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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let it pour) 人总在不安 ...


  •   男孩们千盼万盼的联谊日下著大雨。
      叫做田中的高大男孩匆匆地跑进系会所里,语带悲情地大声说道:「艺术系那边没有办法改期。」
      霎时在场的体大男生一想到他们计画好去海边烤肉看夜景的浪漫行程全将泡汤,个个无不万念具灰,四处哀鸿遍野。
      实在是,太松懈了!真田恨铁不成钢地想著,当所有人沉浸在名为「不能给艺术系的女生最难忘的联谊」的悲伤中时,他黑著一张脸走了出去。

      说到难忘的雨天,真田也有过一次。

      是幸村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

      踏出校门不久后,高中二年级的真田手里撑著伞,另一手却怎麼也摸不到本该在口袋里的钱包。
      他知道一定掉在置物柜里了,那阵子他松懈得不行,总是忘东忘西。

      大概是从幸村变得异常的时候开始的。
      幸村的抽离和冷漠是渐进式的,如一汪缓慢凝结成冰的湖,悄无声息。
      真田并不算敏锐,但在对於幸村的事上,他总有种全力以赴的细腻。
      他是感觉到的,幸村是他见过最迂回的人,有时在那越是平滑的表象下越是难以估量的尖涩。
      其实他宁可幸村大声吼出自己的想法,也许他便能强势地将他扭回来,给他一拳让他清醒。
      但幸村不是那种会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松手的人。

      那日他回到更衣间,开门的时候,他撞上幸村,两人同时发出不知是惊讶还是疼痛的声音。
      幸村穿著球鞋和鲜黄运动服,脚踝上是铁黑色的重量训练器,升上高中后幸村瘦了不少,训练器在他脚上看起来比实际要沉。

      「你在做什麼?」一阵犹豫后他问道。「你看见外面在下雨了吗?」

      「所以呢?」

      「练习…什麼的…不需要今天做吧!」

      幸村看著他,像是在思考如何应对,又像是带了愤怒。接著他轻轻地笑了,不愠不火地。

      「…你别这样。」
      真田知道他不可能强硬地说服幸村,所以即便是命令的语法,他软化了自己的口气。
      拳头不可能打在棉花上。通常深知这个道理的人是幸村而不是真田。
      但在那一刻,他急切地想让幸村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或许他根本没有发现,或许他是真的慌了,担心幸村的身体和各种按压在心中的疑问真能把人推向未知的边缘。

      所有光源熄灭了。这个地方下雨天总是停电。

      「为什麼...?」脑袋里的讯息太多太杂。他想知道为什麼幸村不和大家一起练习,在这见鬼的天气里独自训练,这样的事情又持续了多久了?光想著这种问题真田就觉得难以忍受。

      「我发现我对网球没什麼天份。」幸村的声音悠悠飘起,像包裹在层轻纱里。

      「胡说。」

      「你知道天份在英文里是什麼吗?-Gift,礼物。每次听到这个字都好有画面,包装漂亮的盒子、由圣诞老人塞进袜子里的物件,象徵著你的乖巧而得到的回馈。可是天份不是这样的,弦一郎,我没有得到那样的礼物,而许多人得到了。也许我依然可以当个好孩子,但那些得到礼物的孩子已经先我一步长大了。」

      「我不明白,谁比你更有网球天份?你的技巧、你的直觉、你的精神力……」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些!」

      适应了黑暗后,五官就会变得敏锐起来。
      真田开始察觉出平时睁著双眼都全然不会注意到的事情。例如幸村陡然提高的声线里,埋藏的颤抖。例如幸村轻微起伏的胸膛里深深嵌著的愤怒和绝望。
      然后,是幸村的靠近,滑过他肩脖和胸口的冰凉指头,还有自己如万马奔腾的心跳声。

      「好羡慕啊…!弦一郎有没有想过呢?我也会想要这样的身体。」

      婉转滑腻的音质叠上自己的名字,被任性抛出的暧昧双关语句,竟是那麼地蛊惑人心。他模糊地想著,只要幸村要的,他就什麼都愿意给,一直不都是如此。

      真田完全记不起自己那时是在什麼时候搂住了前方的身体。
      对方颤抖起来,像是在悬在空中,等待、期待著什麼的来临将他们两人一同摧毁。

      偶尔校内一些流言蜚语传入耳里-这种事哪里都会有-眼红或碎嘴的人们会说真田是幸村养的狗,部长要他往东他就绝不会往西云云...也许那是部分事实。
      幸村如操控机器一样优雅地操纵著身边的一切。他有办法把本来不会打球的真田变成他的副部长,也有办法从一年级就弄走当时三年级的部长接手整个网球部,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真田是一个从不会对幸村说不的按钮,他是工具,是幸村意志的衍生。
      然而有谁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真田从不对幸村说不,只是因为幸村从来都拿捏分寸,甚至在话说出口以前他就已经知道结果,所以他从不浪费力气在徒劳的事。

      人总在不安的地方追求一点虚伪。如果幸村的是他与真田的权力结构,真田小心翼翼呵护著的就是他和幸村间薄如蝉翼一点即破的关系。
      纵容或顺从,真田不是没有原则和底线的,幸村就踩在了上面。

      真田扯开自己的手,彷佛用了绝大的力气,后退一步,背重重顶到了门,心跳快得像随时都有可能停止。
      也许他该庆幸他站住了自己,没有落入幸村的编排,可是他感觉糟透了。

      他突然好想看看幸村的眼睛,不顾一切的那种想。
      可眼里所见的只是黑,淅沥的雨声不曾间断地从另一个现实里传来。
      一个声音飘忽地夹在雨声中,喃喃低语,如带了无边无际的苦闷。

      「都该放弃了呢……」

      那个场景是个梦靥,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自己没有防备的时刻里。
      梦里的自己不会拒绝怀里的人。他会和幸村接吻,有些急不可耐的味道,甚至做些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情。
      发生的地点总是诡异,既不是在一个模糊的真空,也不是在网球部的更衣室里,而是在自己家的大院或是剑道场里。清楚的摆设和庄严的色调,他不会弄错。
      罪恶感再深,他不能否认梦里的自己,无比靠近心底最深沈战栗的渴望。
      幸村那句都该放弃了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他顺著幸村的意思走了下去,他们现在会如何?
      各种他不允许出现在现实里的,扭曲而钻牛角尖的想法,全部都挥霍在梦境里了。

      由於没有替代方案没有另外预定的餐厅,联谊改办在一个连锁速食餐厅里。
      但显然这不是最叫人打击的。

      艺术系很高比例出席的是女生,起码这点没错。
      但是,是谁说艺术系的女生都很有气质很漂亮的?
      那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他们怎麼会忘了搞艺术的人通常很前卫。
      放眼望去数十个女生,没有一个是传统印象中的气质美女。她们染著鲜艳乖张的头发,穿可以当作凶器的尖头铆钉高跟鞋,作的是不能称之为保守的意识流打扮。

      男大生们惊魂未定地入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开始了例行的自我介绍。
      不久后他们渐渐发现自己多虑了。
      女孩们的活泼让联谊进行得很顺利,丸井和一个草绿色染发的女孩一见如故地聊著,真田坐在角落,身边围绕了数个咯咯笑著的女孩。

      就这样持续了一会,突然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门口站的人,是幸村。
      艺术系的学生站了起来和他无比热络地打招呼,几个人上前给了拥抱。
      他穿著纯白毛衣和红色裤子,低调和正常的穿著反而让他更醒目。

      宛如聚光灯下的幸村没有看见自己,真田却突然感到全身僵硬,心底有什麼热热的东西流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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