眼。他试着站起来,却只能在自己的呻吟中更虚弱地摔在床边,浑身颤抖地熬过遍体鳞伤的身体为这些许动作所付出的代价。华服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然后傲慢地指挥着他的下人:“还不赶快过去替展大人戴上。”
这时除了周围的侍者和壮汉纷纷走近展昭,从门外院子里的阴影处也窜出了几个黑衣人,来到了屋子门口随时待命。
壮汉轻轻地把他提了起来,但展昭却一直紧紧地攥着那只手不放。之前看着主上亲自服侍擦汗喂药,下人们也心知肚明这是主人上心的人,眼看着他不放手,他们也不敢对他动粗,而一旁大夫也万分着急,要是真有个好歹,自己的命赔上那是毋庸置疑。僵持间,众人都盼望着那发号施令的人不要只是脸色不善地沉默不语。
而这时救了他们的却是那早已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人——展昭将目光从白玉堂身上短暂地移了开来,眼神无波地盯着那华丽锦盒中的物什,然后语调绝望地低声道:“我……自己来……”
听到这句话,壮汉并没有问询华服者的意见,径直把展昭轻轻放回了床上,好在那严酷的主人并没有因此而发作。端着锦盒的侍者又上前了一步,展昭缓慢地伸出手,把那眼罩拿了出来,却迟迟没有戴上,站在后方的华服者也并不催促,作壁上观一般地冷眼看着。
展昭攥着眼罩犹豫着,转而又继续贪恋地望着白玉堂的脸庞,似乎想看到那中毒的人脸色马上恢复往日的容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夫,想再确认一下那沉睡的人确实已然无事。大夫从那哀伤的眼神中读出了些许询问的意味,瞄了眼华服者,随即又一次为白玉堂诊了脉,回道:“这位大侠所中之毒确实已在慢慢消退,不出三日便可全解。”
展昭沉默了一阵,进屋后第一次,回头望向身后的华服者,可他对上的那双眼睛满含着压抑的怒气和残酷的冷漠。
三日,他不可能等到三日……
所以,在华服者变得越来越无法忍耐的眼神下,那已经筋疲力尽的人再一次撑起了身体,似有些郑重地靠近床上那依旧透着紫色的唇瓣,闭上眼睛,双唇相贴,仔细回味这带着双方药味的吻。即便没有回应,但这便是一个月来最幸福的时刻——他放纵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中毫无保留地向那人表达着自己的爱意。也许在别人眼里这还只是个清浅的吻,但对展昭来说这辈子只认定了这个人能够得到他的情深意切,他的义无反顾,甚至他的生死相随。他想跟白玉堂说很多,无论是这一个月来对他的思念还是此生的相爱无悔,但现在他知道,即使看不到白玉堂的答复,只要他能够救回一命,这便是自己活下去逃出魔掌的动力,终有一天彼此还会相见……
所以他望着白玉堂似乎不再痛苦的睡颜,默默的将眼罩戴上,锁死了搭扣……
在丧失了视觉自由没一会儿,他便感觉到自己被猛的拽了起来,这一下没有刚才的小心翼翼——怕是彻底发作的华服者亲自动的手。与此同时,除了浑身的伤势,被眼罩压迫的肿起来的右眼眶也开始深透内里地疼了起来,在多重疼痛的折磨下,他全然顾忌不了其他,被拖着离开了床铺,离开了那人身边。由于脚下无力,他很快就彻底摔在了地上,然后有人把他扶了起来,架着他离开原地……
进了开封府的门之后,心里就一直挂念着白玉堂,再加上身体不适,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好好看看这别离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如今眼前一片黑暗,他只能用仅剩的感觉来感受这里,小池塘里的鲤鱼总是会在有人经过时翻出水面,可惜这时应该也已经睡了;那颗总是会绊着赵虎,而赵虎每次总是气势汹汹地嚷着,哪天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它敲出来的绊脚石,似乎还是在那个地方;不知那棵桃树上的鸟巢里是否已经有了嗷嗷待哺幼雏;还有那浓烈的松脂香味——那棵老松树依旧欣欣向荣地活着,恐怕等我们这些跳跃的生命全部殁灭了,它也还是会在这里,继续守望着一轮轮沧海桑田……
突然,恐怕也只有被剥夺了视力的人才能听到,展昭在渐行渐远的身后听到了有人呢喃挣扎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他记得,虽然不是拔刀相助时的义愤填膺,也不是曾经静逸午后的耳摩私语,但那个人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
所以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使劲地向后一坠,不禁“呜……”的一声,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这便勒停了整个准备离开开封府的队伍。
仅在展昭两步之前的华服者走回了正在试图挣脱壮汉搀扶的人身边,他看了一眼大夫,大夫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为展昭号脉,虽然病人不配合,大夫还是完成了检查,但只能望着华服者拱手疑惑地摇摇头。华服者抬头看了一圈四周,潜伏着的黑衣人们也没有发现异样。最后,随着那呢喃形成词句,终于落进了华服者的耳中。
那暴怒的人脸色极差地上前毫不客气地赏了还在兀自反抗的人一个耳光,只一下,就让他只剩下一阵阵的颤抖的抽气,接着捏住他的脖子,听着他呜咽出痛苦的声调,然后在他耳边咬着牙根狠狠地说道:“你想等着他醒过来?可以呀……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会把他的手脚筋都挑断,然后等他睁开眼睛,除了知道自己变成废人了外,就看到你在他身旁的地上,被一个接一个一遍又一遍地轮上……你猜猜这方圆有多少我的人,你又能熬过几个……”
短暂的僵硬后,展昭颤抖得像是被硬拖上岸的鱼,苦苦挣扎却又精疲力竭,他本能地想向后退半步,却立刻被壮汉压住。华服者松开了手,不忘继续大放厥词,“若是开封府众人全部这么一觉睡死过去,明朝朝野会是怎样的震动……”
展昭深深地抽了一口气,缓缓地垂下头,沉默了些许,然后伴着声声“猫儿”的低唤,慢慢提步向前走……
开封府的这个晚上,在一众人走后又恢复了沉寂。白玉堂被善后打扫的黑衣人顺手点了睡穴。而随着马车的启程,除了部分监视留守,大部分的黑衣人也伴着马车离开了,就跟来时一样,依旧是那一辆马车孤独地踏着出城之路。
车上有人声飘出,“大夫,替他看看眼睛……”声音竟透着一丝温柔。
……
展昭的这一行,除了留给白玉堂一个活下去的奇迹外,还有那牌匾下的石狮子后面几不可查的暗门,被人移动过的痕迹……以及白玉堂雪白的中衣胸前,一个淡淡的,血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