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纸醉金迷 恩断义绝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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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快到子时乐，无异和两位师父从江陵客栈出发，走过弯弯绕绕的街道，终于到了江南小城西南角的幽深小巷之中。正直深秋时分，即便是江陵的夜风也有些萧瑟，树叶被风撩过飒飒作响，挂在树上的铜钱也摇晃着，叮铛地响个不停。子时一到，墙上浮现起极弱的微光，待到光芒散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徽章。
乐无异将印文嵌入应龙左眼的凹槽之中，法阵自然发动。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三人便从静谧的江南小巷里到了门庭若市的沧洱洞天之中。谢川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这里看不到天空，举目只见巨大的蚌壳，遮天蔽日，在遥远的建筑群另一端，隐隐能看到一条黑色的缝隙。没有阳光，海市却一点都不见昏暗，各色的孔明灯或高或低地漂浮在空中，点缀着这个糜烂的都市。
乐无异刚准备自告奋勇地充当一回导游，带两位师父见识见识海市洞天的繁华，就见谢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主动牵过兴致勃勃地谢衣手道：“海市道路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你性子好动，我须得拉着你点，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走丢。”见谢衣欲有反驳的意思，谢川加快了些语速，“昔年我与叶海游历此地，对道路总比你熟悉，跟着我走就是。”
“……”就这样，被丢在一边的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川旁若无人地牵着谢衣的手就往旁边的铺子里走去。他张大嘴挠了挠头，这才反应过来，跑着向前追赶前面两位已经几乎没了影的师父的踪影。
鉴于乐无异也来过海市，能力也足够自保，为了省时，三人分作两队，分头寻找尚且没有头绪的几样材料。
谢衣和谢川一路边看边走，有时看到些感兴趣的东西却都默不作声——他们所携物品不多，还不知道有没有那几样紧缺的材料消息，如果真的有了，却没有合适的加码换取可真的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两人正逛着，就听到旁边顾客与商家的交谈。
“兄弟，我这才几个年没来，怎么这海市变了这么多？”
“老哥有所不知，就在两年前，海市商会的前任会长邢清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公西先生撤了职流放出去——听说还受了一顿刑，样子可凄惨啦！”
“那邢会长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是啊！邢清下台以后，公西先生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凡人治理海市。他虽然是个凡人，可法力十分高强，身边还总跟着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护卫。”那狼妖咳嗽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竟然把一个凡人夸成这样有些尴尬，不过在那顾客的催促下，它继续说了下去，“这人也是个有手段了，刚来就把那些个管事撤得七七八八，换成了自己的人。有好些个不好好经营的商户也被他清除出去。原本租子太重，我这小本买卖都快撑不下去了，好在等来了这位大爷，总算是能喘口气啦！”
谢川闻言皱了皱眉：“我记得五十年前来到此处时，便是那邢清做商会会长，似乎颇得洞天主人公西先生的信赖……如今竟然成了这幅光景。”
“这与我们关系不大，这里已经看过一圈，并没有需要的，还是赶快去找下一处吧。”谢衣对此兴趣却不是很大——牵扯到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他一向没什么兴趣，更不乐意去听。
“也好。”深知谢衣性子，谢川并没有多说。他只是微微一笑，便重新拉起谢衣的手往下一处走去。原本投向谢衣却半途被面具挡下目光柔和而安静。
另一边，乐无异兜兜转转地到了商会会长所在的门前。此处十分偏僻，少有人烟，乐无异也是一时不察迷失了方向才会走到此处。不曾想这位会长却并不把门关严，乐无异本想安安静静地从外面走过，却听到里面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边的卷宗拿过来。”
“是。”
比之前者，后者的声音乐无异更加的熟悉。那声线分明属于他师父，只是从此人口中吐出来不知为何没有谢衣的活力，更没有谢川的温润，反倒自有一股凛然杀意。这正是那位杀手初七的声音。
这下就算乐无异之前因为时隔太久没有想起沈夜的声音，现在也一下就认准了对方的身份。
他原本迈向前的脚步一顿。原本他们与沈夜的约定便是沈夜一派的流月城祭司从此不可再出现在人界，没想到会在这一次洞天碰到。
里面又响起沈夜的沈夜：“怎么还站着？……初七。”
“属下在。”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初七的声音就紧跟着钻进了乐无异的耳朵。
“起来。”沈夜的声音带着些不快地沉下了几度，然后他话锋一转，冲向正在外面“偷听”的乐无异道，“不知外面这位朋友偷听地可还痛快？”
乐无异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两年并没有在沈夜身上留下太多时光的印记，倒是他那一身的高绝凛然之气也与海市奢靡繁华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特地融合在一起。念及此人是谢衣的师父，而自己已经被谢衣本人认作徒弟，不得尊沈夜为太师傅，乐无异还是装乖地拜了一拜：“太师父。”
“乐无异？你来这里干什么。”沈夜皱起眉，除了那一声古怪的太师父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还是很理智的。因此自然清楚海市在人界修真门派中的名声地位并不好，凡是做派还有些正直的人界修士都不会来到此处。乐无异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人惊讶的一件事情，沈夜甚至觉得他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虽然这位偃师毁去了流月城，甚至斩杀了一位仙人，但武力值并不能弥补他智商上的差距。
“……我是来……”乐无异突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个捐毒的夜晚，沈夜在他面前，毫不犹豫地破开了谢川的舜华之胄，砍下了他师父的头颅。甚至命人将他师父的胸骨心脏等关键部位拆解开来制成初七腰间所挂的那柄偃甲刀。那么这次，师徒相见又会发生什么？他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原本准备出口的话也一下子噎在嘴边吐不出半个音节。
“什么？”沈夜等了半天等不到答案，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自从当了这海市会长，事情虽然比不上流月城的繁杂，却更加琐碎和耗费耐心。
乐无异依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一直在旁边沉默垂头的初七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忘川之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乐无异身后的幕帘。
两个穿着相似、身形相仿的男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虽然他们戴着面具，可在场没有一个人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沈夜挑起眉：“谢衣？”
“……师尊。”谢衣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一旁垂头而立的初七，犹豫再三后还是朝沈夜行了一个神农礼。
谢川却并不管沈夜叫师尊，此时此刻内心最平静的大概也只有他了。他看了一眼乐无异道：“无异，我二人要与两位阁下叙旧，你先出去四处逛逛，等下为师再来找你。”
“不，我不要。”乐无异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甚至手已经摸上了无名之剑的剑柄，“沈夜曾经对师父做出过那么过分的事情，我不能……”
“无异。”谢川的脸色有些绷起，声音也带上了些严肃。
在乐无异的印象中，也只有当年在捐毒遗迹那个他永远都不能忘怀、又永远也不愿想起的夜晚，谢川用这种语气同他说：“无异，这是为师对你唯一一个要求，你当真要违抗到底？”那种几乎是生生烙在心头的恐惧令乐无异更加一步不退。谢衣见乐无异态度如此坚决，轻轻地朝谢川摇了摇头。谢川见状，亦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不再想着赶乐无异离开。
几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气氛直降到冰点。谢衣终于鼓起勇气叫出“师尊”二字时，却被沈夜粗暴地打断。
“够了。”沈夜突然转过身，“两年前在捐毒，我已说过——沈夜只当从未结识谢衣此人。”
“你走吧。”
谢衣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追上沈夜的背影，却被一旁站出来的初七挡住去路。纵然隔着两层面具，那同出一辙的思想却让他们仿佛没有障碍。半晌之后，谢衣退让了。他闭上眼定了定神，后退一步。最后一次向沈夜行了一礼：“谢某告辞，望……阁下珍重。”
之后，他们便离开了。
沈夜宽大袖袍下紧紧握住的双拳，却一直没有松开。
初七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五光十色的海市之中，转回身跪下在沈夜身后。自从恢复记忆的两年来，他第一次喊道：“主人。”
“……你说什么？”沈夜闻言，转回身来，凌厉的飞叉眉挑起成一个惊讶的角度——这样的表情，即便是谢衣都不曾见过。
毫不动摇地，初七又说了一遍：“主人，属下在这里。”
“你……”沈夜看着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突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谢衣，偃甲人谢衣，初七……这个名字，几个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身影在他脑中盘亘不去。这时候他才发现，曾经折磨了他一百多年的叫做谢衣的执念已经随着流月城的倾覆、捐毒那一战的宣泄而慢慢淡去，“你再说一遍？”
“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初七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和沈夜贴的十分接近，甚至他呼出的气都扫过沈夜的脸庞：“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无论如何，属下绝不会离弃主人第二次。”
——回应他的，是突然袭来的十分用力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纸醉金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