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吟》席月唯

46、第四十六章 毓伦

　　宫闱深重，正午时分仍然透着寂静的寒意，走到易然身边，玉荨没有说话，她不知从何说起，而楚易然也少有的沉默了，空中一行飞燕飘过，扬起了一阵凉风，本是夏末的季节，玉荨却感到身子一颤，

　　“有几个月没见了。”易然还是先开了口，他作为宫里的常客，找个借口便可以陪着楚相一起过来，当然他自有他的目的，“你好像瘦了些。”易然随意找着话题，玉荨不知如何作答悻悻点点头，想起和玉荨逃难时候的患难与共，易然的心不再能够毫无所谓的平静，他觉得自己的感受正在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左右，从刚开始的猎奇心理到如今感到了微痛的感觉，玉荨的眼有些红，看起来像是哭过的痕迹，毫不犹豫地易然把手伸了过去，往回缩了缩，玉荨躲过了他温暖的手掌，

　　“我...只是看看，你看上去有些憔悴，因为你母亲的事吧？”

　　“都知道了，已经过去了，别提了。”玉荨绕开了话题，怔怔看着她，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可是又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玉荨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易然继续，“你最近进宫的次数多了，这个郡主的称号是不是就快变了，我说的没错吧，那块皇家才有的玉佩就是你的身份。”易然已经猜到了十有八九，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对他来讲也并不想知道，最重要的只是玉荨的现在，“我以后要叫你什么，郡主还是公主？”

　　“还是以前的名字最好，我宁愿什么都不是，这些头衔只是让我更不自在的。”

　　恍然想到了什么，易然眉眼闪动，说道：“你的身份变了，那我以后就没有再和你斗嘴的乐趣了你说是吗。”

　　玉荨没有说话，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非浅似深的鸿沟。

　　一左一右，两人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只是玉荨不知道，在她的身后还有另一个影子在宫墙外一直冷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一直面无表情，虽然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任何事情也不比刚刚知道了真相更震惊，一直心系着的玉荨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妹妹，淳晖的心底如坠入寒潭的刺骨，从此后他也许只能像这样远远看着这个女人了。

　　月影风清，这个满月中秋，玉荨竟然毫无睡意，怔怔地看着圆月直到天色微亮。

　　一个月之后，圣恩落到了闻家的头上，闻之远升任中书令大丞，监理户部，奉银翻倍，闻之达被封了南城爵，闻家的佃户田地又多了一倍。

　　从地狱又飘忽到天堂就是这么快。

　　宫里又传出了旨意，皇上要大赦天下，罪责较轻的犯人皆要被释放，对于穷苦人来守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闻家陆续来了一些丫鬟婆子，她们一并进了惜红斋，玉荨的饮食起居，吃穿用度全部让这些人负责起来，也是这天开始，闻家的人想要和往日一样再见到玉荨也不再容易了，召集了众人，闻老太太和闻之远把玉荨的身世彻底说了出来，无论是林氏，章氏还是一直惦记着玉荨的闻珺都是惊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玉荨真的成了循规蹈矩的闺阁娇女，任凭着宫里的嬷嬷，掌事的姑姑伺候，教礼仪学规矩，没有半句不妥，半句怨言，没费什么劲，她便慢慢蜕变成了一个即将入宫的公主，任她这样自然是让人赞不绝口，只是她心里清楚，进宫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她别无选择只能以冷漠对待，想到今后的日子就会在死气沉沉的深宫里度过，而自己也许会变得心如死灰，她心底的寒意不禁升起。

　　还有几天就要离开闻家，玉荨终于能见到和她朝夕相处的两姐妹，玉荟和玉芷好不容易通过了几道通报才能见玉荨一面，看见她却忍不住落泪了，“以后还会见的，看你们俩什么样子了。”

　　安慰了她们几句，玉荨自己有哪里忍得住，为玉芷擦着泪，帕子没一会儿便湿透了，这个四妹妹向来不多话，在府里不像其他姐妹一般，若不是老太太当初见她可怜，为她主事撑腰，她在家里的地位哪里能提得起，而从来玉荨这个二姐却一直对她一如所往，没有半点不同，这让玉芷的心里跟二姐自然亲近，“二姐你入了宫也别忘了我们，能回家来还是要来看看。”

　　说着她又嘤嘤哭了起来，不想四妹妹心思还这样重，玉荨把她揽入怀里，“好了，你们都别这样了，要是再哭，我可真走不了了，要不然这就派人去回太后，还是让她别恢复我什么公主的封号了。”

　　“那怎么行！”两人皆是异口同声，又都尽力止住了泪，正说着，闻珺夫妻二人也过来了，之夏从心底是一番矛盾的心情，她既为玉荨高兴，又难过于今后她们二人的身份之别怕是不会在像现在这般了，而闻珺更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只是之夏在这他只能有所顾忌，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闻珺的脸色不太好看，玉荨知道他心中所想，潸然道：“二哥不要如此，这不是好事吗，我进了宫也为咱们闻家增了光不是，再说也不是不回来了，你这样一直板着脸怎么行，还有替我照顾好之夏嫂子，她可是我的好姐妹，不可亏待了她。”

　　玉荨又一次提醒了闻珺，心中一酸，闻珺不禁拉过了她的手，似是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又生生咽了下去，不着痕迹地玉荨把手抽了回来，又安慰了一阵，可是这一切却让旁边的之夏眼光一动。

　　管事的秋姑姑敲门进来福了一身道：“姑娘，宫里的旨意到了，快些接旨吧。”

　　众人忙跪下，总管太监张士德缓步走来，拿出金黄绸缎的绢帛恭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家之女连玉荨恭谦顺德，姝蔚顰婷，受先帝托孤于中书令闻之远，实为先太子金文乾之长女，现承应天命，以秉孝诚，特封为毓伦公主，三日后即刻进宫，加成祭庙入宗大礼，钦此。”众人皆呼万岁，一并的管事嬷嬷和婢女纷纷跪地，给新晋的毓伦公主行礼，玉荨第一次有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想到没几日玉荨便会入宫，闻老太太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毕竟养到了那么大，感情之深自是不用言说，已经入夜，她还是坐在堂前不想休息，青兰又递过了一杯茶，“老太太，还是安歇吧，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如今二小姐，不，是公主了，她已然是认祖归宗，这关系也只能是靠着往日的情分了。”老太太自然明白，只是不停地感叹。

　　问外悉悉索索有些声响，青兰疑心刚要去看看，却见门吱呀一来开了，玉荨走了进来，没想到会是她，青兰忙跪了下来，

　　“青兰姐姐使不得。”玉荨忙扶起了她，又听见不远处闻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响起，“给毓伦公主请安。”颤颤巍巍地她缓缓弯下了膝盖，几步上前，玉荨拉住了她，“老太太怎么也这样，折煞玉荨了。”

　　“公主已是千金之躯，今时已不同往日，老身理应跪拜。”玉荨仍是不依，愣是把老太太拉到了座位，“就算如此，我如今还未进宫，即在这里一日，我便是连玉荨，老太太亲自赐的名字我不敢忘记。”

　　眼中泪光闪现，闻老太太真是舍不得她，紧握着双手说道：“过几日你一走，家里又少了和我说话的人了，我这老骨头也实在是活得没意思。”

　　“您且放宽心，我一定向太后要些恩典，有机会一定抽空过来。”话是这样说，可是事事哪能这般如意，安慰了老太太一阵，她心里也渐渐好受了些，站起身，玉荨后退了几步，“老太太，这么多年劳您费心费力照顾，孙女实在感恩，请接受孙女一拜。”

　　话音未落，她便应声磕了个头，闻老太太一惊忙要去搀她，“使不得啊，你快点起来。”

　　“老太太您听我说，这里没有外人，我给您磕头是应该的，就算您不能受我的心意，那我替母亲拜谢您行不行呢。”提起师沅，闻老太太目光又黯淡了下来，玉荨接着说道：“母亲命苦，可她若是知道今天的情形，无论如何也是要来谢您的，老太太照顾我们母女这么多年，如今荨儿长成却要走了，实在不应当，只有如此给您谢罪。”玉荨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闻老太太不忍终于把她扶了起来，“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此去宫里，和家中不一样，你虽是身份高贵，但宫中的险恶不比一般，虽然有太后照拂，但那些嫔妃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那个都不好惹，你虽为公主但也要小心才好。”

　　“荨儿谨记。”别过了闻老太太，玉荨回到惜红斋，怔怔的直到三更天才混混睡去。

　　三日之后，接驾的队伍一直排到中街，人们纷纷想要目睹这位皇室遗珠的风姿，换上了正式的朝服，嫣然是另一幅样子了，管事姑姑催着各方周全，而这时这位毓伦公主又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只带月溪和墨雨，这两个丫头一直跟着我，也是从闻府出来的，规矩教养一点不差，秋姑姑还是准了吧。”满脸笑意，虽然多少有些不和规矩，但公主带自家丫鬟入宫也是未尝不可，为难了一番，秋姑姑也就默许了。

　　时辰已到，在众人的搀扶下，玉荨一步步迈出了惜红斋，后头再次看了看这个深府宅院，一草一木都印在了她的心里。

　　正堂外，闻老太太带着长子，次子，各院媳妇小姐，还有一家的丫鬟婆子跪在堂前，目送着公主离开，玉荨不敢再去看她们，只怕心头酸楚涌上，便再也难以压抑失控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