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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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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这段路的,走着走着,忽儿跑了起来,我心急火燎地要见到她;忽儿又慢了下来,脑子里塞满了她过去的音容笑貌,想像着她现今的面貌形象;猜想着,她是不是瘦了,是不是长高了;猜想着,她见到我是笑了,还是哭了。
书店在市中心的偏街上,当‘士平书店’的招牌进入我的视野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我远远看去,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柜台里和顾客说话,没错,她是小梅,是让我魂牵梦绕多年的恋人。心里装满了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先说那一句,当我站在她的面前时,是心灵的呼应么,她竟抬起了头。她顿然呆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是惊诧,是哀怨?是委屈?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因为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伸出手去时,她已把手缩了回去,就像当年的第一次一样,不过,今天她的手是慢慢地缩回去的,像害怕什么似的。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小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只见她已是满眼泪水,低下的头已碰到台面了,那一头披肩的头发盖满了她的双颊,也盖住了她满脸的哀伤。我看到了她脖子上露出了穿挂着翡翠猴的练子,这是那年三月,我亲手为她带上的,想不到十几年来,她一直带着,我心里涌起一阵热烈。这时耳边听见她哭声哭气地在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啊。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对不起,小梅,我是来迟了,还来得及吗?”我担心地问。
这时张俊和语英走过来了,希望她到他们家里坐一会。另一个售货员主动凑近小梅说,有事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小梅和她打了招呼,就跟着我们走了。
一路上,我一直看着她,她几乎没抬起头,那缕长发当着她的半个脸,只在走出书店大门时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看,就这一个眼神,彼此就了然于心,我们毕竟曾经轰轰烈烈也缠缠绵绵地爱过,十二年后,那个熟悉的眼神又一次闪烁,我那颗几乎冷却的心又重新温暖起来,好像和她只是在昨天分别。我几次去牵她的手,她都缩回去了,是我的突然出现,让她不知所以。她是否感到我们中间已经隔着一层时间的帷幕,有点疏远了。我已经感觉到,她已不是当初跳跳蹦蹦的小女孩了,她成熟了,她深沉了,就像小辫子散成了长发那样。
用不着说我多么想她,这么多年的孤独等候就是语言,用不着说多么爱她,我还是习惯地去拉她的手就是证明。经历了多少思念的的堆砌,多少岁月的磨砺,这份爱依然弥真,依然忘我,她会感觉到。
在张俊家里,我和小梅面对面坐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却看着语英说话:“你们俩成了一家,多好啊。”
语英靠近她说:“你和可斌也是一家子呀。”
“不,”小梅哽咽着说:“我已经结婚了。”低着头,哀怨地看着我。
我们三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啊!”
张俊和语英同时转过脸来,看着我,一脸的疑问,一脸的不安。
我真的愣住了,面对着三双眼睛。只觉得一盆冰冷的水当头浇来,那颗刚刚温暖起来的心,又开始颤抖了,冻僵了。
此时,只见小梅慢慢抬起头,把长发勒到右耳后面,啊,耳根到下巴一道深深的疤痕。她又捋起袖子伸出手来,我这才注意到,这么热的天气,她还穿着长袖的衣衫。我看到从衣袖里露出来的那双手,满是刀痕和伤疤,让人目不忍睹,尤其是那只右手,刀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臂上,足足有五寸长。我惊恐不已,情不自禁地靠着那疤痕的脸,捧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捂在我的脸上痛哭起来,我紧紧地捧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我想像着当时恐怖的场面,我眼前立刻呈现出小梅那血淋淋的样子,危险的时刻小梅多么希望我能出现在她面前啊,可是,我只是睡梦中手持长剑的英雄。我心痛地抚摸她的手,那伤疤的手,这次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低着头充满着歉意地说:“可斌,你看到的这脸已经不是当初你喜欢的样子了,这手也不是你当初常常拉着的手了;眼前的我也不是你当年深爱着的小梅了,脸和手的伤疤你看到了,我心里的伤疤你不会知道,今天,我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着她,生怕她会再次失踪似的。小梅啊,我似乎看到了你的苦难,你的呼救,你对我的期盼,我何尚不知道对爱人的想念之苦呢,我心里也有伤疤啊。
原以为,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责怪小梅的不写信,不联系,把我丢进‘等待’这个无底的深渊里,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我想,在那个烟花三月时分,她没有下扬州,而是留在了黄鹤楼。有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