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梨花花满天》红煜

12、海阔天空比翼飞

　　暗夜中飞驶的列车，如同给蓝兰香插上了一对翅膀，她就要飞到潘峥嵘身边了。
　　那座美丽的滨海的城市，那绿色的军营，她们都已经敞开怀抱，准备迎接她的到来。
　　在铁轨的另一端，她思恋的人儿在等她。
　　她只是一个在父母护翼下长大的女孩，一朵温室中长大的花朵。她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飞越万水千山的勇气，独自一人离家去远方，而且是去广东，去珠海——传说中那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地方，仿佛一只张口的猛虎，随时等待每一个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落入虎口。但是爱情给了她勇气和力量，让她象雏鸟离巢，敢于在这黑飕飕的暗夜里飞向黎明。
　　“你一定不要乱走，我一定会在出站口等你。如果在出站口错过了，你一定要等在广场上，我一定会来找你。你千万别理会那些找你搭话的陌生人。”在电话中、在信中，潘峥嵘比妈妈还要唠叨地反复叮咛，象一股暖流流淌在蓝兰香心里。
　　“我真的飞来了，就要来到你的身边了，黎明到来时，我就能在你怀里。”想到马上就要见面，蓝兰香心里充满温馨和甜蜜。静夜中铁轨声隆隆，象一个乐队在毫无顾忌地敲打他们的乐器。她躺在卧铺上，兴奋得睡意全无。
　　天亮了，列车终于靠站。她惊讶地发现，下车的人是那么众多，如外出觅食的一窝蚂蚁奔向出口。她不由自主地随人潮流走，无奈地被人流推搡前行。她悲哀而无奈，她也只是这群蚁中小小的一只，芸芸众生中很渺小的一个人。
　　在这茫茫的大千世界里，在这茫茫人海中，别人都是陌生人，只有她和潘峥嵘相互等待、相互牵挂，相互依恋。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找到潘峥嵘，和他在一起再不分离，就只有这个小小的心愿而己。上苍是否能听到她的祈求声，让她如愿以偿？
　　她一面奋力靠边行走，一面在人海中搜寻。终于，在众多人头的缝隙间，她看见一个少个军官，他正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她的身影。她向他挤过去，大声叫他：“峥嵘哥！”
　　潘峥嵘也看见她了，他向她走过来，她象一只飞鸟盈盈投进他怀里。没有丝毫犹豫，他张开双臂紧紧把她抱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蓝兰香才发现几名战士等在他们身边，她忙站直身子。
　　战士们却调皮地说道：“报告排长嫂子，请继续！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蓝兰香见战士们这么亲切可爱，不禁莞尔一笑。
　　她问潘峥嵘：“我以为你自己来接我呢。”
　　一名战士耳尖听见，伸长脖子抢先向蓝兰香回答：“报告嫂子，我们排长听说你一个人来，十分紧张，十分担心把你接丢了，所以带了我们四个人来当电灯泡。”
　　众人都笑了。
　　潘峥嵘说他：“知道是电灯泡还故意这么亮！这么多话！”
　　战士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围在蓝兰香身边，嫂子长嫂子短的故意抢着和她说话。潘峥嵘故意沉下脸，他们却不怕他，说道：“排长，小嫂子可是我们全连的贵客，我们都有热情接待的任务。晚上你们尽管恩爱，现在小嫂子可是我们大家的。你尽管吹胡子瞪眼，尽管生气，就是不把嫂子让给你。”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潘峥嵘早牵着蓝兰香的手，战士们簇拥他俩往外走。
　　蓝兰香本来就跟战士们一样年纪，又心无城府，她听他们幽默又风趣地说军营里的事，说他们的潘排长。她听出，他们拚命地在她面前夸他们的潘排长。她不禁向潘峥嵘回眸一笑，问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卖力地夸你？是你下的命令吗？”
　　“不是，是他们怕你甩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海岛上的官兵通常谈不成恋爱，姑娘们最后都会把我们给甩了，没有多少人能象你这样坚贞。”潘峥嵘告诉她：“今天我们全连战士给了你最高规格的接待，你可先要有个思想准备。”
　　“什么高规格法？”蓝兰香问。
　　“一会我们到营地，战士们热情地在海岛上夹道欢迎你。晚上他们还在海边搞一台篝火晚会跟你联欢，我们可要准备几个节目给战友们表演表演。”
　　“为什么这么隆重？”
　　一名战士接口说道：“因为你是我们的家属啊。你象天使一样美丽，象小妹妹一样可亲可爱，我们早就喜欢你了。大家听说你要来，都要很热情地欢迎你的到来——我们在海岛上很孤单，来看我们的人很少，尤其是女性。你来不但我们排长高兴，我们全连都高兴。”
　　另一名战士说：“我们全都认识你，你是我们排长的心肝宝贝，在我们排长心里，你比珠宝还珍贵。平时我们向你的相片看多几眼，他都心疼得要命，怕我们看多了累坏你。你的信他更是看了又看，用红绸带一扎扎地扎好放在箱子里，从你写给他的的第一封信到现在，每一封都在。你来我们这里，我们排长比七仙女下凡还高兴，我们当然要比接待首长还要隆重地接待你。”
　　潘峥嵘一直说不上话，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喝令他们：“你们四个，再不闭嘴就给我向前走十步，负责在前面带路。”
　　战士们这才噤声不语，他们看着潘峥嵘佯装恼怒的样子，拚命忍住脸上才没笑开花。
　　真的，战士们是那么可爱。
　　当她坐车乘船和潘峥嵘踏上海岛，他们不但夹道欢迎她，声如响雷地高呼欢迎辞，还打出了“热烈欢迎可亲可爱的蓝兰香”的条幅，手中举起了写有“爱情万岁”、“忠贞不渝”等标语的小彩旗。甚至有的彩旗上写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让蓝兰香又感动又好笑。
　　夜晚来临时，海风吹拂着海岛，海浪拍打海岸轻响，满天的星光下，战士们唱起歌儿跳起了舞，他们拉着蓝兰香的手围着篝火跳舞，笑闹着逼潘峥嵘和蓝兰香唱《在雨中》等时下流行的男女对唱歌曲。那天晚上，整个小岛就如同在欢度一个欢乐的节日。
　　这是一个多么纯静安宁的世界。海岛上是林木郁郁葱葱的一片深绿，蓝天大海却是蓝湛湛的一片蔚蓝，海浪在海岸上卷起一层白浪，象一个蓝裙少女美丽的蓝裙花边在翻飞。
　　海岛上的战士们是多么可爱，他们不仅峥峥铁骨，不是流血不流泪，他们同样有万缕柔情，一样向往美好的生活。但是他们却无怨无悔地守在海岛上，过着“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的” 的寂寥生活。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人生，懂得爱情。他们更值得天下最美丽最多情的女孩们去珍爱。蓝兰香觉得，她选择一名军人作为伴侣，她一生都不会后悔；如果放弃了，那才是遗恨终生呢。
　　就这样，蓝兰香在军营中度过了开心愉快的第一天。
　　清晨，她跟随他们一起乘摩托艇出海巡逻。生长在内地的蓝兰香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驾驶摩托艇飞驶在海面上。一望无际的大海平坦如镜，微风吹动螺细的皱纹，远远的海天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是无声无息的宁静，只有他们的船队呜呜的声响。在这样的海阔天空下，任凭她加足油门飞驶，还是前不见天际，后不见海岸。在海面上驾驶，不用考虑吧里是道路，任意方向都可以通行，往哪里都是路，没有任何障碍物，任凭你飞驶，这是一种多么自由自在的峡意。小船乘风划过海面，海风在耳边呼啸，他们飘飘然如御风而行，那感觉真如一对翩翩展翅的飞鸟，在这海天之间自由自在地飞翔。
　　“我们长翅膀飞起来了。”蓝兰香大声说。
　　“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对蓝天大海高声呼喊。我第一次了出海就有想高呼的感觉。”潘峥嵘说，他对着大海大声呼喊：“啊——”
　　蓝兰香也跟着用尽全力大喊：“啊¬——我们飞来了！”
　　他们一声声地呼喊，但是，在大海面前他们是那么渺小，他们的声音被大海毫不容情地吞没。
　　在广阔的大海中，她那点小小的心事早已被海风吹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幸福的她和潘峥嵘在这海天之间比翼双飞。
　　“靠近他们一点，让刘干事给我们多拍几张相片留作纪念。”
　　蓝兰香掉转方向，向另一艘摩托艇靠过去。
　　夕阳西下时，她和潘峥嵘手牵手，漫步在沙滩上。
　　“我常常一个人在这里看日出日落，在这里想你。没想到有今天，能和你一起在这里共同送走落日。”这两天来，潘峥嵘毫不掩饰他的脸上的笑意和爱意，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柔和。
　　夕阳象一面亮晃晃的明镜，镶着一圈金色的光环，挂在金色的天边，在层层细纹重叠的海面上留下一道亮闪闪晃动的金色，天地迷蒙在亮丽的金色柔光中。
　　不知他一个人在这夕阳下徘徊了多久，不知有多少个傍晚，落日把这个少年军官孤独的身影拖得又瘦又长，这海滩印记下他孤独的脚印。直至今日，蓝兰香才找到他，伴他一起走在这夕阳下。
　　“我早应该来了。”
　　“现在来也不晚。”他在她撒满华光的面颊上印下一吻。所有过去的一切都将成为美好的记忆，他们可能一生都不会忘记这片金色的落日海滩了。他问她：“兰香，我和你不应该有事相互隐瞒，是不是？我猜你有心事。你遇到了什么让你很不开心的事，你瞒着我，没告诉我。”潘峥嵘问她。
　　“我哪有什么心事，我在这里开心得不得了，哪有心事？！”蓝兰香笑着嗔他。
　　“不，你一定有事。你忽然写信说想我，写得那么绝望，为什么会忽然那么绝望地想我，想得心都被撕碎？我猜你一定遇到什么事，而且是很大的一件事，我想，一定是你的父母亲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他们反对我们在一起，是不是？”
　　蓝兰香沉默了，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才好。
　　潘峥嵘停下脚步，握住她的双手，“你的父母一定给了你很大的压力，不准你跟我在一起是吗？这段时间，你一直默默地承受着这份压力？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什么，能让你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蓝兰香靠在他的肩头，泪水刷刷地流下。这两个多月来，她忍耐着去相亲，忍耐着和那个花花公子交住，甚至惨遭狼吻，她是多么委屈，多么无助。直到现在，她终于找到可以在放心依靠的肩膀，任泪水恣意流下。
　　纵然隔了千里万里，远在这天际，潘峥嵘依然是最了解她的人，一下子就猜到她的心事。心与心的相通是没有空间距离的，在她的一生里，她再找不出第二个象潘峥嵘这样的知己。教她如何能放弃他，去和别的陌生男人在一起？
　　他心里酸酸的，揽着她，体会着隐隐的心痛，任由她在他肩上哭泣。他很理解她的父母，在这样的和平年代里，还有谁愿意自己的爱女嫁给一个驻守边防的军人？他曾在心里抱过一线希望，她的父母从小就喜欢他样兄弟仨人，特别是在他父亲去世后，蓝兰香的父亲几乎代替他们的父亲，给他们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关怀和帮助。但是，他们却不肯让他们最心爱的女儿和他在一起。
　　他牵着她坐在一块礁石后面，蓝兰香靠在他怀中，他的下巴摩挲她的耳边的发丝。浪花击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水花飞溅如金花绽放。蓝兰香一遍遍地握住黄沙，让它们顺指缝流下。两人眺望着夕阳西下的海面，默默不语，直到暮色模糊他们的身影。
　　“我绝不离开你，就算象小美姐那样违背父母的意愿，我也要跟你在一起。这两个月来我尝试过，我做不到和你之外的任何一个别人在一起。没有你，我的生活只有痛苦和绝望——请你也不要放弃我，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一切。如果生命是一条河流，从我们在梨花园中相遇的那一天起，我们的就生命己经流淌在一起，彼此交融，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我们分开不会痛切心肺。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你了，我也没有再生活下去的勇气。”蓝兰香说。
　　“小傻瓜。没有我了也一样要活着，而且还要更好的活着。”
　　“不。就算活着也等于死了。所以我一生都不许你放弃我。”
　　“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没放弃过，现在我更不会放弃。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有多重要，我甚至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但是，我要征得你父母亲的同意，我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能让你跟我私奔，不能让你因为我跟父母闹翻。得不到你父母亲的祝福，就算我们在一起，我们的生活也会蒙上阴影，幸福也不完满。我要给你一生幸福，我要你因为跟我在一起而更幸福，不要你为我抛弃父母亲情，背叛家庭。那样的话，我就是罪人了。”
　　“我爸爸是那么固执，丝毫不给我说话的余地，我妈妈又都全听我爸爸的，我无法求得他们的同意。”
　　“我们一起去求他们同意。”
　　蓝兰香叹气：“我想都不敢想。我爸爸那个脾气，说不定我们还没开口说话，他就已经把我们赶出家门了。妈妈倒还可以有点通融，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完全倒向爸爸那边。”
　　“他们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吗？在二十年前他们就已经自由恋爱了，为什么他们不准我们恋爱？”
　　“还不是觉得我们见面的时间太少了。一年的假期加起来才40天。”
　　这的确是不争的现实，潘峥嵘沉默了。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把他挫败——连见上一面都难，更不用说给对方幸福。这样天各一方的，又如何相伴一生？还要等多少年，他才能达到让蓝兰香随军的条件？就算随军了，蓝兰香也会在部队的医院，不可能到这条件恶劣的海岛上来，台风就曾经把他们的营房房顶刮走。边防线上也不是现在所见到的这样平静安宁，和走私的、偷渡的打拚是常有的事。甚至和境内外恶势力枪战火拚，那可是真枪实弹，性命相博的战斗。
　　他这样的人的确没有条件、没有资格拥有爱情和家庭。
　　他无奈地说：“兰香，你父母也不是不对。跟我在一起，不但不能常见面，还有可能会让你当寡妇。”
　　蓝兰香看着他的眼睛，她在他的眼里找不到她要找的坚定，她说：“所以你想退出了是吗？所以你想不要我了是吗？你怎能这样说话？”
　　“不是不想要你，是怕我要不起你，怕给不了你幸福。”
　　蓝兰香哭了，她站起身，跺着脚，哭道：“那你为什么从小就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一直要给我写信？为什么让我来找你？你干脆就不理我算了，你还理我干什么？你以为你放弃我你就很伟大吗？为爱我而放弃我？没有你了我还会幸福吗？我来这里找你，原以为你会给我力量和勇气，你却临阵脱逃，不肯和我一起面对一切。那首诗我一直不肯往下念，我一直怕有那样的结局。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
　　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终究还是这样，你终究还是任由我的心调零一地。你这个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你，我现在就回去。”
　　蓝兰香说完转身想跑走。潘峥嵘早已拉住她紧紧抱住。她用力挣扎不开，于是哭泣不止，双手不断地捶击他的胸膛，“你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是的，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我不应该有想当逃兵的念头。我说得很勇敢，但是真的要我放弃你，我也做不到。我一点也不伟大，我想占有你，一生一世，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想娶你为妻，哪怕跟你父亲打起来我也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去做。”
　　“刚才你不是这样说，你说让我当寡妇。你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们会相伴到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你还这样说！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想都不许想，任何时候，不许你丢下我不管！”
　　“这么霸道？这么多不许？我岂不是被你管得很惨？那好吧，全听你的。好老婆，笑一笑。”
　　蓝兰香抽噎着，扭转身子背向他，不理他，也不说话。
　　他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问她：“还打算生多久的气？打算过多少分钟才理我？给你两分钟够了没有？”
　　蓝兰香还是生气不语。
　　他又说：“那就一分钟好了。过一分钟还生气我就不客气了。”
　　“就生气你把我怎样。”蓝兰香本想不理他，却又忍不住气鼓鼓地说。
　　“就这样。”他迅速翻转她的身体面向他，捧起她的脸，他的吻落在她红艳艳，柔软软的唇上。
　　他们尽情地品尝属于他们的爱的甜蜜，忘记了所有的不快。
　　海浪依然在礁石上碰开水花，夜色中象珍珠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