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24、第 24 章 想着想着，

　　想着想着，一声熟悉的乡音沁人心肺，我听到有人在说：“你知道这里的江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漩窝吗？我们老家那里可没有这么多险滩，要不，小时候我们怎么能常常在江边戏耍呢”
　　身在异乡的人，对乡音特别敏感，这声音分明是我的家乡安江镇的口音。我掉过头去寻找这个声音，这一回头，啊，那么巧，正面对着的是小时的好朋友赵岩，“啊，是你。”“是你们。”
　　原来赵岩旁边还站着一个她，她是我大哥的初恋情人陆雨婷。她大我一岁，所以我习惯称呼她雨婷姐。想不到他们二人也在船上。
　　于是多时不见的老朋友团坐在一起，我们还是按照老家房屋的位置排列依次坐着，这是我们的老规矩了，我们三家紧挨在一起的，我家是靠东头第一家，雨婷家开的是茶叶店，在中间，赵岩家是做装帧裱糊生意的，我们家后来在宾城又开了一家粮油店，全家人都搬到城里去了，镇上只有空屋子留着，我们三家人，上一辈的交情就不错，到了我们这一辈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今天我们外乡遇故旧，分外高兴，我们无所不谈，聊不完的童年，讲不完的乡情，我故意回避大哥的婚姻，但我还是看到雨婷姐隐藏不住片刻的恍惚和迷茫，两眼还闪烁着泪光。好在我看到赵岩伸手去拉着她，我欣慰地看到了他们的美好明天。我心里喊着大哥，我轻轻地告诉他，你不用再怀着赎罪的心理生活了，雨婷姐的伤痕已经愈合了呢，好好地爱大嫂吧，她也是这场感情悲剧的受害者。
　　想起我们童年的故事，真可算是美妙的童话。按年龄从大到小排，可斓，赵岩，雨婷，我。二哥经常在一边独自发呆 。大哥和雨婷很投缘，总是在一起说说笑笑，我和赵岩最喜欢比臂力，当然是我输了，一是因为我年龄小，二则，是因为他那个以势压人的名字。赵岩常说，比力气你不如我，比念书声音大，谁也比不过你。
　　在雨婷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她的回忆，她的倾诉，她在告诉我：
　　小时候，她和可斓在我们屋后一片竹林里选中了两株相邻的竹子，一般粗细一般高矮，比自己的个子略高一点，他们分别在竹子的同一高度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想比比竹子长得快，还是人长得快，是可斓长得快，还是雨婷长得快。我们称它们为‘比高竹’。真可谓两小无猜。
　　我们老家几乎每家房前屋后都是竹林，似乎家家都认为‘不可居无竹’似的。穿过一大片竹林，便可看到浩瀚的长江了，孩子们常在竹林里追逐，在长江边戏水。
　　雨婷略带羞涩地说：“岁月长了，竹子长了，人也长了，几年过去了，竹子长得又高又粗，刻在上面的字也粗大起来。日久天长的相处，我和可斓的感情也日益亲密了。我们情意相投，都视对方为一生可以相伴相随的人。有一天，可斓急急忙忙地从城里跑到我们的‘比高竹’下，高高兴兴地告诉我，家里再过两个月就要为他娶亲了，还要我猜猜新娘是谁，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双手抚摸着我们天天看着它们变粗变大的两个名字。我们两个高兴地围着竹子转起来，追逐起来，我们沉浸在无法名状的幸福里。好朋友赵岩也为我们鼓掌祝贺，那时你在外面念书，如果你也在的话，我们会更高兴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后可斓一连两周没来竹林，是因为婚前不便见对方的习惯吗？还是忙着家里的准备了？我尽往好处想，不过我觉得，这事总该和我父母商量吧，这是两个家庭的大事呀，我疑虑重重。
　　平时我常去城里你们家玩，有时和赵岩同去，现在，我反倒不能去了。好心的赵岩，自告奋勇到你家打听消息。带回来的消息让我不寒而栗，秦家是忙着操办婚事的架势，但看到的可斓却是一脸的痛苦，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难道迎娶的不是我，我不相信可斓会弃我而去，因为我们已经相约终身。难道父母给他另择婚配，也不会吧，两位老人经常夸我端庄秀丽，一直是很喜欢我的样子。
　　我必须要问个明白。我拜托赵岩帮我把可斓找来。那天午后，赵岩借故把他约来竹林，在我们的‘比高竹’边，我们相拥而泣，埋怨有什么用，痛苦有什么用，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可斓说这些天，家里老盯着他，不让他外出，几乎是关禁闭了。要不是赵岩胡乱生编出几个男孩的名字，死拽硬拉把他拖了出来，我们已无法见面了。可斓告诉我：‘刚说起要给我娶亲时，我兴奋得睡不着觉，脑子里一下子涌出了一个念头：和雨婷结婚的第二天，我要把这个好日子刻在我们的‘比高竹’上，而且从此改名为‘比翼竹’，多美好的纪念啊。但是父母告诉我新娘不是雨婷，我差点晕倒了。我问了好多个为什么，是雨婷不漂亮不贤德，配不上我，还是她家境还不够殷实，配不上我家，回答都不是。’
　　当时，靠在竹子旁边的赵岩插了一句：‘我也想不通，这不是，那不是，难道可斓父母忘记了他们曾经的承诺，连我都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现在你们过家家是假戏，将来结婚了才是真戏。这不是允许你们长大成亲的意思吗。’
　　可斓接着说：‘原来父母不知道听了哪个三姑六婆的胡话，给我找来了一个属鸡的富家小姐，说跟我这个属龙的组成龙凤配，龙凤呈祥，大吉大利。我气愤的说：什么龙啊凤的，我只要雨婷。这下父母生气了，决计不让我出门，我再三恳求他们给我选择的权力，甚至长跪乞求，但毫无用处，他们铁了心地要我认了这门亲事，为这事，一向脾气还算平和的父亲竟然掀翻了桌子，母亲也气急病倒了。我无计可施，我心死如槁，我倒下了，在自己的命运面前。’
　　一句心死如槁，撕毁了我们纯真的爱情约定，斩断了我们多少年的期待，把我的美丽的幢憬砸得粉碎。我的脑子错乱了，我的心崩溃了，从心开始，所有的器官都要碎了、都要死掉了。
　　把以前所有的一切都要从记忆里一样一样清除出去，对我来说是一种残酷的惩罚。可斓他是心死如槁 ，而我呢，槁木死灰。听别人说过，哀莫大于心死，现在这话我信了。
　　我不忍看到父母为我难过，伤痛，尽管他们表现得很坦然，很平静，我知道他们是做给我看的。所以我也常常违心地用‘无所谓’的口气安慰他们，用认真看书的行动安慰他们。欺骗和谎言一样，它们善意地帮着我们保住了家庭的平和。我也不断地编织理由来安慰自己，解放自己。想来想去，只能怪罪这片竹林了，当初选择两株平行而笔直的竹子，作为我们爱情的见证大概是大错特错了，因为无论如何，它们都不会靠近，不会交织，我不怪可斓。现在，我正在把那段痛苦的记忆慢慢抹掉。”
　　我说：“接下来的事，我清楚了，我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家里来信要我回家，并未告诉我所为何事，一进家门，才知道是大哥要结婚了。又听说女方的家庭是我们城里的大乡绅，怎么回事，难道新嫂子不是雨婷姐，我要责问大哥，为什么抛弃雨婷姐，当我看到他时，我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因为他显然是一具躯壳，灵魂和心肺都已遁出躯体了。他是任人摆布的新郎，是无药可救的病人。我可怜的大哥，被父母之命埋葬了，同样可怜的是这位新嫂嫂，她也无缘无故地受到这场不幸婚姻的连累，你们三人都是受害者。”

　　我想问他们现在要去哪里？赵岩抢在我前面说了：“我们俩已经结婚了，现在准备去秭归我大姐家玩几天。”
　　“哈，大喜事，我还没祝贺你们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们恋爱着呢。”
　　赵岩笑着说：“从那以后，我看她懒得梳洗，懒得出门，雨婷差不多有半年没去看那两株竹子了，每天捧着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毫无兴致地看，是打发时间吗，是消除伤痛吗，不，她在消蚀自己的灵魂。你知道我们三家是挨在一起的，对她的一举一动我都可以了解到，甚至看得到。我不忍看她这样消沉下去，我心痛她这样消沉下去。对她，其实，我早有爱意，碍在她与可斓从小就相好，我不能插足，就像竹子那样，虽然丛生，却互不相妨。对她即使再爱，我也必须埋在心底，因为可斓和她都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为了让她尽快忘掉过去，回到现实中来，我努力着。我找了好几种攀援植物，爬山虎，牵牛花，常春籐，皂角树，紫籐等等，特意打听了内行的人，去掉了一年生的，去掉了秋冬落叶的品种，选中以后，我把常春籐种在刻有雨婷字样的竹子旁边，让它绕着竹子盘旋而上，每日每时细心照料，正是工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以后，这株竹子像穿着绿色裙子的姑娘，袅袅依依，妩媚动人。当我把雨婷邀到竹林里，她习惯地走到‘比高竹’旁，这丛新绿让她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像抚摸喜爱的新装一样，轻轻的摸着，轻轻地搂者，用脸去亲它，突然回头看着我，在她的眼光里，我看到了她的感动，她的快乐，我也看到了自己的信心。
　　我难为情地笑着说：希望这常春籐就是我。雨婷把眼光停留在我脸上，这眼光像一团火，灼得我满脸通红，也许，雨婷只是随意一瞥，但对与我，这一瞥，足以让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让我觉得我有获得珍宝的希望了。
　　装帧工作的余暇，本来爱好山水画的我，特别认真地画起竹来了。历来多少画竹的高人，都仰慕竹子的虚心劲节，直竿凌云的气质，所以多有苍劲孤高之作。我画竹，要画竹子的清纯，秀丽，也许不符合画竹的章法，我是把它当作女孩当作雨婷来画的，我用墨偏浓，着重画新枝嫩叶，力求显示青春气息。一般的点缀是青石和兰叶，我喜欢添加些攀籐。我在好多画稿中挑出几幅自己满意的，约雨婷到我家来看，让她选中后，再题字装帧，想以此希望她淡忘比高竹的形象，重新建立竹子蓬勃向上的精神。说穿了，我想以此来取悦她。我原以为她不会在意什么，随便敷衍我而已，谁知道她饶有兴趣地挑来拣去，还点评我的风竹和雨竹中所表现出来的风和雨太过强烈。看她那认真的样子，我知道她又回到了从前，这才是我最需要看到的。最后她选中了一幅雨竹，指着下角的正抽枝攀爬的籐叶说：‘这是我，竹子是你，如果你认同，裱好后就送给我好吗。’除了激动，我还能说什么，我情不自禁地拉着她的手说：‘回到快乐的时光里来吧，我们一起重新画竹林，我们重新画生活。’”
　　“从来认为自己决不会为儿女感情所缠绵，从来都认为我是个强悍的男子汉，今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在雨婷面前，我柔软了。发觉自己卸下了阳刚的外衣，还有柔情的一面，我觉得为了她，可以一改自己一贯的大大咧咧而变得轻言细语，可以不做挺拔茁立的竹子而宁肯弯成缠绕着竹子的常春籐。雨婷她不这样想，她抢着要做画中的青籐，希望我是直立的竹子。也就是希望我成为生活中的强者，由此我看到了她对我的尊重和期望，我感谢她对我的信任和依赖。我真是太幸运了，得到这么好的姑娘的爱恋，我定当十二分珍惜，我一定要成为雨婷意愿中的挺拔苍劲的青竹。”
　　我耐心的听着赵岩的倾诉，看着他满面的喜色。
　　“竹子对我的确有特殊的意义，它不仅是我爱情的见证，也是我人生的一个目标。记得有一位画家在他的一幅竹林的画卷上的题字是‘埋头先有节，凌云仍无心。’我把这十个字刻在竹质的镇尺上，作为我爱慕竹的高洁、学习竹的品格的座右铭。时时刻刻激励自己。”
　　“我的父母听到我们俩要好的消息，对雨婷如获至宝，雨婷的父母知道我将成为他们的女婿，高兴地说，自己有了一个得力的儿子。今天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出门，碰到老朋友，真是太开心了。”
　　是幸福让他的长篇剖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流利。
　　说到我和小梅认识和分别的经过，他俩异口同声地说：“你是大学生，有文化，谈恋爱也特别浪漫，希望你早日和小梅团圆。”
　　每每听到朋友对我的祝福，我总会泫然欲泣，凄然落下泪珠。自从有了小梅，我的心变得这样柔弱。
　　在秭归分手的时候，我们互道平安，我们互赠祝愿，我看着他们手牵手上岸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对他们是羡慕和庆贺，对大哥大嫂是安慰和祝福，对自己是期盼和鼓励。我多么希望自己和小梅也像他们那样出双入对，牵手同行，走在一起。