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在童话街》牧云天

6、谜底 “你疯了吗

　　临近中午时，我才听见院外有敲门声响起。打开门，见尚萤站在门外，神情仍旧跟往日一样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与清冷，让人无法靠近。她穿一件长款紫色风衣，紧身铅笔裤，一袭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气质冷艳，仿若仙子。
　　踏进门，她并不急于进屋，而是轻轻地站在院子中间四处打量，我见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一向念旧，只是没想到在这繁华都市中，竟也被你找到一处这么安静的地方。倒让我想起了幼时，你外婆家的院子。”尚萤站在阳光中，淡淡地说道。
　　我笑笑：“我也只是碰巧遇到罢了。”
　　“只是没有石桌和井。”她有些惋惜地说道，“记得那时我们和凌澈一起去张爷爷地里偷西瓜。然后一人抱着一个跑回来把西瓜浸在井水里，等到傍晚的时候吊上来，三个人一起围在石桌上吃西瓜，那凉直直滑到心里去。我看你吃的满嘴都是还嘲笑你，说你就像小猪。”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都快忘了。”我讪笑着答道。童年的记忆里总是阳光与阴影并存，或许大半是因为尚萤的出众，而让平凡的我自觉卑微，因此这些回忆早已经被敏感的心自动屏蔽。
　　“和凌澈，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永远都不会忘的。”尚萤喃喃道，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回忆。
　　“没吃午饭吧？我做了几个菜，一起吃吧。”我岔开话题，转身进屋。凌澈已经离去多年，我不想过多地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我想他更希望看到现在的我活得有声有色。
　　尚萤跟我进了屋，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转头问我，“有酸奶吗？”
　　我点点头，去厨房给她倒酸奶。我知道她以前做模特，对自己的脸蛋身材一向严苛，吃的东西也都是以清淡营养不长肉为原则。我从酸奶机上给她舀了一杯酸奶出来，见她正怔怔地望着我摆在书桌上的照片，那是大学时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蓬莱旅游时的合影。
　　“给你。”我把酸奶递给她，“坐吧。”
　　“照片上的你，笑得很美。”她坐下来，舀了一勺酸奶放入口中，眼睛却始终盯着照片看，“这些年，你变了很多。记得幼时的你，每次照相，都是站在角落里，羞羞涩涩的。皮肤也没现在好。如今的你，的确出众了许多。”
　　“人总是会长大，也是会变的。”我笑着答道。或许活在尚萤的阴影下太久了，她夸我笑得好看，也总觉得不是那么真心。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若是不长大该有多好，或许一切都不会变。”
　　她没等我回答，接着说道，“因为祁锦的事情，你很恨我吧。”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祁锦，不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说实在的，我并没有恨你，只是伤心了一段时间。但我知道，爱情本来就是两人的事情，勉强不来，我知道他喜欢你，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当初选择跟他在一起，却只是把他当成凌澈表哥的替身，这对他是不公平的。因为这件事，祁锦曾痛苦了好久。”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依稀想起那个夜晚，祁锦跑到我的住处来拼命砸门，我打开门，见他喝的酩酊大醉，刚一见到我便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质问我对他所有的好，是不是也只是因为他和凌澈有些相像，然后翻来覆去地说着对尚萤深入骨髓的爱，尚萤却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身，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然后也不听我的解释，吐了我一身后，就脚步踉跄地离开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再理我。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并不是因为他和凌澈有些像才跟他在一起。”她冷冷地说道。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他，我想让你难过，才跟他在一起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些惊讶，我实在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她，竟让她如此恨我。
　　“因为嫉妒。”
　　嫉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在幼时便处处占我上风，永远像白天鹅一样高昂着头，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尚萤，竟然说嫉妒我。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过你。从幼时起，你拥有的不就远远比我多吗？”我有些生气地说道。那些在苹果园里的时光，尚萤永远是园子里众人瞩目的主角，哪家的爷爷奶奶有块烤地瓜也都会想着给她，而我则是永远不被人注意的丑小鸭，只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脸羡慕地望着她。况且抛去美貌不说，尚萤优越的家境和次次满分的成绩也只有让我垂涎的份儿。这样的我究竟有什么可令她嫉妒的呢？
　　“纵使我拥有了全世界，但那如果不是我想要的，又有什么用呢？”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表哥，凌澈。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想得到凌澈的爱，而和我喜欢的男孩在一起，伤了我的心，然后又说是因为嫉妒我才这样做的。这是什么逻辑？我越听越糊涂，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什么。
　　她低头搅拌着碗里的酸奶，轻轻地说道，“你还记得我打你的那一耳光吗？”她抬起头，“我当时真是怨极了你，若是没有你，凌澈一定会爱上我的。”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他才不爱你的吗？”我冷笑道。我又没让凌澈表哥不要爱你。更何况爱情这个东西，不是谁都能左右得了的，难得聪明如她，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是的，因为，他爱的人，是你。”她清晰却不甘心地说道。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禁愣住了。
　　“即使我比你漂亮又怎样？我比你成绩好又怎样？在凌澈面前，我还是一切都不如你。所以我嫉妒你，我怨恨你。”她的眼眶里突然闪现了泪花。
　　“你疯了吗？凌澈是我的哥哥，”我这才反应过来，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他是我的哥哥。”
　　“不是，你们之间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他并不是你舅舅的儿子。这件事你舅舅知道，外婆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尚萤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什么？连外婆也知道？凌澈表哥也知道？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头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来飞去，让我无法静下心来理顺这一切。
　　“难道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发现他对你的好，早就超过了兄妹之情吗？”尚萤开始激动起来，眼眶里的泪水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说道，“你看看你手上的镯子，你知道他打了多少工，又是跑了多少个地方才买到让他满意的材料的么，你知道他又是熬了多少个夜才做成的吗？”
　　我的手被她抓的生疼，我使劲挣脱开，“他一向疼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他向来喜欢做这些东西。在进入大学学医之前，他是很想做一名设计师的，只是舅母死活不同意才选择了学医。这个你不是也知道吗？单凭一个镯子能说明什么？”我犟道。
　　但是忽想起昨晚与洛北吃饭时，洛北说的那句话：做这个手镯的人，想必对你用情至深。他当时说这句话时，我在内心还笑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帽儿，如今看来……
　　我觉得心里有某个地方开始苏醒，我竟有点心虚了。
　　“那你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呢？他彻夜不眠的在床前守护着你，好几天连水都不曾喝过一口，嘴角都起了白茬儿也不在乎。看着你因为疼痛而呻吟，他心疼地掉了多少次眼泪，难道这个也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吗？”尚萤步步紧逼。
　　我像个傻瓜似的愣在那里，看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地抖动着，声音也开始哽咽起来，“他那次去旅行，听说是要给你准备一件特别的礼物，若不是为了你，他就不会出意外，就不会……”
　　她终于忍不住了，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碗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像是一头笨拙的牛一样，艰难地将她说的话咀嚼着，反刍着，然后看见凌澈的笑脸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小蝉，这个镯子送给你。”
　　“哇，好漂亮。是哥哥做的吗？”
　　“对呀，因为漂亮所以才配得上我漂亮的妹妹呀。”

　　“小蝉，疼吗？要是实在疼得厉害，你就使劲咬我的手，我不怕疼的。”

　　“哥哥，这是你做的饭吗，真难吃。不过要是祁锦亲手做给我的话，再难吃我也会很开心的。”

　　“小蝉，真的那么喜欢祁锦那小子吗？要不哥哥把他绑来，你跟他表白，他要是不愿意，我就打到他愿意为止。”
　　“你要是打他，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小蝉，不用丧气，每个人的美都是不一样的，在哥哥的眼里，你不比尚萤差，你也很漂亮。”
　　我的心开始渐渐地抽痛起来，好像有千百只小虫在撕咬，一时间，愧疚，自责，难过全部涌上心头，几乎令我无法呼吸。那些我自以为是哥哥安慰我才说的话，原来是包含着另外一种感情的。只是后知后觉的我，在时光滑过去十年之后，才渐渐懂得。
　　“如果这一切你还觉得不够的话，那在苹果园里的那个吻呢？她似乎下了狠心要证明那个事实，“那年暑假，一个中午，你在园子里的竹床上睡着了，他吻了你。我亲眼看见的。他俯下身，吻了你的脸。”她痛苦地说道，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开始变得空洞起来。
　　沉默开始在空气中蔓延，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活得足够清醒和理智，原来自己竟是傻子。但即便我此刻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凌澈已经离开十年，我再也无法用时光去弥补那些年我的肆意任性给他造成的伤害。
　　“对不起。”她终于先打破了沉默，“那些年我真的被宠坏了，以为只要是我想要的，就应该是我得到。我也从来没有把你放在眼里，直到我发现凌澈爱的人是你时，我才肯低下头好好看你，原来，你的漂亮，你的美，真的像凌澈说的，不输我半分。”
　　她站起身来，拎起包，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出门，离去。
　　初春的阳光细细碎碎照到我的肩膀上，如同凌澈温暖的手：“加油，小蝉，若是能考上哥哥的学校，我们就能像小时候在园子里一样，每天在一起了。”
　　“那我也要先看看祁锦报哪个学校。说不定我能跟他考上同一个学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