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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一) ...


  •   我刚死那会儿,怨气冲天,十里八乡的魑魅魍魉都被我吓跑了。我的鬼魂被长期禁锢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不得安宁,于是怨气越发的重。我待得这个宅子几曾易主,新来的主人刚到就被我吓跑。我对着他们阴测测地笑,他们已经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了,我再把头扭到一百八十度,口吐两斗鲜血,再断个胳膊断个腿的,新主人已经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了。
      我用脚踢了踢那个新来倒霉蛋,把他头踢的歪到一边,讥笑了一句:“又一个来送死的。”
      久了之后,这座宅子再也无人居住,蛛网密布,成了一座鬼宅。我在里面呆了二三十年之后,怨气也渐渐消去,我从开始被禁锢在一个小角落,到偶尔能从宅子里出来到周边看看,再到活动自如,邀请长宁城附近的孤魂野鬼来我家做客。
      有次我结识了几个意气相投的野鬼,热情地邀请他们来我家做客,野鬼兄弟们带了一些香火过来,我们围着篝火坐着,相互说着死前做过的荒唐事,后来就慢慢说到了是怎么死的。
      一个叫王二狗的,身形矮小,长得贼眉鼠眼的兄弟叹了口气,道:“我吧,打小手就贱,时常会顺点东西回去。我在一户富人家里做长工,一时鬼迷了心窍,偷了女主人的一个玉镯子,结果被抓住,活活打死了。”
      一群人哄笑了起来,说:“你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品行也不端啊。”
      王二狗想起了伤心事,有些难过,低头不语。我拍了拍他肩膀宽慰他说:“那户人家太不是东西。”
      王二狗附和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说起自己的死因,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李麻子是家里贩卖私盐,被家族连累,满族株连;老潘头是生了痨病,没钱医治活活咳死的;赵饼子是吃烧饼的时候太急,活活噎死的。轮到我的时候,我回忆了一下,风淡云轻地说:“年少不懂事,想试试自己的剑锋不锋利,拿剑抹了脖子。事实证明,那剑果然很利。”
      王二狗李麻子老潘头和赵饼子纷纷以一种同情以及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大家心照不宣,两个拍了拍我的头,两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盯着篝火,痛苦地猛吸了一口香火,发出了满足的喟叹。酒足饭饱之后,我的狐朋狗友都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盯着篝火发呆。篝火烧的噼啪作响,也许靠近它是暖的,但我一个鬼又能感觉到什么温度,我一口将火吹灭,坐着在黑暗中发呆。
      死的时候么,也是痛的。血渐渐流出体外的时候么,身体也是冷的。但这一切都离我太远,已经隔了二三十年了,那种死亡的痛苦已经渐渐模糊,被我忘却。我记得我仿佛不是因为单纯的想试试剑的锋利这个傻缺的理由才抹的脖子,我应该是为某件事,或者某个人而死的。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人么,我也不记得了。
      这鬼宅空荡了三十多年后,又搬进了一个新主人。一日我一个人正在房间里研读当红小生写的一本著名的黄色小说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喧闹声。我把书撂下,从门缝里窥探着外面,发觉又有几个不怕死的倒霉蛋走了过来,搬着一些梨花木或者是檀木的家具,看样子或许是一些仆人。从他们的对话中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个人傻钱多的江南商贾搬进来了。
      我吓过五六岁的孩童,吓过年近耄耋的老人,吓过官宦佞臣,吓过娇滴滴的美娇娥,吓过思想迂腐眼神呆滞的应试书生,唯独没吓过商人。我对从商者没什么好感,觉得他们狡猾又聪明,不容易吓到。
      我思索着究竟是要五体投地来个五马分尸的即兴表演,还是来个七百二十度劲爆扭脖子之舞,还是来个毫无新意的口吐五升鲜血,门忽然就开了。我隐了身形,藏在角落里暗中观察。
      开门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他眉目温和,嘴角含笑,朝着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我在角落里有些惊讶,以为他看到了我的藏身之处,没想到他走到离我脚边两步之遥的时候,弯下了腰,捡起了我扔在地上的当红小生写的小黄书。
      他翻了翻,不仅不觉得羞愧,嘴角边的笑意还更大了,这使我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虽然我是个男人,但是我也喜欢男人,用当今文人志士的话来说,我就是有龙阳之癖,所以我看这本小黄书不仅是因为它是本小黄书,而且是因为他是描写男男之间天雷勾地火干柴烈火不得不说的故事的小黄书。我猥琐的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说:“没想到啊大兄弟。”
      但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于是我就看见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小黄书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仆人来唤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还咂了咂嘴觉得意犹未尽。
      然而我们二人都是龙阳之癖这一共同点并没有引起我的惺惺相惜,我决心还是得将他赶出我的宅子,享受我一个人的安宁。我在角落里等了半天,等到他用完晚膳回到房间处理完一些账务熄了灯爬上床睡觉之后开始捣乱。我将窗户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弄出声响,他被吵醒,翻了个身。我变本加厉,把他桌子上的账本扔到地上,再一把掀翻桌子,他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并没有我想象得瑟瑟发抖惊慌失措。他镇定地坐了起来,镇定地床上鞋子,镇定地将扔在地上的账本捡起来,镇定地说
      将窗户闩紧,爬上床睡觉了。
      我愤恨地将他桌子上墨砚扫翻在地,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嘟囔了一句:“子卿,别玩了。”我怔了怔,以为他在和我讲话,听了听他渐起的绵长的呼吸声,我推测那大概是句无意识的梦话。
      子卿也不是我的名字,我对于生前之事忘得七七八八,只记得一个叫杜若的名字,料想应该就是我的名字。
      我不甘心,从角落里掏出一个有些生锈的铜锣出来,在他耳边疯狂的敲。只敲了一下,他就皱着眉醒了,我现了形,开始给他表演五体投地式五马分尸,他看也未看我一眼,倒头便睡,我非常生气,觉得他没有吓得屁滚尿流的原因大概是我没有给自己打上醒目的幽幽蓝光,我决心下次要加个醒目恐怖的蓝光,挽救一下我当鬼的尊严。
      捉弄人捉弄得累了,我竟然破天荒地觉得有点困,大兄弟旁边的床褥看上去暖和又舒服,我忍不住爬了过去,将头靠在他的肚子上,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睡下了。
      一夜无梦,这是我当鬼以来三十多年里睡的第一个觉。睡觉的感觉十分舒服,又十分新奇。
      这个晚上我尝试又用锣敲醒他,在他面前打着蓝光表演七百二十度劲爆扭脖子舞,他脸上仍维持着倦怠的表情,仿佛一点都没有看见我,又一头栽进床里睡着了。
      我试了五六个晚上之后,我终于发现,这位大兄弟是见不到鬼的。他对这种鬼神之事的感知为全无。有天早上我醒来之后,大兄弟已经走了,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忍不住又翻了翻小黄书,看得如痴如醉。中午的时候大兄弟回来了,开始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刚开始以为他在核对账目,听久了之后才发现他竟然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
      他说:“子卿,我今天遇到了一些不如意的事情,父亲不让我搬进这个宅子,说它阴气太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损害。但是子卿,你知道我是一定要搬进来的。”
      我点点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子卿,你离开我已经很久了,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回到这里。”
      我继续点头。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和事,我想讲给你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娓娓道来这些年的经历。从塞北的漫天黄沙,到女真国一年六月的大雪,到南方的四季如春,在到苗疆的湿热雨林。
      他说塞北的骆驼在黄沙中行走,随着商队能一直深入最西,到西边的拂菻,那里的人均是黄毛怪,鼻子高挺,眉骨突出,容貌与中原人大为迥异。那里的海是湛蓝湛蓝的,刮来的海风能让人忘却烦恼。
      他说女真国的武士长得五大三粗,力能扛鼎,能够徒手与黑熊搏斗。那里的人虽茹毛饮血生性野蛮,却性格直率头脑简单,他乐意与他们打交道。只是中原人与女真一族贸易时,常常利用他们简单的头脑进行欺骗,致使女真与中原交恶。
      他说南边四季如春,但各地景象却大不相同。有江南水乡里说着吴侬软语,温柔如水的女子,撑着一竿竹蒿,娇笑着问“侬是何处另”,也有湿热的山城里性格泼辣豪爽的女子,性嗜辣,却肤若凝脂皓腕似雪。
      他说南疆的人多多少少会些巫蛊之术,他有个同伴因去苗疆贸易,爱上了当地的一名女子,与女子成亲后却始乱终弃要离开对方,女子便在男子身上种了情蛊,使他不能离开那名女子半步。
      他说,子卿,假使你要离开我,我是绝对舍不得给你种情蛊的。
      他说的太多太多,说到情动时还会眉飞色舞的描述,我听的投入,偶尔会不自觉发表两句自己的见解。然而他是听不到一只陈年老鬼的讲话的,他时常呢喃着“子卿”二字,满室寂静,却不见子卿。
      他讲累了,喝了一口茶水,叹了口气。
      他说:“子卿,你看,你已经忘了,只有我还记得。”
      大兄弟讲完之后就走了,直到天黑都没回来。我摸着黑出去找他,顺便看了看长宁城里的繁华,遍寻他无果后终于在一家酒肆里找到了长醉不起的大兄弟。我想扶他回去,但我是个鬼,我什么也做不了,我静静在他身边等着,等到府里的人接他回去。
      大兄弟今晚喝了个烂醉如泥,我是个好鬼,所以很有道德地没有用锣在他耳边敲吵醒他,我觉得他需要静一静,平复一下情绪。
      他醉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才醒。第三天时他神情呆滞,一言不发地盯着空气盯了一会儿,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笑“呵”,那笑不像是笑,倒像是在叹息。
      他走出了房间,之后的这个晚上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第二个晚上也是。第三个晚上也是。
      我没有再去找他,一个鬼是做不了什么的。这十天里我实在是太无聊,将那本小黄书翻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之后,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寻觅。这房间里安了个大书架,以前是没有的,我翻了翻上面的书,多是一些人情风物志之类的东西,再看看么,一些拿来滥竽充数儒家经典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我将那些儒家经典扒拉开来,在最角落里找到一本毫不起眼的小册子。这册子应该是大兄弟的,我见过他写的字,一如这本子上的字,方正遒劲。
      我翻了翻,竟然不是大兄弟的每日手记,而是一些古怪的言论,主要记录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自他出生以后,他每天都会梦见一张人脸。从幼时的他,到少时的他,再到青年时的他,梦境里的我的年龄会随着现实的年龄一起增长。七八岁时他和那人一起在梦中上树掏鸟蛋,下河游泳。八九岁时他们相约斗蛐蛐。逼仄的小巷子里,青石板路上,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两只卷须方头的大黄蟋蟀。
      他叫他,宋琏。
      那个宋琏有点痞气,偷鸡摸狗掀女孩子的小襦裙的这种事没少干,长大了更是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中,听优伶唱个小曲儿,乐了再去赌场掷个骰。小时候的大兄弟常跟着他干一些地痞流氓的勾当,长大后的大兄弟也常伴他左右。十五岁那年,宋琏家里出了场变故,满门抄斩,大兄弟跪着求他的父亲救下他的宋琏。宋琏被救下来的时候已经神智不清,嘴里喃喃着一些疯言疯语,两眼空洞又迷茫。
      从那一刻起,大兄弟再也不是那个大兄弟。宋琏也再也不是那个宋琏。他不再沉迷玩乐,而是终日沉默,两年过后才渐渐开始说话,说的尽是些疯言疯语。
      再两年,大兄弟弱冠之年,殿试第一,被选为当今额驸,大兄弟以有婚约在身为由,抗旨不遵。当今圣上见他心烦,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贬黜,贬到一个偏远之地。沿途舟车劳顿,他怕他的宋琏受苦,决心将他留在长宁。出发前的一夜,宋琏站在他的床头,拿着一柄匕首,凝视他许久,将匕首从窗外扔了出去。
      他的宋琏以为他已熟睡,其实他都知道。
      第二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被几个仆从冷清地送出城门,他回头望,送行的人寥寥无几,亦没有他的宋琏。等他走出城门三里开外之后,忽然有人快马加鞭的过来禀报,说宋琏突发恶疾,暴毙。
      他赶忙回去看,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宋琏,手里握着一把剑。
      之后便再无任何叙述。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幅画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水墨丹青。那男子嘴角含笑,眉目风流却有一丝痞气。末尾处题着几个字“宋琏宋子卿”。
      宋琏是他的名,子卿是他的字。
      我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眼熟,脑子跳过赵麻子王二狗李铁蛋老潘头的几个人脸来,却一无所获。
      大兄弟记这人记得那么熟,大约是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汤只喝了一半就匆匆入了轮回。
      正在我沉思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大兄弟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被一张凳子绊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去扶,却抓了个空,他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子卿,子卿……”他喃喃,目光空茫地看着我,或许是我身后的一无所有的空气。
      “子卿,这几日我家的店铺起了股邪火,里头的货物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子卿,父亲这几日身体不大舒服,时常咳血。”
      “子卿,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子卿,怎么办,我很害怕……”他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竟是在低低地啜泣。
      我根据他的话,已将这些事情猜得七七八八。我估摸着大约是因为我曾是个恶鬼,怨气太重,改变了这宅子的气势,让他们一家颇受怨气的牵连,时常有倒霉之事发生。
      这只有一个解决的法子,那就是搬出去,还得尽早搬出去,不然我这怨气过重,连带着影响到他们家的福荫,后世子孙都会受到牵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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