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豁然开朗 旧时轶闻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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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第一批共三波矩木枝被投放下界。心魔砺罂终于稍稍满意，不再催促。
沈夜难得离开神殿。他站在流月城千百年未曾开启过的城门之巅，稍稍俯身向下看去。只见眼前苍茫一片，只雾气弥漫，不见他物——就像着流月城的未来一样，被重重迷雾遮挡，幽远深邃。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带着面具，衣着单薄的人。此人并不及沈夜高，身板却挺得笔直。甚至再这样的严寒中也没有露出畏缩的姿态来。然而，沈夜对此人的行为似乎十分不满——他转回身来，并没有挺起腰，就这么保持着与此人平视的姿势：“你恨我么？”
“……”被提问的人没有被面具遮住的嘴角轻抿，轻轻开合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似乎因此有些难堪，他低下头，将姿态放得极低。
沈夜却不放过他，直起身子，俯瞰着眼前这人，目光骤冷——他冷声问道：“为何不回答？”
他摇了摇头，又仓皇地向后退了一步，终于从那双没有血色的唇中突出两个极为生涩的词语：“主人……属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将自己的半截身体都埋在了城门许久没有打扫过的积雪之中。
黑衣祭司神色晦暗地盯着拜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头顶半晌，目光转为带着点愠怒的冷，最后重新归于怅然若失的平静。闭上眼不再看自己脚边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回去领罚，下去吧。”
“是，主人。”金绿色的法阵瞬间展开在此人脚下，惩罚的字眼甚至没有动摇他半分。光芒闪过之后，眼前再无此人的痕迹。只有一个雪坑表明此处曾有一人。
片刻之后，有一人影出现在沈夜身侧——奇怪的是，雪地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叶渊目光投向城外，墨色的眼底清晰地映出白芒一片：“他什么都不记得，现下更是话都不说不利索，迁怒又有何意义？况且——气坏的反倒是你自己。”
不给沈夜任何开口辩驳的机会，叶渊继续说下去：“你虽有勇有谋，心性却太过偏执——谢……初七之事也好，心魔之事也罢，未免不会有其他的出路，你却孤注一掷将所有赌注都压上。之前倒也罢了，只是往后走的每一步都事关烈山部存亡，兹事体大，你若再这样执拗下去，当真不妙……别摇头，我活得总是比你久些，凡事看得也清楚些。你身为大祭司，烈山部全族气运大半都在你一人身上，你犯下的因，果报却不一定报在你自己的身上——更有可能算在整个烈山部头上。”
“足下所言，自当谨记。”沈夜的眉头随着叶渊的话越拧越紧，最后都快揪成一团，直到最后才稍微展平了些。
“罢了。”叶渊见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虽说已经被更名为初七的谢衣与他已经并无联系，然而他既然见过对方曾经记忆、亲手设下封印，便是欠了对方一份因果，不由得多注意了些。只是没想到沈夜对谢衣的执念竟然如此之深，有时候看着沈夜调教初七，他甚至觉得谢衣对于沈夜的感情不是他原先所想的单向，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打住打住——不可多事、不可多事。晃了晃脑袋将多余思虑撇到一边，叶渊开始说正事：“如今投放下界的矩木枝中带有仙力，接触过矩木枝之人若生性向善，初时只会脾气暴躁一些，时间久了反倒无妨；然而那些本就心怀恶念的人——他们初时会被激发出心底的种种恶念，四处为恶，若未能及时被制裁，往后则会被吞噬七情六欲，神智全无。
“虽说结果不尽人意，无法完全克制其中魔气的功效，但也没有预料的那般糟糕。唉，纵然你体质特殊也依旧是凡身，不可承受过多仙力。就算每日都借着向沧溟送花之时携带出来一些还是不足。依照现在的情形，十年一批矩木已是极限，最好能拖则拖。”他这次用来附着在矩木枝上的仙力都是从城中各位高阶祭司的灵力中淬炼出来，这都过去了好几个月，还有几位至今都没能恢复。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虽然早有决心，但他确实不是没有动摇过——在他一个人深夜静思的时候。当初叶渊在得知他要投放矩木枝时说得话、谢衣二十多年前说的话此时又一次盘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会阻你。只是……残害下界生灵、族人变成魔气侵体的怪物——仅仅为换一线几乎见不到未来的希望，当真值得？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不便多说，你自己可要想好了。”
“怎么，哑巴了？”叶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打断沈夜的沉思。他虚向前迈了两步，沈夜被他抛在身后，无法看清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只能听着他用有些故作轻佻的语调说着内容沉重的话：“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你既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叶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并不像平视看上去那般冷高漠然，反倒有些亲近，连声音都染上柔和的笑意：“对了，前些日子我利用七杀祭司作的那什么偃甲鸟在城中看了一圈，发现染病之人大多是体质薄弱、体内浊气积压深重之人。近些年来城中人心惶惶，寒冷尤甚，族民大多不愿走动，整日窝在房中靠偃甲炉取暖，因而体质愈发单薄……而族民病发症状与我在任时所见，好了不知凡几，怕是已经开始适应浊气了。”
“……”
“怎么，不信？”叶渊见沈夜一副看似冷着脸，实则有些无奈的表情问道，“你可知当年我族沾染浊气者可是什么症状？”
沈夜摇了摇头道：“请足下赐教。”
“沾染浊气稍多者，三日内必死——首先是四肢溃烂，而后骨头酥软，最后内脏衰竭，临终前更是痛苦至极……如今尔等症状比之当年不知轻了多少倍。那时流月城尚未被封，仍可自由出入。便有一种刑罚是用传送阵将罪人投下城，待到规定的时间到了，那人身上带着的另外的传送阵便会开启将人送回来。”叶渊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时受刑者多是神殿之人……很多祭司下去了，就再也没能回来，回来的也撑不过半日……那么多年，也不过出了一个例外……”
叶渊说着，突然转过身来。他眼睛微微瞪大，里面迸射出惊喜的光芒——“对！就是他！”
“……？”沈夜看着叶渊的突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听我慢慢道来。”叶渊在空中转了几圈，脸上的兴奋之色慢慢褪去，“那是神殿中一位普通祭司，他下界之后虽也被浊气侵染的万分痛苦，然而那次传送阵出了点问题，他落到了一个下界人的村庄附近。那时他回来，尚且能够说话——比之其他人已经算得上是不能更好。据他说，他吃了些下界人的食物后浊气侵体的痛苦加重不少，然而在去过那‘五谷轮回之所’以后，反倒比进食之前有所减轻。只是那时我族体质仍是特殊，那人回来后不过两日便……那时我只以为是他体质异于其他人。现在想来，也许……”
沈夜何等聪明，叶渊说的又明白，马上就明白了叶渊没有说完的话：“足下的意思是……下界人的……”这里他顿了顿，最后还是找了个文雅些的词来形容，“饮食习惯或可缓解我族浊气侵体之症？”
“咳，正是。此事还有待考证，但总归是条新路子。你事务繁忙，不宜在此就留，早些回去。”叶渊催促道，却在沈夜已经转过身欲走之时叫住了他，“对了，你每日都在送给沧溟的花里注入微小灵力，是要做甚？”
“……”沈夜脚下一顿，却仍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此事……不烦足下挂心。”
叶渊看着沈夜离开的背影渐渐与远处的青灰色阶梯融为一体，无奈地摇了摇头。沈夜这番态度，愈加让他肯定了那些花束的来头绝不简单。不过此事终究与他关系不大，叶渊只是想了想便抛在了脑后。重新转过身将目光投在面前毫无景致的景色上，叶渊的身形往前飘去，最后仿佛撞上什么东西似的，被迫停住。停下来用灵力凝成的手触摸着毫无温度的结界，他反复咀嚼着沈夜质问他的话——“行不义之举，却遭诸神弃置……呵，遭诸神弃置的又何止我烈山部……纵观整个人界，又有哪一族未被遗弃？烈山部能残喘至今，已是……天道眷顾。”
长叹一声，叶渊收回心绪，切断灵力，重新投入七杀祭司瞳为他特质的偃甲鸟内。那偃甲鸟十分灵动地在城垣上蹦了几蹦，抖了抖翅膀上沾着的冰雪，然后展翅向前一扑——虽动作生疏，开始还有些头朝下直接落地的趋势，最后却还是顽强地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自此一路向神殿身处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豁然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