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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二) ...

  •   由于我的阴气笼罩,大兄弟酒劲消去之后便开始发热,发热是一件顶严肃的事情,旁边宅子里的一个小鬼,就是因为发热被夺去了性命,我怕大兄弟死了,那之后就没人陪我解闷儿了,于是拖了条毯子潦草地给他盖了一盖。有巡视的仆人在门外候立许久都等不到大兄弟出来,怕他出了什么事儿,推开门一看,赶忙转身跑去叫老爷过来。
      未几,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匆匆跑了过来,将大兄弟拿毯子一裹就给抬走了,一个神情严肃中年模样的男子鄙夷嫌恶地看了我所在的这间屋子一眼,关上了门,并且拿铁锁锁上了。
      这屋子是困不住我的,我只是畏惧阳光,我挑着阴暗处走,慢慢飘了出去。那名中年男子应该是大兄弟的父亲,他正在跟一个仆人说些什么,我凑近去听,听到了隐约的一些话。
      “去请上清派的长老……处理这个秽物!不然我苏家,迟早要废在这个秽物手里!”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小厮诺诺的应了,快步跑了。
      我越凑越近,越凑越近,那男子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寒冷,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他面色一变,高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秽物!”
      我察觉到他是在骂我,看了他一眼,转身飘走了。
      我本无意害人,人与鬼本就殊途。这是鬼该待的地方,人,不应进来。
      我觉得有些难受,胸口又堵又涩,飘出了这间宅子,去了邻家。自从大兄弟一家搬到这宅子里之后,我和我的鬼兄弟便不在这宅子里聚会,改到邻家小鬼那边聚会。王二狗李麻子他们正在商议着些什么,我将我的境况跟他们说了说,中间省略了一些,只说我住的宅子搬进了一户人家,我的阴气影响了他们,他们要叫上清派的道士过来驱鬼。
      “上清派!”小鬼头听到这个名字高声叫了出来,“他们哪是驱鬼!分明是让你灰飞烟灭永不得入轮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王二狗建议:“七月七鬼节快到了,这里有个机会,你要是想走了,可以趁鬼门关大开的时候进入阴曹地府。你没做什么恶,在阴曹地府里的油锅里炸个两下就能入轮回了。”
      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等来年再说吧,现在这里有个我牵挂的人,我得解决好他的事情才能入轮回。不然我怨念太重,入了阴曹也是被万世刑戮的命。”
      王二狗拍了拍我的肩,道:“我在人世间待了个几十年,原来的怨气都消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跟李麻子小鬼头他们今年一起入轮回。你可得抓紧些赶过来,我还想在奈何桥上再跟你小子见一面。”
      李麻子不说话,小鬼头倒是哭了。他打小就弱,做了鬼也被人欺负,抢他的香火吃,我跟王二狗李麻子他们看他可怜,帮他把那些欺负他的鬼打跑,庇佑了他几年,如今就要分别,他也许还是不舍的。
      我们沉默着,诺大的院子里就只有小鬼头一只鬼呜呜的哭声,显得有些诡异凄凉。我决定在道士来的时候飘出宅子在老潘头的鬼宅里借住个几天避避风头,一避就是十几天。
      听人说上清派的道士来了那阴宅之后一无所获,只是说有鬼曾逗留过,阴气太重影响了福寿,给大兄弟的苏家驱了驱邪。大兄弟得知阴宅里无鬼的时候就跟疯了一样,跟他的父亲大吵了一架,四处在长宁城里游走。
      这种谈资八卦,在我们鬼之间也极为流行,常为我们鬼族津津乐道。
      天下起了大雨,我看见大兄弟没有一柄油纸伞避雨,匆匆躲到了一个屋檐下。我担心他又染上风寒,偷偷飘了过去,又担心自己身上阴气太重,影响他的体质,只敢躲在十步开外遥遥的看。
      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看上去很久没洗了。梳好的发髻已经松散了起来,从中垂下了一两绺头发,贴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发梢上滴下一两朵水珠,流到他的脖子里面。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道:“子卿,你已经入了轮回,还是徘徊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躲着我?”
      我没法回答他,我只是个鬼。我能做的只有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静静陪着他看完这场雨止。
      天放晴了,层层的灰云里透出一点熹微的光来,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走了。
      我目送着他远去,一如当年在城墙上的小角落里默默的目送着他远去一样。
      三十多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都认为自己是个累赘,是个拖累,我的苏景山或是萧逸,理应有个更光明的未来。
      爱给的太多,无法偿还,就会滋生出一种负罪感。
      我飘到路边,看了路边水洼中倒映出我的人脸来。
      眉目轻佻,嘴角含笑,有三分痞气。一切都跟苏景山的那幅水墨丹青如出一辙。
      宋琏,宋子卿。
      我讥笑了一声,往与苏宅相反的方向飘去了。
      听我的鬼友说,苏家的主人苏志过世了,苏志的儿子苏景山,也就是大兄弟,终于回到了苏宅。他平静地筹办着父亲的丧葬,非常正常,根本看不出他曾经发过疯。我看见苏景山的爸爸苏志的鬼魂在头七期间一直守在儿子周围,像一头看家恶犬一样赶走许多趁机想要危害苏景山的亡灵,确认了苏景山不会再有什么生命威胁之后,苏志在头七的最后一天,被黑白无常两个鬼差给押走了,安心赴了黄泉。
      我自以为这一切都已了解,直到我发觉苏景山越发消瘦,眼窝凹陷,颧骨高凸,我才发觉我似乎想的太过简单了。我偷偷地绕在苏宅去看,看见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的苏景山,正在吸食着五石散。
      “子卿,子卿……”他叫,傻笑着看着某个虚空,沉迷于幻象之中。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他他吸完五石散后将剩余的粉末扔到火炉里焚了,一切又恢复如常。
      他走了出去,将这房门关上,又上了锁。我伫立许久,拿起案几上摆放着的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杜若”二字。
      我自从满家被抄斩后便住进了萧家,苏景山的前世萧逸恐我的行踪被发现,替我改了名字。我化名为“杜若”,成了萧逸的一个远方表弟。
      然而萧逸从不叫我杜若,只叫我子卿,他怕叫我杜若会让我回忆起被满门抄斩的过去,会让我觉得在萧家是寄人篱下。他想的极多,我却一条都未想过。
      等苏景山回来之后,的确有什么不同了,他看了宣纸上的“杜若”二字之后,将那宣纸捏得极紧,骨节近乎青白。他哆嗦了许久,终于哆嗦出一句话来:“子卿,你还在,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他,就算我说了什么话他也听不到。我穿过他的身体,拿起案几上的狼毫,开始写字,他被我身上的阴凉冷得战栗,却没有远离,而是欣喜若狂的颤抖着。
      “子卿,子卿……”他拥着我,手却穿过我的身体。虽然我与他没有任何接触,但我仍觉得他抱住了我,使我脊背一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墨汁随着宣纸的纹路氤氲了开来。
      我写:“为什么吸食五石散?”
      他看了一眼宣纸,有些委屈的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做梦也梦不到你。只有在幻觉中才能见到你。”
      我是不会因为他那可怜的语气产生任何同情之感的,我提笔又在宣纸上写了两字:“戒掉。”
      他点点头,乖巧的说:“好。”
      我继续写:“以后记得天天给你父亲烧香,奉上香火,在他投胎之前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
      他继续点头,说:“好。”
      我接着写:“搬出这个鬼宅,然后娶妻生子,看着儿子孙子长大,四世同堂。”
      他紧接着要说个“好”字,可等看完我写的东西之后,那个“好”字就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为什么?”
      我在纸上写:“人鬼殊途,和我在一起会折损你的阳寿。而且七月七快到了,我也得去投胎了。”
      他一声不吭。
      “等你生老病死去投胎之后,记得一定要把孟婆给的汤喝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过了很久我都没有得到他的答复,我回头看,看见他铁青铁青的面色,和紧抿的双唇。
      “人鬼殊途,呵,如果我变成鬼,是否就能同你在一起了?”
      我手一抖,折断了手里的狼毫。他一把将宣纸撕碎,负气地大步而去。
      我是自刎而死的,自杀而死的鬼是不能投胎的,我只能苟活在这世间,度过着漫漫无尽的时光。长生不老是帝王毕生的追求,而对我这种孤魂野鬼来说,长生不老便成了一种折磨。我无法品尝到世间的珍馐佳酿,无法正常的与人交流,无法正常地跟人一起生活,只因为我是一个野鬼。我结识过许多鬼友,他们其中的大多数好鬼入了轮回道投了胎,而有些心术不正的恶鬼四处作恶,被一些捉鬼的道士打了个灰飞烟灭。
      所以,在长久以来的光阴里,我便逐渐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寂寞使人发疯。
      我不想让苏景山跟我经历一样的痛苦,我向往苏景山所说的长宁城以外的世界,可我的尸骨被埋在这里,注定是出不去了。
      案几上不知又什么时候搁了一只新的狼毫,我提笔写:“好好活下去,你说过,塞北的落日很美。”
      他一直都没回来,那张宣纸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墨迹干涸。
      一天后,他终于走了过来,拿起那张宣纸,久久不语,我凑过去看,发觉他竟然哭了。
      他说:“好,我听你的。”
      苏景山终于搬了出去,连带着他的一切一切。这鬼宅又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过了几个月又是蛛网密布,再无一丝人气。
      我听还留在长宁的几个鬼友说,苏景山搬到了城东,守了三年的孝期。三年孝期一过,他与一户富足的商贾家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就在七月十七。我看了看黄道吉日,七月十七忌婚嫁,宜丧葬。
      啧,这选的什么日子,
      他成亲那天还真是热闹,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迎亲的队伍从城东一直能排到城西,听人说新娘长得三分英气三分痞气,就是不甚秀气。
      老潘头对着那姑娘的画像琢磨了许久,皱着眉说:“唉,我怎么看苏景山娶的这新娘越看越眼熟……”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震天响的“啪”地一声,道:“唉我草,这他娘的不是女装的你么?”
      我看了一眼,道:“不像,要是我换上女装肯定比她美。”
      老潘头讥诮地笑了一声,继续吃他的新口味的香火去了。
      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隔着人群遥遥地看了迎亲的队伍一眼,心情起起落落。一如四十年前萧逸被贬谪出长宁时,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甜蜜又酸涩。
      我飘了回去,一个人躲在我的鬼宅子里,回忆往昔。
      想着想着,忽然听到城东一阵人声喧闹,漫天的大火笼罩了城东,将天边映得火红一片。
      起火的地方好像是萧宅。
      我骂了一句娘的,冷不丁后背被人紧紧拥住。苏景山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眉目亮亮的,正看着我。看样子完全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也懒得再骂了,骂也骂不动了,要是跟他打起来,同是鬼魂形态的我和他较量,我只怕被他一把按倒在地。我知道他一直是个固执的人,所以当他以鬼魂形态出现在我面前时也不觉得惊讶。我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不过是迟与晚的问题。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也太他娘的早了些。
      他终于真切的抱住了我,抱的死紧死紧,好像怕我会突然挣脱。他细细地亲吻着我的眉眼,温柔又虔诚。
      “终于再见了。”
      “……别急,我给你表演一个七百二十度劲爆扭脖子之舞。”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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