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江湖人称剑无敌

8、探病 人生总在睁

　　人生总在睁眼和闭眼间度过。
　　眼睛睁开，一梦又醒。
　　我从未做过带入感那么强的梦，强的我都无法质疑梦境，仿佛我就该是个灾民，瘪着肚子过日子，苏勉就该是个白面书生，面冷心黑，雨就该那么冷，仿若可以深入骨髓，磨灭灵魂。
　　苏勉睡在我旁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睛周围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只是面目看起来有些狰狞，实在让人无法欣赏。
　　坐起身，身上好了很多，头也不再疼了，也少了些浑浑噩噩的感觉，甚至可以说神清气爽。大概是那碗药的缘故。
　　我早膳用了许久苏勉才睡眼惺忪的走出来，明显脸没有洗干净。
　　我只得让侍女再把毛巾浸水拿来，仔细给他擦脸。他的嘴唇上下翕动，好像在说情人间的蜜语。
　　“你能不能不要在洗脸的时候吃东西？”我用毛巾在他的嘴边用力擦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过去可以说纤尘不染的家伙，现在这么邋遢。
　　唔……嗯。他咬了一口栗子酥，然后用力点头，脸上的糕饼屑掉下来不少。
　　我差点被气乐了，把毛巾拿给侍女，继续吃我的早饭。
　　饭毕，我谢绝了苏勉的同行好意，带着两个小厮去越亲王府拜访。
　　常言道宰相门前九品官，越亲王府的门卫架子自然不小。几番折腾下来，等我来到玉溪院子的时候，已耗去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商贾卑贱，即使穿金线缝的衣裳，也无法改变世俗的眼光。若不是我与玉溪相识，越王爷也照顾我的生意，大概这辈子我是没有进这幢宅子的的机会的。
　　又稍稍等了一会儿，侍女引我们进了屋内。
　　我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与之前来时清雅了很多，隐隐透出一股清贵来。
　　我正要往里屋迈，却发现越王爷也在。
　　“草民蓝惜言见过王爷…”礼还未毕，一双胖手便搀了我的双臂将我扶了起来。
　　“贤侄快起。”几月不见，贤侄越发沉稳了。
　　手的主人一脸福态，活脱就是珠圆玉润的代表，这个和蔼的长辈便是玉溪的爹越亲王。
　　越亲王已至不惑之年，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当今子嗣众多，有十二位皇子，六位公主，且隐隐还有增加之势。当然，最重要的是自明德太子战死后，再未定储君，皇位高悬。不过当今长寿，他的儿子们有些甚至活不过他。
　　看来，皇位这东西，好归好不过还要有命争。“听说昨日泽川去贤侄府上闹了一通，真真对不住贤侄了。太医还没有走，让他们来给贤侄瞧瞧，好安本王的心。”越亲王拉着我的手，眼里都是对晚辈的疼爱。
　　“劳王爷挂念了。惜言没事。昨日见到泽川，他憔悴得紧，今儿又听到他受了风，特来探望。”
　　玉溪，字泽川。
　　“贤侄有心了。他在床上躺着呢。”越亲王满脸疲惫，“唉，那个逆子，这几日不知抽的什么风，整日疯疯癫癫的，阖府被他闹的鸡犬不宁，劳贤侄开导开导。”
　　我应了下来。目送越亲王带着侍从出了这个三进的院落，才踏进了玉溪的卧房。

　　侍女懂事的在我进入房间后关上了门，让我和玉溪独处。
　　抬头，便可见玉溪直挺挺躺在床上，像一条死狗。
　　走近之后，发现他眼睛半睁着，直直看着床帐，脸色也泛着青灰。细看之下更加像死狗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没有反应，像是死透了。
　　“泽川，泽川。我唤他。”
　　依旧没有反应。
　　“玉泽川，你别新手拉琴给老子摆谱。”
　　他没有说话，只是瞟了我一眼。
　　我真的怒了。“这幅样子给谁看？好心来看你居然是这幅死样子。”
　　他紧报着唇，不给我任何回应。
　　“看来你真的是魔怔了。”我甩甩袖子向门口走去。
　　“谁让你不把《快雪睛时帖》给我的。”他嘟囔。
　　“哈？那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吗？”
　　拍卖前光是卖竞价的牌子我就赚了不少，当天更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看热闹的一层又一层，据说还有书生从邻县赶来，只愿瞻仰一下这幅名家大作的真颜。
　　玉溪那天没来倒是意料之中，他喜欢实实在在得金银珠宝，对名人字画没什么兴趣。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家伙根本没有欣赏这些的细胞，就算我把那幅他心心念念的字放到他面前，估计他只会说：你写的这几个鸡毛字还是那么丑。
　　当然，我不敢拿仿品来糊弄玉溪，一是字被卖了早已满城皆知，二是玉溪好骗，但他还有个王爷爹……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要知道早就去买了。我被我父王禁足在院子里足足一个半月，下人也被换了，除了吃饭，连个声儿都听不到。昨天还是我偷偷溜出来的。”他似有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表情变化之多样，让我想到了蜀地的传统戏目一一变脸。
　　“偷偷溜出来就来找我麻烦？”我走回他床边坐在他床前的圆凳上。
　　不过越王妃这么疼这个幼子，向来要月亮不给星星，养成玉溪这么个骄纵的脾气，这次居然就看着玉溪受罚倒是颇出人意料。大概玉溪这次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祸。
　　“我这也不是急么。”
　　“急着来打我？”
　　“我不是急着买画去看媳妇儿么。”
　　“媳妇？谁啊？什么时候办喜宴？”玉溪竟然订亲了，真是不可思议。
　　“还，还没一撇呢。”他一脸娇羞，仿若怀春少女。
　　大概苏勉见了他会很开心，毕竟他们在恶心人这方面都颇有心得。
　　“快说。”
　　“嗯~，不要嘛~。”他抿嘴笑着扭了一下身体，尾音长得可以绕梁三日。
　　我忽然觉得我真是高估苏勉了，至少苏勉做不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你不说也行，我们来算一下你昨天打我这件事的帐。”
　　“别那么小肚鸡肠嘛，这么小一件事老挂在嘴上多没意思。”
　　感情打我还是小事？我小肚鸡肠？
　　我呸。
　　“不过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啦。”他顿了顿。然后整个人红着一张脸，“是何家二公子。”
　　“做水运的何家二公子？”
　　“嗯。”
　　“何宛莹？”
　　“诶呀，讨厌啦~别说出来嘛，人家会害羞的~~嘻嘻嘻嘻。”他抱着被子揉啊揉，脸笑得像朵开败了的菊花。
　　我要有这样的儿子，也不能把他放出去见人一一太丢人了。
　　“别说大话了，何二能看得上你？”
　　何二公子在帝都真是声名远播，貌比潘安，惊才绝艳，若非出身商宦，想必早已金榜提名，入仕翰林了。总之，一个才子的名头是跑不了的。当然，这样只存在在话本传奇里的青年才俊也有缺点，何宛莹身体不好。同他的才名一样，他药罐子的名声也闻名寻常百姓家。
　　眼界高加上病秧子，造成了谁也看不上和谁也看不上的局面，所以至今这位贵公子还在打光棍。
　　“怎么看不上？小爷我怎么说也是帝都四大美男之一。”
　　“是呀，帝都四个谁嫁谁倒霉的纨绔子弟之一，简称四大霉男。”
　　“哼，你别不相信，我已经叫我父王向何家提亲了，只是还没下聘。到时候我成亲请你来你别惊得掉下下巴。”
　　“得，我信。癞蛤蟆吃不着天鹅肉但可以发发白日梦嘛。”
　　“哼。原来还打算教你几招让你这王八找个绿豆，凑合凑合过得了，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无期。”
　　“别介，给我说说呗，让我开开眼，你是怎么把那位追到手的。别你买《快雪晴时贴》只是人家不好意思得罪你让你知难而退的方式。”
　　“当然不是，小爷这就让你开开眼。”
　　且让我听一听这位的癔想，回去好让苏勉抓药给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