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小草》芳坞

6、告别巢湖-2 临别才知巢

　　夜深了，大丫父亲和叔叔，驾着那只祖传的小破船驶向巢湖深处，下网捕鱼去了。站在沙滩上的大丫，没有像过去那样马上回到岸边方家祠堂内三爷爷（族爷）房里休息。她在月光下看船驶去，船一会就在天水一体的月光中看不见了，她孩子气的就地旋转一圈，整个世界象被月光洒下的灰白色幔帐罩住了。她面对平静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带有潮腥味的空气，心口感到既亲切又舒服。突然见湖面上几处跳起闪烁的白点。好似浩月当空的夜晚谁向湖里抛撒银子？要是爸爸和叔叔拉上的网里不是鱼而是这些银子就好了，我就不去当童养媳了。她幻想着。实际上她明白爸爸和叔叔拉上来是这些跳跃的白点。那是鲤鱼，草鱼在跳跃时鱼鳞在月光中反射发光。大丫跟着父亲，叔叔在拉大网时，不知下过多少次湖。每逢大潮全村所有船连在一起，网也连在一起到湖心里下网再从两头往岸上拉。每当大网拉上沙滩时，她就和小朋友们跟在网后拾小鱼小虾，谁拾的就归谁。那时多么欢乐。今天是小潮，各家各户独自下网。只有她一个孩子跟来，因为明天她要走了。她对巢湖特别留念起来，她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当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白沙在月光下更显得惨白，她用脚尖往深沙里埋埋，使脚面上盖满了白沙，然后抬脚把沙扬起，眼前出现一条白光带，好玩，她带扬带跑着，显出一个十一岁女孩子的天真。她尽忘了明天要走的事。正玩得开心，突然一块云彩遮住月光，四周暗淡下来。她不由心中害怕，转身迈开大步往岸边祠堂奔跑去。要尽快逃离那片黑暗，当她跑到门前歪脖子槐树下，月光又露脸了，从树枝缝中射下来。大丫索性往祠堂那厚厚高高的木门槛上一坐，放眼看看右边堤埂下，一片麦地，麦子已发芽。左边是银光闪闪的巢湖。她不住转头左看右看，好似要把这些印在脑海里，让它永远永远记着。明天一别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再见到这美丽的巢湖。唉！今天才发觉巢湖的美。她后悔发现太晚了，没机会再和这湖亲近了。
　　一阵凄凉寒风吹过来，使金莲打了个寒战，她双手抱在胸前以抗拒冷意，看那月光仿佛同情她似的在凉风里颤动着，爸妈都说大姑家能吃上干饭，面条，还有炒菜。我哪图什么吃啊！宁肯一辈子吃腌菜稀饭，也不愿当童养媳。她不觉哼起童养媳的歌。哼了一阵又想她在这个渔民之家算是幸运的，她是老大第一个女孩，被留下来，下面妈妈又生了两男两女，两个妹妹一生下来，一个不过七天，一个也未满一月都送人了，谁也不知她们是如何生活的，比起妹妹们她真幸运，在家中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她对未来怀着希望。
　　人们曾说现在都民国十多年了，男女平等。在这乡下那年那月才能讲平等？女孩子一生下来，不是送人，就被卡死，闷死，只有有钱人家才养女孩子。
　　中国的女人啊！世世代代靠她们繁衍子孙，却是社会地位十分低下，而且在她们自已心目中也认为女人生在世界上是多余，特别是农村广大妇人，有些女孩一落地都死在妈妈或奶奶手中。

　　就在今天下午穿鱼卡时，妈妈向大丫宣布；“大丫，明天一早你爸送你上你大姑家，以后你就在那里吃香地喝辣的！”
　　大丫知道父亲虽然和母亲争吵几句，最后还是屈服母亲。只过了一夜他们就定了下来。这时二婶在一旁说；“明天是十一月十一，是大丫生日麻，让她过了生日再去吧？”
　　妈妈平静而又决断地说；“正考虑到明天是她的生日，才决定送她去，到了大姑家，大姑知道她生日，也许会为她打蛋下面什么的！即使不记得了，也可吃上顿干饭，比在家一天三顿稀饭强多了。”明明是她忘了女儿生日，却又说出这官勉堂皇的话来。
　　大丫放下手中卡套，流着泪向妈妈跪下哀求说：“妈妈，我的好妈妈，别送我去当童养媳，我在家一定听话，多多干活，每顿只吃一碗稀饭，带好两个弟弟……。”
　　妈妈怒气又上来了，瞪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废话！我能养活你，还能让你走吗？你没见这一家五口吃稀饭还加野菜。你又那么能吃，吃一碗，我也供不起。我得保住这两条根(指那两个弟弟)。”中国人断不了根的，这条根太长了，太牢固了，根还越多越好，从三皇五帝传到今天，还不知传到什么时候，没根就会被人骂为绝后，绝子绝孙，可是她们没有想到没女人又从那里还会传根？
　　二婶不满的答上：“乡下人谁不能吃？肚子里没有油水。大丫这孩子很能干，挖野菜，扒草是把好手，顶个大人呢！”
　　“他二婶，你也生过两个女儿，一生下来不也送人了，怎么不留一个呢？我留下这个，养了足足十一年啦！对得起她了。”妈妈话说得很慢，很有力，让你慢慢品味，可让人听起来却是句句是嘲讽和挖苦。
　　二婶一时被呛的说不出话来，大丫看看妈妈讲过话后那得意神气，又看看二婶脸气得发白，她似乎发觉妈妈不是她的亲妈，二婶到象是她亲妈，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捂住脸哭着跑出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