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 險之途（更名）（真幸/冢幸/冢不二）》夏白涼

9、9（redemption） 他小心翼翼

　　六月，国家队甄选将近，真田也渐渐感受到备战的压力。
　　甄选是采用轮战积分制，每日每日地和全日本各地的选手对战。
　　在真田压力最大的日子里，麻央会在场边无比认真地注视著真田练球，如果真田渴了，不用说一句她便会提起大罐冰凉的矿泉水递到他面前，在球员们羡慕的目光里掏出棉花糖一样绒白的毛巾替他擦汗。
　　宛如一个称职的女友。

　　如今说他们没在一起没有人相信。
　　某天几个体大男生围住真田，不正不经地问道：「你究竟对麻央做了什麼？让她这麼死心塌地的。」
　　真田充分经过日晒洗礼的脸泛起不明显的红光，这时一旁的麻央走了过来，笑著替他解围：「话不能这样说啊！真田这麼好，我当然要很努力才行！」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人以为在开玩笑，等发现不是以后，那几个男生大吃一惊，看了看困窘的真田，一副婉惜不已的神情摇著头走开了。

　　以前就见过麻央的丸井知道这个女孩是幸村的妹妹时比谁都惊讶。
　　「明明上一次见面时才只是个小不点啊！」他难以置信的表情里带了些许赞赏。
　　国中的时候，麻央偶尔会出现在网球部。她不打网球，却总是一副对大家做的事情都很有兴趣的样子。除去那几次会面，幸村向来很少提到自己的家庭，所以没有人知道麻央的状况，甚至有时大家会忘了幸村有个妹妹。

　　而麻央似乎也是如此。

　　幸村学画的进展也好，在美国的生活也好，再枝微末节的小事对真田来说都不琐碎。
　　但是和麻央维持这样友达以上的状态已经将近一年，真田还没听麻央提过幸村。
　　毫无线索的真田有时会想，凭幸村的能力，他在美国一定混得风声水起。
　　也许也有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因为唯有紧抓著那样漂亮的设想，他每晚才得以入睡。

　　九月，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场激战，连真田自己也濒临麻木的时候，终於拿下了一个国家队的席次。
　　过程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赢了又输，输了又再爬起来。最后一场，他与不二周助打得难分难解，虽然最后败下阵来，两个人都还是以优良的积分入选了国家队。
　　不知道什麼时候开始不二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以前对输赢不甚在意的人，如今打起球来比谁都狠辣。他成了支心无旁骛的箭矢，谁也阻挡不了他直直飞向胜利。

　　一片欢呼声中，满脸疲惫的真田回头看麻央，发现她望著球场湛蓝的地板定定出神。

　　就那几秒的时间，真田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一个他不认识的麻央。等麻央回过了神，立刻一脸灿笑地朝真田跑去，给了他一个真诚温暖的拥抱。

　　青学、冰帝的好几个老面孔也都进了国家队。
　　冰帝网球部的成员在这最后一天全都到齐了，抱在一团兴奋地嘶吼著笑闹著，虽然许多人都不再打网球，曾经的队伍还是一样团结。
　　青学亦是差不多的盛况，唯独缺了在纽约的手冢。
　　一台从远处驶来的加长礼车里探出一颗头颅向冰帝的球员招著手，他们一见是迹部就热烈地跑了过去一个个钻上车。
　　迹部戴著一支雍容贵气的金边雕花墨镜，麻央并没有看见迹部，但迹部在看到真田和麻央时，惊讶地把墨镜推到鼻尖，双眉向上吊了吊，做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公园，沙堆里有一对姊弟正全神贯注地协力堆起一个沙堡。
　　不知道什麼吸引了麻央的注意力，她停下脚步。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这个时候突然跑到了沙堆里，似乎霸道地要那对姊弟离开，弟弟不肯，就被男孩用力推了一把，整脸栽在那个刚堆好的沙堡里。
　　小女孩吓了一跳，用几乎是要哭出来的表情，狠狠地推了那个小恶霸一把。
　　男孩趔趄几步，悻然离开了。

　　麻央的目光深陷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飞了又过。
　　他们看著那姐姐拎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弟弟，渐渐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外。
　　缓缓走了几步路，麻央又停了下来，扭过头看著真田。「我在想，哥哥如果在真田君今天的位置，一定会很高兴的。」
　　话里溢满了哀伤和遗憾，犹如一个无声的叹息。

　　并不是毫无心理准备，但真田还是有被划了一刀的感觉。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女孩对幸村不亚於自己的思念，真真实实的，如握在拳。

　　她和自己呼吸著同样的痛楚啊……
　　真田屏息想著。

　　几个月后，真田在国家队的训练开始之前搬到了东京。
　　麻央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到东京开始大学生活。「不是为了真田。」她说，「而是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
　　虽然两个人并没有住在一起，麻央还是搬进了一个离真田很近的公寓。这是真田的想法，他总觉得大都市对麻央这样的小女生并不安全。
　　虽然麻央似乎是个适合东京的女孩。
　　搬到东京后的麻央异常地快乐，像只吱喳蹦跳的麻雀充满了活力，不只一次强调著：「东京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哦。」
　　吵闹、拥挤、虚浮，真田一点也不知道东京哪里值得喜欢。

　　繁重的练习让他和麻央见面的时间变得很少，麻央也不是个黏人的女孩，她大学的生活比真田的更多采多姿不知几倍，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感到愧疚。
　　初出茅庐的真田开始参加各种赛事，先是日本国内的比赛，接著不久后他就得到了参加法国网球公开赛的机会。
　　教练对他和同行的不二说：「不要压力太大，新人最重要的就是从错误中学习，累积职业实战经验。」

　　果然在强敌环伺的国际赛事中，两个人没多久就双双出局。
　　出乎意料的是不二竟比真田更介意输球的事。
　　他紧抿著唇，望著眼前人潮渐渐散去的球场，对手是个出道五年的选手，对於刚拿下这局似乎不觉得太惊讶，脸上挂著静逸的微笑。

　　「这样怎麼可能追得上那个人？」不二懊恼地对自己喃喃低语。

　　真田猜想那个人八成指的是手冢，那家伙是许多人想打败的对象，包括自己、龙马、还有迹部，虽然迹部从继承家业后就不打球了。
　　听闻手冢不但比他们早一年成为职业选手，出道后的成绩也一直稳定提升著。

　　「我们没什麼经验，输了也是正常的。」真田试著给自己的队友打气，说著突然发现他已成了一个陌生的自己。时间稀释了曾经喊出「立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年少傲骨，年岁换来平淡，很现实也很公平。

　　「我知道，但知道和执行总是有差距。」不二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球袋，甩到自己的背上。「我常想起那个人，想到他总是能达成心里所想，就觉得很嫉妒。」他像是忍耐一样地咬牙说道：「想忘就忘，想走就走，怎会有人有办法这麼从心所欲啊？」

　　真田跟上了不二的脚步，脑里浮出手冢那副苦行僧一般的模样。
　　他从小认识手冢，却不曾觉得手冢做事情的本意是出於得到快乐，有时候反而有种相反的感觉：正是因为快乐，手冢才戒备著，宛如快乐是有代价的，在你一不注意时就会张大了口反噬。

　　一个失手将水调得过烫，导致淋浴间里白雾蒸腾，他在莲蓬头下发起呆，不成型的思绪在脚边组成螺旋状转进排水孔。
　　他想著，无法随心所欲的人不快乐，能够做到的人也不快乐，人们还真是赢不了这个世界。
　　真田是宁愿相信幸村活得快乐的，可是不知道为什麼，每当他闭上眼睛，全都是那个要强的人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正为了争取什麼而苦撑著的模样。

　　他在成田机场才著陆就接到麻央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麻央有些遥远、鼻音浓厚的声音让他心中登时悬了个空。「怎麼了？」
　　麻央并不说话，只是吸著鼻子。
　　他焦急地逼问著，最后麻央终於哽咽地说道：「我家里的电灯坏了，可不可以来帮我修？」

　　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一出机场便招了车飞也似地赶回麻央的住处。
　　推开门以后，果然是漆黑一片，他手本能地伸向电灯。
　　啪地一声室内瞬间又明亮如昔，灯没有坏。
　　看见麻央蜷曲瑟缩在床上，他略微松了一口气，坐到麻央身边，说道：「你别吓我啊！」

　　麻央没有预警地扑到他的怀里。「我哥哥他…」

　　他整个人立刻触电似地一紧。

　　「我哥哥他今天做完一个手术...医生说他已经醒了。」麻央捂著胸口，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你可知道这整个月我都担心得睡不著...我知道我该高兴，我却觉得他好辛苦，为什麼他要生这种治不好的病？为什麼他要受这些苦？他差一点死在这个手术里啊！」

　　真田已经分不出是震惊多一点还是心碎多一点。
　　原来如此。
　　他想起在更衣室里决定抛下网球的幸村，和在那个小酒吧里准备抛下日本的幸村。积累多年他想问却无人可问和问不出口的疑问，就这麼用力一把抹了乾净，血肉模糊。

　　「真的很想他，可是却没有办法告诉他，我们之间怎麼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些话一根针似地刺进整个世界最柔软的地方，真田微微倒抽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麻央，女孩光鲜的面具坍坊下来，山河流尽，露出一只受伤哀鸣的小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什麼浪漫、柔软，他都感觉不到，只觉得那眼泪一定是极咸极涩的，堪比海水。

　　他不甚熟练地抹著她的泪，结果变得一团糟，麻央只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他指间的经年累月的茧如皮革般厚，无济於事地在她苍白的脸颊刮出斑驳的红。

　　真田索性紧紧抱住她，女孩的眼泪一点一点烙进胸膛。
　　他无比珍惜这个温度。
　　一厢情愿地觉得，这样彷佛就像拥抱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