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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the risk-tak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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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he risk-taker)
高一的时候,真田和幸村被分到了同一班,得知这个消息后两人都很高兴,毕竟和好朋友同班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开学第二天,化学课里分组时,真田想起幸村说过自己最不擅长的科目是化学,便毫不犹豫地举手向老师说他要和幸村同组做实验。
当时连幸村都没料到他会这麼做,回过头满脸惊讶地看著他。
他认真地跟幸村说:「我会教你的,不要担心。」
之后,真田才知道幸村的化学其实很强。
什麼「化学不拿手,因为会想起医院的味道」根本只是躺在病床上时赌气的话。
确切来说,幸村没有什麼不拿手的科目。
国中时本来就知道幸村成绩很不错,却没想到他每天除了练网球,还有时间读书,并且每次都拿第一名。
幸村并不是什麼小说或电视剧里不用读书智商180的角色,除了自身反应够快,学什麼都能举一反三,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努力。
如果不是够清楚幸村的个性,真田绝对不可能理解这种拼命和好强。
在四岁连网球是什麼都还不知道的时候,祖父带著他去俱乐部,将他放在网球场边叫他待著便自己去谈事情。
然后教练带来了一个跟自己同样身高的小男孩,说他的名字叫做幸村,这个下午两人要好好相处。
幸村那时已经会了基本的握拍和击球,却拉著他上球场,整个下午不厌其烦地教著他,手把手地把他牵进了网球的世界
从打网球以来他就没赢过幸村,一次也没有。
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原因不单纯是实力差距的问题。
幸村很好胜,有必要时,他不会吝惜以假动作或消耗战这类迂回的战术来战胜对方。
这点和总是正面迎击的真田有很大的不同。真田的网球是运动,而幸村打的网球是寸步不让的战争。
记得有一次,国小组的比赛里,幸村刚好染上了当时很严重的流行感冒,竟还是拖著发高烧的身体出现在球场,不顾大家的劝说执拗地要和柳莲二把决赛打完。
幸村虽然赢了那场并得到了冠军,却在结束后突然脸色惨白,往灌木丛里不住地呕吐。
真田和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他送到医院又是打针又是吊点滴的才让这事件落幕。
几天后真田傻傻地问幸村:「如果你输球,你爸妈会打你是不是?」
幸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哪有?我爸妈人最好了!干嘛这麼说?」
「因为你总是不顾一切地赢球呀!」
在见过幸村的家人后,他发现幸村所言并不假。幸村父母是采用美式放任的教育,从来不给孩子压力,在真田看来,幸村妹妹的个性就似乎天真烂漫许多。
幸村的执著来自於他自己,所以他的压力只来自於他自己。
第二次见到在金井综合医院的幸村,就是在幸村被诊断出格林-巴利综合症时。
真田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种如同全身被辗碎了的感觉。
一开始一连好几天他都没去探望,因为他不知道该对幸村说什麼。
不明原因的神经病变。
这究竟是什麼?凭什麼一个好端端的人没有任何原因就这样倒下了。
而最大的愤怒不是因为自己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而是因为得病的是本该强大到只能被仰望的幸村。
为什麼偏偏是幸村?想像著病房里的幸村和他痛苦痉挛著的自尊和骄傲总是带给真田烧灼的苦闷。
身为好友,要是什麼安慰的话也说不出,什麼也做不了,他就以不去看幸村来逞罚自己。
他消沈了多天,网球部的球员看在眼里,却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二年级的切原赤也最不怕死,嘴里不断嚷嚷著:「副部长实在是太别扭了!」,一边死拖活拖地把黑著脸的真田一路从学校拽到了幸村的病房外。
房间里幸村侧卧在床上,白纸一样的表情刺痛了真田的眼睛。
那是绝望的表情。
颤巍巍地伫在病床前,真田握紧自己的拳头,一片混乱的脑袋里屹立不摇的只有一个想法:「如…如果你不能走了,我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他磕磕碰碰地说道。
「所以,请不要担心地好好养病。我会把网球部照顾好,关东大赛我一定会把胜利交到你手上!」
次日开始,只要上课和练球以外的时间他就往医院跑,像个陀螺似的不停转动在各个目的地之间。
他总对幸村说著学校里琐碎事,网球部的大家有多努力练习,丸井又刷新记录吃了多少蛋糕,谁又受骗上了仁王的当。
真田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够说著笑话逗别人笑,那没有他想像中的难,幸村的笑容彷佛是种鼓励,让他不停地说下去。
肌肉麻痹的症状早已从四肢蔓延到了腹部,所以当听见什麼逗趣的事情时,幸村不会大笑,他盛满笑意的脸会轻轻颤动,可是真田注意到他头部以下是几乎毫无动静的 。
几个月过去,医院来了几个医生,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有了新的治疗方针,甚至一个神经科的权威愿意为这样的个案开刀。而坏消息是,由於多少带有一点实验性质,这不是一个零风险的手术。如果要做,请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医生郑重地说道。
「心理准备?什麼意思?」真田脱口而出 。
「不好说,瘫痪和死亡都有可能。」
真田耳里嗡嗡作响,只剩那两个可怕的字眼在耳畔回荡。
他看见幸村同样瞪大了眼睛,半晌后,幸村毫无血色的唇搧了搧,吐出一句:「谢谢。关於这个,我…我还要和家人讨论…」
关东大赛前一天是个星期六。
为了养精蓄锐这天真田没有练球,一早就出现在医院。
他并不知道幸村的家人都在,看见时有点惊讶地打了招呼。
幸村的爸爸是个黑发戴眼镜样子敦厚的男人,幸村兄妹的五官和发色很明显地是遗传自妈妈。
这天天气很明朗,太阳高挂却不闷热,幸村向他说他想出去看看。
真田走出病房四处寻找轮椅,不知道为什麼遍寻不著,直到他和柜台询问,一个年轻的护士才满带歉意地告诉他现下刚好都给借光了。
「再等等吧!等会也许就会有轮椅了。」他和幸村说。
幸村做出苦恼之色,用种无赖撒娇的语气说道:「怎麼办,现在就想去啊…弦一郎你背我吧!」
真田顺从地把幸村的上半身掺扶了起来,两条橡皮水管似的手臂无力地垂挂在真田的双肩,他挺起腰杆毫不费力地背起幸村走了出去。
幸村的头斜斜倚靠在他的右肩,头发轻轻擦在真田的脸颊和耳朵,有点刺刺痒痒的。
他悠悠的声音传进真田耳里:「我明天就要动手术了。」
真田感到自己的心给拧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那个声音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对不起,我没说是因为不想你影响了关东大赛的训练。」
「一直以来,很谢谢你。今天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谁都好,真田突然希望此时软软地依附在自己的背上的不是幸村,这个声音也不是幸村。
他艰涩地开口:「手术不能改期吗?」
为什麼非要是明天,关东大赛的日子,为什麼不能等自己有了心理准备。
他现在才知道,再过24小时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球场上的对手,还有幸村对身体下的最大赌注。
不能改,幸村说,那个愿意开刀的神经科权威时间十分难排定,特意挪开了周末休假选在礼拜天。
真田不确定该怎麼想。有个好医师来操刀是好事,可是不管他怎麼说服自己,他就是无法感到乐观和安心。
他彷佛能看见一个穿著绿色无菌衣的医生,以冷静而稳固的手拿著锋利的刀刃将幸村的身体割开,好似那只是块餐盘上的肉,然后拉开那切口里的血肉,任由一群伸长了脖子的实习医生在权威医师不带感情的解说下观摩。
如果手术失败了,他们照常回家继续过他们的日子,而幸村只不过成为他们记录里的一个负数,想起幸村的时候,他们也许会说:「啊,那个罕见疾病的个案啊……」
这些医生一定不能明白这个手术对幸村有多重要,而幸村对他的家人来说又有多重要。
明明知道手术必定是幸村自己的选择,也是最好的出路,真田却不能接受幸村悬在手术台的性命被以这样冰冷的方式看待。
也许,他不是不能接受这点,而是在为害怕明天就有可能会失去幸村的自己找藉口。
对於风险的承受能力,他明显不如幸村强。好几次脑里闪过消极的念头,想告诉幸村不要做这种可能会死的赌注,即使一辈子这般没有行动能力也没有关系,他会照顾他。
但正是因为太了解幸村,不要动手术这种话他是绝对说不出口。
他们在天台的藤椅坐了下来,真田把幸村从背上卸下来的时候,幸村开始皱起鼻子。
「鼻子突然好痒啊…」
「这里吗?」真田伸出手在幸村的鼻尖搔了搔。
突然一个声响,幸村打了个喷嚏,全落在真田的手上。
真田愕然地看著自己微湿的手,幸村不断地笑著,虽然笑声中毫无起伏的胸腹依然怪异。
真田作势要把那只手往幸村的脸上抹,幸村转动著唯一还灵活的脖子不断闪避,「真田!等我病好你就完蛋了!」
「那你就给我好起来!」
真田记得自己这麼回答。
第二天,真田冷著一张脸,不情愿地代表队伍接下刻著关东大赛第二名的银色奖杯,之后便一路奔回医院,刚好赶上还在麻醉中沈睡的幸村被推出手术室,他和所有部员立刻围了上去。
听见医生说出:「好运气,手术很成功。」这句话时,他无法克制地瘫坐下来。
为了这一句话,他愿意把自己一辈子的好运气全数献上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