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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第二天,小梅推着士平来到张俊家里。这是多么残酷的聚会啊。两个尴尬的男人和一双哭红了的眼睛。还有那本已经翻破了的洇着斑斑血迹的《唐诗选》和一双一针一线做成的鞋。她捧着,她紧紧地捧着。
      士平先开口说:“秦老师,我终于见到了小梅日思夜想的你了,这些年来,我对你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能想像出你的音容笑貌,你的行为举止,因为,我在小梅的眼睛里常常看到你。其实我们俩已经是知己了,我们都这么了解小梅,都这么爱小梅。”
      一向口齿伶俐的可斌,这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眼不眨的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抢走小梅的男人。是敌意还是醋意,分不清,他只想多听听,多看看,多了解他的为人,毕竟他是小梅选择与之共同生活的人。
      还是士平接着说:“今天我要来作一个道歉,代替我的母亲作个道歉,这个道歉是迟到了,足足迟了十多年。它影响了我们三人的命运。所以我必须要来道歉。”
      小梅和士平直到昨天问了母亲才知道,当年那两封信其实没有寄出去。
      ‘没有寄出去’这几个字真的把小梅打晕了,她几乎站立不住,像掉进了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无以自拔。整整一夜,她的心在埋怨,在痛苦,在后悔里挣扎。怨恨什么呢?命运。该诅咒的,只有命运。
      小梅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贴着起伏的心田,想着:它俩都受伤了,一是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歹徒,用刀砍伤了皮肉,痛在肌肤,那是一种血淋淋的痛,我恨死了那两个疯狂的家伙。一个是李妈妈关心爱护的背后,只用了五个字,无影无痕的把我的心刺破了,对自己是致命的一击。真的伤到心了,伤到命了,我竟看不到血色,也没有疼痛的感觉,李妈妈啊李妈妈,你这温柔的一刀,还赚了我莫名其妙的感激。
      就是这五个字,小梅想,它活生生地掐断了自己和可斌的爱情,最不该的是,自己因此怀疑了可斌,竟信了他会嫌弃,信了可斌对爱情的叛变,怀疑可斌以至于到了不肯再写第三封信的地步。小梅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
      责怪李妈妈吗,用不着了,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可斌捧起那双鞋,抱在怀里,它是自己和小梅浪漫爱情的见证,那本《唐诗选》恰是有情无缘的纪念,那两封没有寄出的信,是他们最终离别的判决。想到自己和小梅再相爱,终究抵御不了命运的戏弄。命运,命运太无情了,它捉弄我,捉弄小梅,捉弄我们原本可以走在一起的有情人。
      本来抑制着自己的悲痛的防堤一下子崩溃了,他顾不得男子的体面,竟泪流满面。小梅哭得更是伤心了。他俩真是相顾无言,只有泪千行。
      看到他们哭得那么凄切,士平也难过极了,他愧疚地说:“秦老师,我答应过小梅,只要是你来接她,小梅随时都可以跟你走的,当我知道是我母亲的自私害了你们,我更应该这样做。我们的婚约不是卖身的契约。真的。请你相信我。”
      自士平来了以后,可斌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从士平的谈吐里他了解了士平,也理解了士平。
      他看着士平把小梅推向自己,看着一直站在士平身后的小梅,时而迈前一步,又退后两步,时而移动两步,又后退一步,小梅的犹豫,小梅的为难,他都看在眼里。可斌的思维沸腾起来了。
      爱情经过离别之后,会有更多的领悟。他想:人世间真的有不变的定数吗?天地会变,山河会变,人情也会变。自己一直紧紧抱着的爱情永恒的定则,也会经不起外因的牵绕,经不起缘分的颠覆,而成为变数。小梅因受伤而自卑,因没有我的音讯而失去自信,因感恩而嫁人,都在情理中,她不是无情,而是有情,怪不得她的。她和我一样,在希望和失望的路途上徘徊得太久太久了,以致没有力气再等了 。
      可斌发觉自己,刚踏上汉口时一定要带回小梅的决心开始动摇了。他问自己:我有为自己争取的理由吗?就算有,又能怎样,真如张俊预言的‘如果’那样,该理解的要理解,该原谅的要原谅。我不能再死死地抱着昨日的誓言不放,去难为她 ,这么一个柔弱女子的肩膀怎么能扛得起如此的重负。我要为她想,为她做。我应该解开多年的心锁去成全小梅的选择。小梅啊小梅,你虽然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有多远,天知道。我们已经走不到一起了,这个时候,我如果跨前一步,反而会贬低我们心中保存了多年的纯真的爱情。我不能带她走,可斌下决心,舍得舍不得都得割舍这段爱情,把这份爱深深地收藏在心里,镌刻在心里。
      然后温和地对士平说:“谢谢你对小梅的照顾和爱护,我是爱小梅,但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们一起好好过吧。”
      接着,士平说了一句话让可斌震惊了。他说:“秦老师,你听我说:小梅留下,你失去了一个你爱和爱你的人,小梅跟你走,我只失去了一个我爱而不爱我的人,相比起来,还是让我失去比较合算。小梅对你是真爱,对我只是感恩,这点,我明白,你明白,小梅更明白。”
      可斌面对着小梅,用眼睛在问她:宁肯为你去与歹徒搏斗,为你一次一次受伤的人,为什么不爱,是因为我?!小梅啊,有你这份埋在心底的眷恋,我心满意足了。
      这时可斌看到士平转过轮椅,诚恳地对小梅说:“小梅啊,就如我们昨晚商量的那样,回到你的爱人身边去吧,也算是还你们的本来。”
      可斌不得不动情了,看着他俩,他再一次和自己磋商,他反复问自己的心:失去小梅,是自己最大的痛楚,十几年了,这伤口眼看着可以结疤了,真的不能放手!但是,就算小梅回到我身边,我还会像以前那样,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到笑吗?我们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吗?我们三个人会有一个开心吗?爱和恩已经把小梅折磨得这么痛苦不堪,我不能再逼迫她作难堪的选择了,爱情和理智正揉搓着自己,分裂着自己,我不能再捆绑自己了。
      要小梅?还是要给小梅安宁?可斌告诉自己,就像那本《唐诗选》一样,是我送给小梅的信物,但是它蘸满了李士平的鲜血,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我和小梅回不到从前了,哎,隔了如许流年。
      可斌整理了一下思路,对小梅说:“留在这里吧,看得出来士平是个好男人,你有安宁的生活我就放心了,我现在也只求给自己心的安宁。你还不知道吧,如今的我,是个政治上有污点的人,谁和我在一起谁会跟着倒霉。”
      “怎么会这样?你这个好好先生!”在场的人都惊呼起来。一直在专心听着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而入迷的张俊夫妇被突然惊醒了。
      可斌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我自己也不明白,一夜之间我就成了□□分子。”
      两个老同学愤愤不平又充满着同情地说:“好好的人生,怎么变得如此沧桑无奈。怪不得这两年来,你的信中有那么多的吞吞吐吐,让人费解。那么,如今,现在……?”
      “反正不是学生用铅笔写错的作业,可以用橡皮随意擦得掉的。”可斌悲凉地说。“这只帽子什么时候可以真正地被摘掉,听天由命,什么时候是出头之日谁也不知道。”
      小梅心痛地看着可斌,又回头央求似地看看士平,只见士平点着头,站在一边的可斌看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抢先走近轮椅,把向自己走来的小梅推到士平身边,他把小梅的手塞到士平手心里,深情地对他们说:“就像现在这样,我们都好好生活吧。”
      嘴上这么说,心理却在想:小梅啊,你知道吗?我选择放弃,是多么艰难,我选择退让,是多么心痛,我选择离开,是因为爱你。你对我的心思,对我的想法能理解吗?小梅啊小梅,你真的明白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小梅知道可斌对自己爱的深切,还知道他有一颗宽大的道义的心灵。“你以后------怎么办呢?”这句话小梅是断断续续讲完的,哭泣的声音几乎掩盖了问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挂满了脸。
      可斌背过脸去,闭上眼睛,因为他不忍看到小梅如此撕心地痛哭流涕,也不忍让小梅看到自己断肠的悲戚如斯。自从认识小梅以来,可斌还是第一次背着她,以往的每一次,只要和小梅在一起,都是两两面对,可斌怎舍得不看着她,面对着小梅时,他都是想靠近她,要靠近她。
      ‘以后怎么办?’谁能回答?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明天的生活是什么颜色,自己真的不知道。
      他回过头来,看着泪如泉涌的恋人,想告诉她,我的心病,只能有你这味药才能医治的心病,怕是这辈子不会好了,药没了,病怎痊愈。好在和你共度的日子虽然不多,但留下了无数美好的回忆,我就咀嚼着回味着它们过吧。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摇着头。
      小梅难过地说:“可斌,还是回四川吧,那里有你的家,有同学,有……”
      可斌摇摇头:“回不去了,在父母眼里,我是有家有室的人,还是个因事业繁忙而无暇回家的人,父母已习惯我的事业有成荣耀在外,如若我单枪匹马回去,反倒闹腾这个家了。我这个谎言扯得太大了,我解释不了。再说,我现在的行踪受到政治的牵制,我几乎是个失去自由的人,来一趟汉口,活生生被磨蹭了一年,要不是朋友帮忙,恐怕永远见不着你了。最最不忍心丢下的,是那一片已经长成的梅树,透过窗户就可以了然的梅林。”
      小梅无言以对,泪水湿透了她薄薄的衣衫。盼相见,那样苦苦的盼望相见,本可以振振有词地评说他的背信弃义,以哭代笑地,以笑带泪地扑进他的怀里。现在,现在只怪命运错乱,是自己远离了誓言。
      和小梅一样,可斌苦苦地等着相见,这一等,等了十几年。哎,这相见不如不见,原本那美好的圆满尽管遥远,但美丽着,有指望着,现在,相见告诉自己,这等待到头了,这个梦醒了,爱人要永远地走了。
      可斌想,也许今天是最后面对她了,一定要掩饰自己‘别也难’的神色,给小梅,给自己留一点安慰,留一份宽心,他深情地说:“小梅啊,以前,我想送你好多好多东西,以为有一生一世的时间可以慢慢地送,看来,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今天,我把它们一起送给你,就像你的鞋子代表了你的情义一样。”
      可斌打开小木盒,取出两个小布袋,开释了心结的他说话时漾出一点笑意:“一袋是在四川收集的梅花,一袋是扬州的梅花,本来准备见到你以后,把两袋干燥的梅花儿混和起来,我还琢磨了一个诗意的说法,称之为‘和美’,以了却十多年来的相思。现在我把四川的送给你,那是一片温暖的土地,我们共同种植过爱情的地方,给你留个念想吧。扬州的我还是带回去吧,让它们回归原地。”
      离开上一次,小梅从他脸上看到的笑,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下一次在什么时候,有没有下一次了?
      含着眼泪的小梅打开小口袋,一朵朵干瘪的梅花,一片片灰暗的花瓣,蔫蔫的,没有了原本的颜色,没有原本的的幽香。
      可斌缓缓地解释道:“虽然它们没有了当初的精神,当初的灵气。但它们可以收藏,永久的收藏。”

      2006.02.02―――2006. 08.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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