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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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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过去了,我和小梅走访了不少酒家和饭店,张俊和陈和明也帮着打听,始终没有小梅父亲的下落,我有点着急了,怎么办呢?看见小梅依旧是满怀信心的期待,我鼓动自己,再继续努力,再努力一些,因为寻找父亲这是她念念不忘的事情,也是我能坦然面对小梅,面对同学疑虑的眼神,面对自己的承诺和责任的事情。
班上有一位同学王家麟的家里是开饭店的,他非常热心地托他父亲打听沈师傅的消息。实际上,我们全班同学都知道我收留了一个要寻找父亲的女孩,而且,大都参与了秀梅的寻亲行动,至少都关心着。尽管这样,大家对我的举动,还是褒贬不一,有同学认为我热心帮助别人,精神可嘉;有的觉得我神经有毛病,简直是多管闲事;也有的说我是看上了女孩,大有图谋不轨的嫌疑。不过我知道,绝大多数同学是理解我的。最初,我的确出于出于单纯的同情,无奈的承诺,真的是‘当时只道是寻常’,至于现在,现在,我已无法作解释了,因为我的确是看上了这个女孩,爱上了这个女孩。
王家麟约我和小梅去他家饭店,详细了解沈师傅的情况,听王家麟的父亲讲,外地来的厨师,流动性很大,或是老板看不上厨师的手艺,或是厨师不满意老板的工钱,当然还有其它原因的。王老板说,他行内熟人多,会帮忙打听的。这次见面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收获,但有了更多人的帮助,我们觉得有希望了。尤其是小梅,她脸上一直洋溢着笑。王家麟一个劲儿地鼓励小梅,劝她不要着急,他承诺一定会帮助她找到父亲的,似乎有打保票的意思。
我讨厌他过于热情的样子,我怀疑他有献媚取宠的意图,想到他果真能帮助小梅,我只得罢了。在回家的路上,她想像着与父亲团聚的快乐情景,喜形于色,高兴得哼哼起歌来了。而我就喜欢看她这般开心的样子,心情是会传染的么,这两天我也特别高兴。
有点寒意了,那次一见面,她的小手伶俐地给我带好手套,围上围巾,这是她一针一线为我编织的,我立刻被温暖包围了,我激动得把她抱了起来,我责怪她不该克扣自己的零用钱,说好了我给的钱是让她买冬衣的。她只是轻轻地笑着说:“这儿比我们家乡暖和多了。”
我试探着问:“你是说天气暖和还是心里暖和?”
我硬是把心里暖和四个字加给她,她笑了,我也笑了。但愿,真是这样,我情不自禁地说:“你心里暖和了,我心里也就暖和了。”
一个在外求学的学子,我毫无顾念地得到家里经济上的接济,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但这种心理的温暖,感情的温暖,是小梅给了我。
那位桃花源主像是看见了我心里的春天,反剪着手,半似揶揄地说:“看来,你已经拆除了同情的围墙,那就打开爱情的窗户吧。老兄,你进步真快啊。”
我承认了,有一点不好意思。
张俊在一边不以为然地说:“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和明,现在轮到我说你了,你在这方面真的太迟钝了。”
看着张俊诡秘的笑,我不好作什么解释,果真是这样吗,是也不是。
那一个礼拜天,我准备陪小梅去杜甫草堂去玩的,可是她失约了,怎么也找不到她。问语英,她没好气地回答我:“开口小梅,闭口小梅,在你眼里就没有别人了。”
我只好赔了个笑脸,作了个揖,等着她的下文。
“她一早就出去了。”她还是那样的悻悻然。
人在某些场合会无意识地袒露自己性格的另一面,如激动时,愤慨时,痛苦时------语英刚才说话的情态,就毫无平日娇纵的豪气,而是扬着酸味的委屈,全然没了趾高气扬的模样,想不到如此高傲的人,也会有这等表情。而我也是这样,爱情的欢愉使我失去起码的抵抗力,会变得柔软,变得可以忍受一切,今天,为了小梅,我可以一改常态,低声下气地看她的脸色,听她的牢骚,完全是另一个自己。
小梅去哪里了,我猜不着,除了我的同学,在成都她没有朋友啊。我到处转悠,盲目地寻找着,一种莫名的惆怅袭入心头,为什么这一会儿见不到她,我就如此心神不安。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焦急,什么叫失落,什么叫害怕。
传达室的张师傅告诉我:“小秦啊,我看见女孩出门时高高兴兴的样子,没事的,别着急,我帮你留心着。”
到了下午,我干脆就坐在校门口的等着,我左顾右盼,坐立不安,等人是需要耐心的,其实没等多少时间,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突然,我远远地看见小梅和王家麟一道走过来,还说着笑着,我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是生气,是妒嫉,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知道他们是为寻找小梅的父亲而出去的,也还是那样的不愿意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和别的男孩单独在一起。真的像书上说的,恋爱中的人是最小气的,是自私的,是霸道的。
听小梅说,王老板为她打听了好多饭店,只有一家川菜馆,曾经有过一个扬州师傅,姓不姓沈,有点模糊,但一年前就走了。此外,再也没有其它消息了。我急着说:“既然没有消息,让王家麟带个信,不就行了,何必还让你去一趟。”
小梅解释道:“他们看到我的生活依赖着你,想让我到他们店里帮帮忙,可以有点收入,也减轻你的经济压力。”
我乍一听,不错,再一想,不行。我有点不高兴地问小梅:“你答应了吗?”
她扭怩地说:“我得问你呀!”
我松了口气,心想,还算懂事,她懂得尊重我的意见。我说:“钱的问题,还是让我来解决吧,你现在的精力应该放在读书上,不要有别的打算了,好吗。”
她低着头不吭气,我知道她想要这份工作,她是个勤劳的女孩,我相信她真的希望能够自立以减轻我的负担。我安慰她说:“赚钱的日子长着呢,读书的年龄却不能错过,乘现在年轻多读点书,以后还能找到好一点的事做。”
其实,我心里还揣着好多个不放心,生怕小梅打工时,被人看中了,生怕王家麟这家伙别有用心。我也搞不清自己,怎么会变得这样小心眼的。真如语英所说的,我眼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记得几天前,语英用惯常的板板的脸,傲傲的语气对我说:“不要为了讨好一个漂亮小丫头,冷落了几年的同学情意,我告诉你,小说是小说,故事是故事,我感觉你把同情和爱情搅在一起了。”
在她那看似傲慢其实充满哀怨的眼光里,我看到了埋怨和嫉妒。的确,我已经疏远了语英,真的,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压抑,她咄咄逼人的口气,自命清高的神情,使我觉得和她只能谈学问,不能讲生活。和小梅在一起,我感到轻松,她懂得问寒问暖,懂得让我开心快乐,我觉得生活有了味道,有了温情。语英啊语英,我怎么能告诉你呢,我和小梅,真的是相看两不厌啊,也得感谢语英的提醒,让我分清了同情和爱情。如果把她俩比作酒和茶,我选择茶,尤其是淡茶,我真的已经爱上了这个淡茶似的的小女孩。
我心里嘀咕 ,难道张俊和语英的关系还在原地踏步吗?张君瑞啊张君瑞,病也装得,粉墙也跳得,没有行动,语英怎能追得,我这个私下的红娘,还能帮你什么。
想着小梅一针一线编织手套时手指的跳动,再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想着她一字一句念书时噘起的小嘴,再看着校门口墙上堆积起来的记号,我知道我们俩的心已经近在一起了,我们靠在老柳树上的背渐渐靠拢了,原来坐在小桥边向前看的目光,现在相对而看了。
我常常拉着她的手靠近着她问:“你开心吗?”她点点头。
我又靠近着她的耳朵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还是含羞的点点头。
我再靠近着她的脸颊问她:“你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没让你背李白的《静夜思》吗?我知道,你心里很熟这一首。”
她笑盈盈的回答:“但愿我心如君心。”
啊,好明白又有诗意的回答,小梅,你真的讨人喜欢。我使劲把她拉过来,拉过来,让脸贴着脸,让心贴着心。
真的不希望她低头思故乡吗,我脑子里一直回旋着这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是的,我生怕她念起了乡情就冷淡了我。这些日子,我沉浸在欢愉的爱情里,小梅虽然不会说那么多的甜言蜜语,更不会说出摄人心魄的山盟海誓,但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都会让我醉倒,让我认定自己,要一辈子拉着她的手,一辈子看着她眼睛里的笑。
有一天,她轻轻地背着唐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开始,我只注意她有否背错,听到扬州二字,我敏感了,问道:“想家乡了?”
她依旧是嫣然一笑:“不,是梦到了。”
于是,我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真的梦见扬州了吗,你的家乡是个多梦的地方,历史上有许多文人墨客给她写下了梦,留下了梦。我的本家秦少游,在他的诗词里多次写到梦扬州,如:‘离情正乱,频梦扬州’,‘浑似梦里扬州’。小梅啊,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你是真的想家了。”
小梅的梦,让我思索了几天,自己毕业在即,前途莫测,怎样安排小梅是个问题啊。加上最近哥哥有些情绪,家里闹得不愉快,父母急着要我回家。因大哥可斓对父母的命令婚姻不满,越发无心打理家业,二哥可斐从小多病,是捧着药罐长大的,没有及时治疗好的脑膜炎,使他变得傻乎乎的,不要说管理家业了,就是能生活自理就不错了。父母决意要把家的担子搁在我的肩上,按理说,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我知道父母绝不可能接受小梅,他们对大哥的包办婚姻就是一个证明。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被‘难’字困住了。真的好难啊。
我曾试探着给父母写信,说要带一个可心的姑娘回家,我还没有来得及透露小梅伶仃的身世,就已经遭到劈头盖顶的训斥。因为像大哥一样,他们已给我物色了一桩所谓门当户对的亲事了。说是当地一位官员的千金,对方可能是看上我的大学生的头衔了。我好像已经是货摊上的东西,别人已经选中了,随时可以拿走似的。
我曾向大哥透露过我和小梅的事,大哥的口气有点鼓励,也有点担忧,认为总得回趟家,和大人见面商量后确定,他许诺会尽力帮助我说服父母。我不相信大哥的能力,他自己都没有救得了自己,我更不相信父母会应承我,因为我比大哥有着他们更需要的本钱。
为了小梅,也为了我自己,这个家是绝对回不得了。
我知道如果不接受家里的安排,就意味着我的生活必须自立。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有一份工作,一份收入,才能和小梅过起无忧无虑的生活,才能堂堂正正做她的先生,以一个自立的男人负起丈夫的责任。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和小梅谈起我的毕业前景,谈起我们的生活前景。那天黄昏,在清水河边,我拉着她的手,让她紧挨着我。我说:“小梅啊,看现今的时世,毕业后,恐怕一时难以找到工作,我也许会成为流浪汉呢,我们可能会过着飘忽不定的生活。”
小梅定定地看着我,用那双我最熟悉的眼睛,好奇地说:“秦老师,你不回家吗?”(我一再让她别称呼我秦老师,她还是改不过来)
我无力地摇摇头,重复了一句:“回家?”
聪明的小梅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低着头轻轻地说:“到你家,我做丫头也是愿意的,只要能经常看到你,我们间或可以拉拉手的嘛。”
“哦,我当少爷,你做丫头,你以为少爷就可以经常拉着丫头的手?可以痴痴地看着丫头的眼睛?小梅啊,你真傻,即使能这样,我还是不够,我要的是,天天牵着你的手,和你的眼睛说话,我要的是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到老。”我把她的手拉得更紧了。我发誓这辈子决不松开这双手。
一连几天,我和小梅想像着我们未来的景象:
最理想的是,毕业后,我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我和小梅有了一个小家,白天我出门办事,傍晚她倚门而望,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我,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笑谈着一天的想念。哎,可惜这是个美丽而渺茫的愿望。因为太美丽而渺茫了。
如有可能,我得到了家长的原谅,我拉着小梅的手走进老家,但看到父母依旧是铁板的脸,就像上了锁的大门那样,对小梅不阴不阳,对我管短管长,像牵线的木偶般生活,我们还是会再次离开家乡。因为我不愿像大哥那样,让心爱的人和自己一道悲伤。
也许,我们会带着行李踯躅街头,居无定所,为寻求工作而奔波,靠临时打工混日子。兴许这就是生活给我的最后安排。这些想像中的景象轮番地出现在眼前,轮番地撞击着我的思虑,唉,怎一个‘愁’字了得。
“不错。”记得陈和明先前不止一次地说过:“恋爱会使人们生活在想像里,或者是美好的,或者是痛苦的,但有一个字总纠缠着你,那就是‘愁’。”
“我不明白。愁是痛苦的知己,难道美好也会传染上愁绪?陈和明你这个哲学家,有没有搞错。”我曾经有力地反驳过他。
今天他再一次告诉我:“哲学,哲学是朴素的,来不得半点杜撰和修饰。你看你自己,不是正把美好的爱情和这个‘愁’那个‘愁’扭结在一起了吗?老子说,福兮祸所伏也,说的有些严重了,对不起。如果说,水满则溢,你好理解一些吧。”他笑着说。
我没话说了,我不吭气,是因为我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