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妖》轻语者

14、第 14 章 我愣了愣，

　　我愣了愣，心里涌上一股幸福又酸涩的滋味，自打泥水里钻过，沙地里滚过，脸皮已是厚且韧，自尊心是薄近于无，这一刻却觉眼中热气渐起，只好掩饰地转头看向黄昏中的山地草甸，和缓的山坡铺满绿色的青草，间或有一片被霜染成红黄色调的灌木点缀其中，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正是这块草地最美的季节。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怕他没听见，又重重点点头。
　　成周这回是背着我往回走，我老老实实趴在他的背上。眼见那对小夫妻还在水边清理杀好的羊肉，我忍不住唤他：“成大哥累不累？我们再走走吧，这草原真美。”成周把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稳步往草地深入走去。初秋的风带着比平原更深的凉意，成周宽阔的脊背带给我无限的温暖，我贪婪地抱紧了他的肩膀。
　　“成大哥，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我也不诧异，因为我也是不知道自己根在哪里的狐狸。“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只是我常常在梦里看见我的故乡。”
　　“你的故乡是什么样子？”成周忽然问道。
　　“那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那里人人都能在天上飞翔，日行千里。平日里坐的也不是马车，那是铁做的车子，有四个轮子，也能日行几百里。还有，家家都有顺风耳，多远的距离都能通过顺风耳找到你……还有”我说不下去了。
　　“还有什么？你的家人呢？你梦到过他们吗？”
　　我的脸抵在他的背上，一抹湿意悄悄地融入成周蓝布衣衫。“我常常梦到……我哥。”
　　“是不是，那个叫楚涵的？你可不姓楚。”
　　“他，他不是我的亲哥哥。”
　　“我和你那个楚涵长得极象么？”
　　“你们长得象，又不怎么象。他家世好，性格直率，言语犀利，个性极霸道，从来不肯让人的。”成周成熟稳重，胸有丘壑，寡言少语，性子完全和楚涵是两个样子。
　　“哦”成周淡淡道：“这性子，也不见得是好罢，要不是家世好，怕是个人见人厌的主，就你当个宝。”
　　楚涵是独子，家里条件好人长得好，又极聪明，个性鲜明，目下无尘是自然。天下为我的自信，往上说就是狂妄，当然得罪了不少的人。后来我们俩奔逃出去，他受了许多挫折，才渐渐变得融通起来。但我最见不得人指责楚涵，立刻跳将出来回护道：“我哥虽言语不假辞色，但处久了大家就会明白他从不虚言相欺，肯真心待人的。”
　　“咳，你才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只是在梦里看见故土。现在倒又言之凿凿了。”成周不屑跟我辩驳一个只在梦里的人，省下力气埋头走路。我恍惚起来，时日太久，或许我记忆中的楚涵倒真只是梦里杜撰出的人物？我或许只是一只法力低微的狐狸而已，那些车水马龙，喧嚣热闹，情热往事，只是南柯一梦？“小溪，镜中人，水里月，都作不得数的。不管是那个胖子还是别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成周难得叫我一声“小溪”，我一时仿佛听到楚涵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末了我低语道：“谢钟灵勉强也只是一个同伴，我其实最终也并不明白他。别的人……不提也罢。要能忘，我早就忘了。”也不知是说给成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同伴？为个同伴也要拿自己性命押上一押，”成周忽地拔高了声音“你其实是想就这样死了也无所谓吧？”他说的声音太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他说的很对，我其实一直就准备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随便命运把我带到哪里都行，反正无心的躯壳埋在哪里都不会开花结果。\"多少人为能活着挣扎求存,使出多少手段,你倒好,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他叹了口气。看他分明有些生气，我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日头已经落下山头，周围的草原都变得朦胧起来，带着草原独有青草的气息。前途虽渺茫，但此刻却美好珍贵。“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多好。”我的身子忽地一歪，又迅速被稳住了，原来是成周脚下趔趄，我才想起他背着我已经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忙提议道：“成大哥，走了这么会儿，你放我下来歇歇。”
　　成周站定回望望远远的来时道路，仿佛在掂量路途的远近，我见他久不回答，轻声提醒他：“成大哥？”成周象是被惊了一跳，转了身道：“不累，你饿不饿？羊子该熟了，我们回去吧。”说罢就往回走。
　　周围凉风轻拂，天空缀满璀璨星光罩在四周，仿佛举手可及，我有着在梦中的幻觉。
　　“成大哥，我可以叫你哥吗？”仰头望着华美得醉人的星空，醺醺然问道。
　　“那可不成。”成周颇不以为意，径直摇头拒绝。我给刚才微风吹糊涂的脑袋清醒过来了，暗唾自己一句“魔障了。”不过是个阶下囚，给了三分颜色倒想起开染坊。
　　“成大哥，我是强人所难了，对不起。”我顺便把他被风吹乱了的几缕黑发压在他耳后，头也埋进他的肩窝里，“我与王爷只有一面之缘，他急急地要我去蓟门关，我一个升斗小民，心里惶恐，不知见了王爷该怎么应对。成大哥，一路行来，看得出你为人义气，又深得王爷信任，给我指点条明路？”
　　成周有些气喘，呵呵的笑声象是闷在胸腔里。“江湖上都说顾小八是狐狸，你都不知道么？”那是因为我真是只狐狸，而不是说我有那么狡诈机敏好吗？谁又能狡诈无耻过人类呢？
　　我苦笑承认：“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叫你，叫你不要……听说顾北溪颇有些风流名声，是你家楼主的心肝宝贝儿，你家楼主先前推三阻四不肯放人，王爷又吃了枰铊般死咬要你过来，四处欠着鸳鸯债，现在倒问我怎么办？”我听他忽地语中严厉，呵责连连，心下委屈，却又不想解释了，只板了脸不语。
　　“怎么，不开口了，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
　　我别过了头赌气道：“是我风流烂情，招惹了你家王爷，是我瞎了眼把你作个好人，全是我错了。放我下来罢，不敢再劳驾都尉大人了。”
　　我以为以成周的性子，断不会真把我扔下来，想不到他忽地放了手，真的把我搁在路边径直扬长而去了。看他头也不回地往那灯火明亮处走去，我也不吱声，在路边好不容易找到根灌木枝柱着，总算拐到了屋子里。
　　一张大圆桌代替了先前的那张小方桌子，盘子盆子大粗瓷碗摆了满满一桌，桌边热闹地挤了一群汉子，我看看并没有空位，自己寻摸了个空碗去桌上扒拉了一碗肉菜准备去屋外石凳上吃。成周稳稳地坐在上首，正端了满碗的酒和成武他们推杯换盏，忽地头也不抬道：“哪里去，坐下吃饭。”成武见我木立在当地没有动静，立刻笑嘻嘻地唤我：“小八，来我旁边坐。”说着，把头一甩，旁边的弟兄极有眼色地摸了个凳子出来，两边的人都挪挪屁股，挤了个针尖大小的空位出来。我也不矫情，拖了腿去坐下，草原上的羊子肉嫩没有什么膻味，我嚼在嘴里，如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