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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从此世上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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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笨重的箱子,浑身湿漉漉地上楼,还没到门口,房东的电话就又打来了,我一边答应着会尽快搬家,一边拿钥匙开门,谁知刚踏进门,便一脚踩进了水里,往周围一瞧,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正在狭小的客厅里恣意流淌,我赶紧放下箱子,奔到卫生间,果然,是热水器漏了。它就像个迟暮的老人一样,把桶内最后的水缓缓地滴落下来。
想着热水器的保修期早已过了,只能跟房东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顾不上想这些问题,我拿过拖把,便开始拖地。突然“咚”地一声,拖把碰到了书架,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掉落下来的东西砸到了头。几张照片从里面飘出来,落到地上。我赶紧一张张捡起来,手碰触到一张有些发黄的照片上时,我不由得停住了。上面女孩儿灿烂的笑容如同一根针一样,扎到了我的眼睛。
那是我小学毕业时和几个朋友的合影。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女孩,就是尚萤,她在我们几个人中如鹤立鸡群,身材高挑,相貌出众。一双大眼笑如弯月。其余几个人在她的映衬下,黯然失色。而当时的我则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瑟缩在角落里,只露出半个头。
看着这张照片,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往日时光。幼时的尚萤,就是我永远追赶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她一双美目,小巧鼻子,樱桃小口,是园子里大人们公认的美人儿,再加上手脚伶俐,嘴又甜,自然成为园子里集万千宠爱的小公主,因此常常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馈赠,尽管那只是几片西瓜,或是两根带黄花的黄瓜,也让彼时的我羡慕不已。而与她的生日只差三天的我,却是个不受人待见的丑小鸭。只要一提起我来,大人们总是摇摇头说,那个丫头木木的,比起小萤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有时甚至连我的外婆也总拿我跟她比较,说我要是有尚萤一半儿的伶俐也好。在众人的比较议论中,我敏感的心便生出了好几分自卑。对尚萤既有羡慕妒忌,也有隐隐的怨。于是我只好便拼命读书,希望能快点长大,离开这里。
直到在城里的表哥被舅舅送到外婆这里来,我的境遇才有了些许改变,他是比我更沉默的人,却很喜欢同我在一起,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穿过金黄的麦地,亦会挽起裤脚去河里给我摘莲蓬,也会在外婆数落我比不上尚萤时,气愤地涨红脸。只是,我们终究敌不过时光,他离开了,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人说,我的妹妹如莲花一般清雅美丽。
我翻看着相册,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就如同夏季河里泛滥的鱼一样,一件一件跃入我的脑海。初见那个人的震惊,与尚萤的决裂,以及,表哥的突然离世。一时间我的脑子被各种回忆纠缠,剪切,头痛欲裂。
我勉强抬起头,眼见外面的雨小了,便决定出去走走,我不喜欢陷在回忆里的感觉,这只能增加我的痛苦。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呢,这比回忆过去实在多了。这样想着,便再也无心干活,便把拖把一扔,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外面湿润略带凉意的空气让我的头好受了些,走到小区的公告栏前看了看,没有什么发现,我便慢慢地踱出了大门,或许因为下雨的缘故,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偶尔过去一两个人,亦是行色匆匆。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眼见着就要到前面的夜市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见一个身材瘦小包裹在厚厚羽绒服里的老人正在朝我招手。我只觉得有些眼熟,一时之间竟不想起来是谁。
“小夏,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还记得大叔吗?”他走上前来,一脸笑意。
我想起来了,是三年前在医院遇到的李大叔。
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有一次陪江岚去医院打点滴,在药房排队交费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一束目光在盯着我看。我一转头就看见了这目光的主人,他在那里搓着双手,看起来有些焦急,似乎又有些无奈。见我看他,他迅速转了头。
当时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直接问道:“大叔,您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般,马上走上前来,说道:“姑娘,你能,能借给我点儿钱吗?我的老伴儿住院了,肚子痛,要手术,我身上的钱不够,我儿子去外地出差,飞机上电话不通,打电话……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瘦小的身体就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着。
“还差多少?”我问他。
“五千,大夫说还得五千。交不上钱就,就不给手术。”他说着,越发着急了。
我那时刚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平时做家教的钱,卡里正好有五千块钱,就全部给了他。他要了我的手机号码,说儿子回来马上就会还给我。我也没多想就走了,回去被江岚好一顿臭骂,说我缺心眼儿,脑袋被驴踢了云云。但我当时把号码给他写在纸上时,看他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兜里的动作,完全就是淳朴的一老人。于是坚定了内心的想法。果然,第三天,他便带着他的儿子出现在我的学校里,不仅还了我的钱,还坚持请我吃了一顿饭。还说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们,但我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以后便再也没联系。
再次相遇,也算是缘分,彼此都很高兴,;李大叔得知我正在找房子的事情,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问道:“你现在还是在青松中学教书么?”
我点头。
“我倒是有一个房子,离你的单位不太远,不过是平房,你看行么?”
“行,行。”我赶紧点头,眼下找到住的地方要紧,管他平房楼房呢,就是个乌龟壳能住我也立马搬。
“要不,现在我带你去看看?”他转身就走。
我紧随其后,眼见着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少,大片低矮的平房开始错落有致地出现在眼前,甚至有些已经剩下了断壁残垣,有几座房顶上还长出了野草,在寒风中萧索地立着,诉说着古老的故事。面前的路也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起来,我心里的热乎劲儿开始一点点儿冷下去,这么偏僻的地方,晚上走夜路怕是不太安全吧,这地方感觉好像能拍鬼片了。
见着李大叔终于在一座房子前停下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回望来时路,尚能看见路灯大马路。还好,还好,我安慰自己。
“呶,就是这里了。”李大爷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随着木门的吱呀声,有片片碎屑掉落下来。我没进去,先在门口转了一圈。这座房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有面墙上的石灰甚至已经大片大片的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另一面完好的墙壁上还写着一大大的“拆”字。
“这里是要拆了吗?”我问道。
“说是要拆的,只是半年多了也没个动静,我打听过了,说是最早也得到明年底才能拆呢。你在这里放心住着就行,什么时候拆再说。”
我点点头,放下心来。抬脚进了院子,我那颗沉下去的心又慢慢浮上来了。整座院子并不大,却很整洁,从大门口到住房还用碎砖铺了一条平平整整的小径,房屋两边旁边各种着一畦蒜苗,靠近院墙的葡萄架上还散落着一些枯萎的葡萄藤。
“这是我老伴儿在的时候种的呢,她一走,我也懒怠了,这些东西都没有收拾。你要是有闲心的话,也可种些花花草草的。院子里空落落的总是不太好看。”他有些悲伤地说。
空落落的恐怕不只是院子,还有李大叔那颗失去老伴儿的心吧。
“大叔要是愿意租给我的话,这里的花花草草我再种起来,让这院子像以前一样有生气。你看怎么样。”
他听了高兴地点头,随即说道,“这个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你看看有什么朋友跟你一起住吗?这里白天还行,晚上没有路灯,我怕你一个姑娘家住不安全。”
“我有朋友跟我一起住。”我问道,“那房租?”
他急忙挥挥手,“不要,不要,你住着就是了,你对我们家有恩,我怎能再跟你要钱?”
“那怎么行?”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哪有白住人家房子的道理呀?
他见我不愿意,似乎有些生气了,拉下脸来说道,“你要是非给钱的话,这房子就不给你住了。”
我只好作罢,说一切听他安排,他见我如此说,就又恢复了笑盈盈的神色,很高兴地带我去各个房间看了看,我见房子里的设施一应俱全,洗衣机,冰箱,煤气灶都有。和我以前住的楼上并没有太大区别,而且空间大了许多,内心不禁欢喜起来。
房子的事情一搞定,我的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跟李大叔告了别,我拿着钥匙往回走。傍晚的天空已经放晴,几抹淡蓝色云烟缓缓游动。我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觉得精神了许多,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好,回去收拾一下,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